秣馬殘唐 第34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296章 以儆效尤

  劉靖選擇的時機,如同一位浸淫此道數十載的頂尖刺客,於萬軍陣中,於電光石火間,遞出了那精準而又致命的一劍。

  他用長達一年多的光陰,在歙州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上,耐心地播種、澆灌。

  靜靜地等待著“民心”這顆看似脆弱的種子,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一片足以支撐他任何意志的茂密森林。

  直到此刻,直到他攜吞併饒州之滔天威勢,挾吳鳳嶺大捷之赫赫武功,他才終於從容不迫地,從那名為“大勢”的劍鞘中,亮出了那柄早已被民怨與血淚磨礪得鋒銳無匹的刀。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

  這一刀,精準無誤地割向了盤踞在這片土地上數百年,早已膘肥體壯的地主士紳階層,割向了他們身上那最肥美的血肉。

  即便如此,那些被割肉的人,也只敢在自家的宅邸深處,在四下無人的暗室之中,發出幾聲壓抑到變了調的哭嚎。

  反抗?

  婺源城頭,那些高高懸掛在旗杆之上,早已被鴉群啄食得面目全非,僅剩下些許枯槁皮肉粘連在白骨之上的頭顱,就是他們最好的榜樣。

  那些頭顱,曾經也和他們一樣,是堂堂計程車族家主,是鄉里間的頭面人物。

  逃離?

  這個念頭只在他們的腦海中轉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刺骨的恐懼所驅散。

  歙縣城南,臨河的一座茶樓雅間內,氣氛壓抑,連窗外的靡靡之音,都透不進這方寸之地。

  幾個平日裡在鄉間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計程車紳地主,此刻卻像一群鬥敗了的公雞,一個個垂頭喪氣,連面前那價值不菲的雨前龍井,都失了滋味。

  “唉……”

  一個身形瘦高、顴骨凸出的地主,將手中的白瓷茶碗重重地頓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雙目無神地盯著虛空。

  “這日子……是沒法過了!憑空多交幾百貫的稅,這不是割肉,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何止是要命?”

  他對面一個體態痴肥,脖子上肥肉堆了好幾層的胖地主,幾乎要哭出聲來。

  “我那剛請了蘇州名匠,準備在後宅起一座新園子的計劃,這下……這下算是徹底泡湯了!連買太湖石的定錢,怕是都得賠進去!”

  抱怨聲此起彼伏,怨氣幾乎要衝破屋頂,將這茶樓都掀了。

  數百貫,對蜂窩煤、白糖精鹽這樣的暴利生意上,自然算不得什麼,可對於他們而言,不算少了。

  一年多交數百貫,十年就是數千貫,如何讓他們不肉疼?

  “這位劉刺史,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

  “可不是嘛!他倒好,對那些泥腿子施恩,拿咱們的血汗錢,去買他自己的好名聲!簡直欺人太甚!”

  就在此時,一個臉上有顆銅錢大小黑痣的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兇光。

  他本是靠著放印子錢起家,這些年兼併了不少田地,行事素來狠辣。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說,咱們就這麼幹等著被割肉?”

  他陰鷙的目光環顧四周,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煽風點火的意味。

  “那劉靖再狠,也是個要臉面的人。他不是剛得了‘仁義’之名嗎?”

  “只要咱們聯起手來,把村裡那些得了失心瘋的泥腿子煽動起來,讓他們去衝撞縣衙,把事情鬧大!”

  “只要鬧起來,他劉靖為了維持他那‘仁政’的牌坊,必然會有所顧忌。”

  “到時候,法不責眾,刺史府那邊,說不定就怕了,這新法,也就推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雅間之內,瞬間死寂。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抱怨聲戛然而止,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刺耳。

  “住口!”

  一聲驚恐到變了調的尖叫,如利刃般劃破了這片沉寂。

  一個剛從杭州販呓z綢回來的商人,姓錢,在歙縣也置辦了些田產。

  此刻,他嚇得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因為動作太過劇烈,竟是直接撞翻了身後那張花梨木的靠背椅。

  他指著那黑痣漢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你以為此處是何地?!”

  “你以為多交幾百貫稅是割肉?我告訴你,那他孃的是福報!是劉刺史賞給你我活命的恩典!”

  錢商人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我……我此番去杭州,親眼所見!就在我下榻的邸舍隔壁,鋪子的李老闆,家資萬貫,就因為晚交了三日錢王攤派下來的‘犒軍錢’,僅僅三日!”

  “一隊凶神惡煞的稅吏直接衝進他家,將他那如花似玉的婆姨和一對孩兒盡數綁了,當著他的面,用浸了水的牛皮鞭一頓毒打!打得皮開肉綻,哭嚎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那萬貫家財,一夜之間,就被安了個‘通敵’的罪名‘充公’入庫,人現在還被關在錢塘縣的大牢裡,日夜用刑,等著問斬!”

  “那才是割肉!那是敲骨吸髓!是把你連皮帶骨,嚼碎了再吐出來!”

  “你還想煽動百姓?你知不知道錢王治下,百姓交的稅,是咱們此地的三倍!足足三倍!”

