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9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卻彷彿沒有看見。

  他徑直走到書房正中那張寬大的帥椅前,緩緩坐下。

  那張椅子似乎承受不住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威勢,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隨後,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檀香的煙氣,在凝固的空氣中,緩緩盤旋上升。

  這沉默,比任何雷霆萬鈞的話語都更具分量。

  孫遠感覺自己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頭假寐的猛虎。

  終於,就在孫遠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劉靖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雨,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平靜。

  “贛王有心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青陽散人將禮單收下。

  “既然如此,本官便卻之不恭了。”

  聽到劉靖收下禮物,孫遠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稍稍落下,這第一步,總算走得平穩。

  看來,這位劉刺史還是懂規矩,講道理的。

  他正準備清清嗓子,順勢開口,試探此行的真正目的——讓劉靖退出饒州。

  然而,劉靖卻先他一步,端起了桌上的茶盞。

  他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真切。

  他沒有看孫遠,目光彷彿完全被杯中沉浮的茶葉所吸引,語氣平淡得像是與老友閒聊家常。

  “對了,孫先生。”

  “當初贛王與本官約定,出兵所需糧草用度,皆由貴方承擔。”

  “如今戰事已畢,我軍中消耗甚巨,數萬將士都在等著開伙。”

  “不知這批糧草,贛王何時能送來?”

  這輕描淡寫的一問,卻讓孫遠渾身一顫!

  他下意識地猛然抬眼,死死盯住劉靖,試圖從那張依舊俊美溫和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然而,他只對上了一雙平靜如深潭的眸子。

  只一瞬間,孫遠便觸電般地狼狽移開了視線,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再多看一秒,自己所有的盤算和後手,都會在這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他強自定了定神,組織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連忙開口:“劉刺史說笑了。據下官所知,這鄱陽郡城的糧倉之中,存有危仔倡搜刮的糧草足足二十萬石。”

  “我家大王的意思是,這筆糧食,足以抵充刺史大人此次出兵的所有用度了,甚至綽綽有餘。”

  話音剛落。

  一直垂手立於一旁的青陽散人,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孫先生此言差矣。”

  青陽散人上前一步,雙眼灼灼地盯著孫遠,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城破之日,危仔倡那廝窮途末路,為洩心頭之恨,一把火將糧倉燒了個乾乾淨淨!”

  “別說二十萬石,如今便是二百石,也未曾剩下!此事,城中軍民皆可作證!”

  “什麼?!”

  孫遠大驚失色,這一下,連偽裝的鎮定都維持不住了。

  他不信!

  一個字都不信!

  這分明是早已準備好的託詞!

  好一個主僕二人,一唱一和!

  這分明是早有預值那迷p!

  可不等他開口反駁,青陽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愈發冰冷,不留半點餘地。

  “退一萬步說,即便危仔倡那廝沒有喪心病狂地放火燒倉。”

  道長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糧倉,那二十萬石糧食,也是在我家主公率領麾下將士,浴血奮戰,踏著袍澤的屍骨,從危仔倡手中一刀一槍奪回來的戰利品!”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與你家贛王,又有何干系?”

  “這……這……”

  孫遠喉頭一哽,如遭重擊,後退了半步,臉色煞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口才,在這樣赤裸裸的強權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他只能用求助的眼神,近乎哀求地看向主位上的劉靖,希望這位傳聞中以“仁德”著稱的刺史,能出來主持一下“公道”。

  “不得無禮。”

  劉靖終於開口,他佯裝不悅地輕聲呵斥了青陽散人一句。

  而後,他轉頭看向面色發苦,幾欲滴下水來的孫遠,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份標誌性的溫和。

  “道長說話直了些,孫先生莫要見怪。”

  “不過,軍中缺糧,確是實情。將士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

  “還勞請孫先生回去後,務必向贛王言明此間窘迫,儘快將糧草送來,以解本官燃眉之憂啊。”

  孫遠嘴裡發苦,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哪裡是商議,這分明就是通知!

  就是明火執仗地搶!

  見他杵在那裡,一臉為難,劉靖還故作關切地明知故問:“孫先生,可是還有何事?”