  “你跑去跟那些朝不保夕的佃戶說劉刺史不好?你信不信,他們不會聽你的,他們會把你當成挑撥離間的瘋子!會當場用鋤頭和糞叉,把你活活打死!然後拎著你的頭去官府請賞!”

  錢商人的這番話,如同一桶冰水,兜頭澆在了雅間內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從頭涼到了腳。

  雅間裡,再無半句怨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終於從被割肉的痛苦中,稍微清醒了過來。

  他們終於明白了。

  如今這世道,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

  歙州之外,便是一座真正的人間煉獄,處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

  在這裡,在歙州,劉靖只是用一把鋒利無比的快刀,精準地割掉他們身上多餘的肥肉。

  雖然劇痛鑽心,但至少……

  能活!

  可一旦踏出了歙州的地界,那些虎狼般的藩鎮,會毫不猶豫地用生了鏽的屠刀,將他們連同他們的家人,都砍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然後扔出去餵狗!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個最簡單的道理,這些讀過幾本書、算過幾輩子賬的地主士紳們,比誰都懂。

  “砰!”

  那胖地主驚得一個哆嗦,肥碩的身軀再也坐不穩,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臉色煞白,抖著一根肥碩的手指,指著那黑痣漢子,話都說不囫圇:“你……你在說甚?你是想害死我們?!”

  一名瘦高個也像是白日見了鬼,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尖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衝撞官府,你可知那是什麼罪名?那是帜妫∈且D三族的!你……你莫要再胡言亂語!”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連看都不敢再看那黑痣漢子一眼,手腳並用地,慌不擇路地往雅間外衝去:“俺家中還有事,先行告辭。”

  他的身影,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門口。

  “對對對!”

  另一個地主也如夢初醒,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邊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我……我那剛納的小妾說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去請個郎中瞧瞧!”

  “我……我與人約了談一樁木材的買賣,時辰快到了!”

  轉瞬之間,雅間內便人去樓空。

  只剩下那個最先提議的黑痣漢子,還獨自一人僵坐在原地。

  他端著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送到嘴邊,卻怎麼也喝不下去,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

  當夜,歙縣柳家。

  柳家在豪族林立的歙縣,算不上頂尖的大族,卻也是傳承了五代,家有良田八百畝,出過兩位縣令的書香門第。

  家主柳承志,年約四旬,此刻正獨自坐在那間瀰漫著墨香與陳年書卷氣息的書房裡,對著一本剛剛算好的賬簿,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的更夫已經敲響了二更天的梆子,燈臺上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在背後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一如他此刻混亂到無以復加的心緒。

  “老爺,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他的妻子,一位溫婉賢淑的婦人,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參湯,悄步走了進來。她看著丈夫那張憔悴不堪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和憂慮。

  “不過就是……多交一百餘貫的稅錢嘛,傷筋動骨,可咱們家底還在,還出得起。為了這點錢,氣壞了身子骨,可就不值當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柳承志彷彿被踩中了痛處,猛地抬起頭,煩躁地揮了揮手,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暴躁。

  “這……這是錢的事嗎?!”

  妻子被他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將參湯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悄然退下。

  柳承志斥退了妻子,卻並未感到絲毫輕鬆,反而愈發煩悶。

  他站起身,在這間他平生最引以為傲的書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間書房,滿壁的藏書,從經史子集到孤本典籍,無所不包。

  牆上掛著的,有前朝名家的山水,也有他祖父親筆題寫的傳家祖訓。

  這些,無一不彰顯著柳家近兩百年的詩書底蘊。

  可現在,他只覺得這些東西都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最終,他停下腳步,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門外沉聲喚道:“來人,把小郎君叫來。”

  片刻之後,一個約莫七歲大的孩童,揉著惺忪的睡眼,被下人領了進來。

  孩子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顯然是從暖和的被窩裡被強行喚醒的。

  “阿爹……”

  孩子有些怕生,怯生生地喊道。

  柳承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擠出一絲儘可能溫和的笑容,將兒子拉到身前。

  他指著牆上掛著的一柄古樸長劍,那是他祖父年輕時遊學四方所佩戴的,據說曾在山中斬殺過猛虎,劍鞘上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淡淡腥氣。

  “啟兒,你看,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寰劙摹洞呵镒笫蟼鳌罚瑫撘虺D攴喍⑽⒎狐S,散發著清雅的墨香。

  “這是‘文’。”

  柳承志的聲音,因為情緒的激盪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緩緩蹲下身,讓自己能與兒子平視。

  “告訴阿爹,你想學哪個?”

  孩子眨了眨那雙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劍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書冊,臉上滿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裡,阿爹和族中的叔伯們,都是手不釋卷的讀書人。

  讀書,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似乎是天經地義,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讀書,像您一樣,將來也考個功名回來。”

  孩子奶聲奶氣地回答,語氣卻很堅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塊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強忍著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繼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可學武,能當大將軍,能騎高頭大馬,能腰佩寶劍,號令千軍,為國開疆拓土,受萬民敬仰。”

  “你看那袁襲將軍,出入皆有甲士護衛,何等威風!”

  孩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顯然對“大將軍”和“高頭大馬”充滿了孩童式的嚮往。

  “那……那孩兒也想當大將軍!”

  看著兒子那張天真無邪、對未來充滿美好幻想的臉,柳承志再也問不下去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地讓下人將孩子帶回去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