  孫遠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再這麼下去,別說要回饒州,怕是自家主公還得再割一塊肉下來。

  他必須亮出最後的底牌。

  他鼓足勇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弱了三分,期期艾艾地開口:“劉刺史……如今危氏兄弟已退,洪州危機已解。這饒州,畢竟是我鎮南軍轄地……”

  “我家大王,已經派遣了新的官員,前來……前來接手饒州諸般事宜……”

  話音未落。

  “唰——”

  劉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如果說方才的沉默是壓力,那麼此刻,書房內瀰漫的,便是毫不掩飾的肅殺之氣。

  “孫先生,危全諷雖退,可他麾下數萬精銳尚在,依舊虎視眈眈,盤踞撫州,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劉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負手而立,只留給孫遠一個如山嶽般決絕的背影:“本官若是此時退兵,保不準那危氏兄弟,明日便會再度兵臨豫章城下!”

  “為了江西大局,為了洪州百姓不再受戰火荼毒,本官,不能退!”

  他稍稍側過臉,眼角的餘光如刀鋒般掃過孫遠:“穩妥起見,還是等過段時日,待本官徹底掃平危氏逆伲江西一個真正的朗朗乾坤。”

  “屆時,本官自會率兵退回歙州,將這饒州之地,完璧歸趙!”

  “這……”

  孫遠徹底傻眼了,呆立當場,手腳冰涼。

  他不是蠢人,如何聽不出這番冠冕堂皇的話語之下,那毫不掩飾的推諉與霸佔之意?

  可偏偏,劉靖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在“道義”和“大局”的制高點上。

  為了洪州安危,為了江西大局……

  每一頂帽子扣下來,都讓他無法反駁,也不敢反駁。

  劉靖卻不給他任何繼續糾纏的機會,他轉過身,臉上已沒了絲毫表情。

  “此事,就這麼定了。”

  他輕輕擺了擺手,聲音不高。

  “本官有些乏了,送客。”

  門外,兩名甲士應聲而入,一左一右,站到了孫遠身邊,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目送孫遠離去的背影,劉靖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歸還饒州?

  憑本事借來的錢,為何要還?

  況且這饒州也不算借,那就更不用還了。

  ……

  孫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刺史府的。

  他失魂落魄,只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愈發威嚴的府邸,門匾上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刺史府”,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張巨大的嘴,嘲笑著他的天真與無能。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將此間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寫成急信,蓋上火漆,交由最得力的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回洪州。

  豫章郡,鎮南軍節度使府。

  奢華的廳堂內,燈火通明。

  鍾匡時看著孫遠送回的密信,那張素來保養得宜的臉,先是漲紅,繼而鐵青,最後氣得渾身發顫。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名貴紫檀木桌案上,案上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應聲跳起,又重重落下,茶壺與茶杯瞬間粉身碎骨。

  “無恥豎子!背信棄義!”

  “他劉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我!”

  鍾匡時在堂中來回踱步,破口大罵。

  “什麼糧倉被燒!什麼為了江西大局!全都是藉口!無恥的藉口!”

  “他就是想賴著不走!他就是想吞了我的饒州!他把我鍾匡時當成了什麼?任人宰割的魚肉嗎?!”

  堂下,首席质筷愊螅犞约抑鞴珰饧睌牡呐R,卻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越過暴怒的鐘匡時,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堆紫砂殘渣。

  那破碎的茶杯,在他眼中,漸漸扭曲,變形……

  最終,變成了他那條被主公讚不絕口的“驅虎吞狼”之妙計。

  悔不當初?

  不,只是他們錯了。

  錯得離譜。

  他們還在用著舊世家門閥之間的規矩、默契和道義去算計,去佈局。

  可劉靖這條過江猛虎,帶來的卻是全新的規矩。

  他根本不在乎這張牌桌上的有誰,又有何等手段。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後拔出刀,逼著所有人,按他的規矩來。

  陳象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主公那一聲聲不甘的怒吼,在他耳中漸漸遠去。

  他終於明白。

  這不僅僅是一條計策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