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好一個劉靖,好一個漢室宗親。

  難不成他老劉家,真有蠱惑人心於無形的手段?

  劉邦如此,劉秀如此,劉備亦是如此,眼下又跳出來一個劉靖。

  勾引自己家孫女還不夠,連帶著還想將家臣也拐走。

  要知道,對方才來個把月,若是過上個一兩年還得了,怕不是這崔家,都得改姓劉了。

  季仲苦笑一聲:“阿郎誤會了,某方才只是心有所感罷了。”

  崔瞿感慨道:“能讓你動了心思,這就是人家的本事啊。”

  聞言,季仲陷入沉默,仔細回憶與劉靖相識的過往,卻並未發現異常之處。

  “莫想了。”

  崔瞿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搖頭失笑道:“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如此,一言一行看似尋常,卻讓人忍不住親近,信服。走了也好,我崔家廟小,折騰不起。他劉靖是龍是狗,總得在外頭闖一遭才能見分曉。”

  季仲遲疑道:“小娘子那邊……”

  崔瞿擺擺手:“無妨,幼娘性子雖天真爛漫,卻也懂得分寸,況且那小子說的好,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

  ……

  紫錐顯得極為興奮,沿著黃土路一路狂奔。

  響亮的馬蹄聲,驚起兩旁棲息的鳥兒。

  呼嘯的寒風迎面而來,劉靖的心頭卻無比火熱。

  於他而言,從今日開始,真個是龍歸大海,虎入山林。

  劉靖並未去丹徒鎮,而是憑著記憶,朝潤州城疾馳而去。

  做生意,市場調研少不了。

  蜂窩煤定價幾何,需求量有多大,低端路線與高階路線哪一個利潤更高……這些都需要實地調研。

  一拍腦門就開幹,那不叫做生意,那叫送錢。

  潤州城距此約莫三十餘里,若乘馬車或牛車,至少需要大半日方才能到,可騎馬狂奔,卻只需一個時辰。

  紫錐乃是寶馬,不但奔跑速度快,耐力也極強。

  大半個時辰後,一座堅城出現在遠方盡頭。

  潤州城!

  相比起丹徒鎮那低矮的夯土牆,潤州城的城牆高約三丈,外貼青磚,古樸大氣。

  事實上,唐時九成九的城池,都是黃土夯成,且沒有貼磚,包括彼時的天下第一雄城長安城也不例外。

  外貼青磚的城池只有極少數,且基本都是臨江的重鎮。

  因為夯土城牆優點雖多,卻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怕水!

  尤其是潤州城這樣緊挨著江邊的城池,江南雨水又充沛,若無青磚防水,只怕用不了幾年,城牆便會在江水與雨水的共同侵蝕下塌陷。

  此時,朝陽升起。

  潤州城城門洞開,進出百姓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劉靖放緩馬速,騎著紫錐朝著城門行去。

  沿途百姓見了,紛紛讓開一條道,生怕衝撞了他,惹來禍事。

  牆根下的流民們,已經不見蹤影。

  或許,屍體早已被拖到亂葬崗,成了野狗的腹中食。

  行至城門口,一名值差士兵上前攔住,伸手道:“路引何在?”

  “瞎了你的狗眼!”

  劉靖呵斥一聲,手中馬鞭抽下,在半空中炸出一聲脆響。

  雖未被馬鞭抽中,可那值差士兵依舊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幾步,面色驚恐。

  一旁計程車兵連忙上前,賠笑道:“小郎君恕罪,他一時昏了頭,莫與他一般見識,恐髒了您的手。”

  “哼!”

  劉靖冷哼一聲,駕馬徑直進入城中。

  他有個屁的路引,甚至連戶籍都沒有。

  不過沒有又何妨?

  容貌俊美,騎著寶馬,穿著逡拢鎸毜叮l敢攔他?

  便是此地官員見了,也得耐著性子,和顏悅色的問一句:小郎君從何而來?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有劉靖這樣的效果。

  有個成語叫沐猴而冠,讓一個整日耕田的老農或閒人潑皮穿上蜀澹匀艘谎劬湍芸创驗闆]那個氣質與儀態。

  瞅瞅手指縫裡的黑泥,再瞅瞅那髮間爬來爬去的蝨子,哪點像大戶人家。

  更別提長期養尊處優的潔白膚色,以及富貴人家的氣質與儀態了。

  但劉靖不同,他生的俊美,膚色白皙,並且作為後世來的穿越者,心中有種莫名的優越感,且毫無敬畏之心。

  正是這種優越感,可以彌補他在儀態上的缺點。

  哪怕有些粗俗的舉動,在旁人眼中,也會自動腦補成一個被慣壞了的世家子罷了。

  進入城中,一股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叫賣聲、嬉鬧聲、喝罵聲……無數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喧鬧且充滿生機。

  絲毫看不出,城中今歲正月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叛亂。

  在唐朝中前期,各個郡城還在使用坊市制度。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每一個坊市,用圍牆圈起來,實行坊裡鄰保制,按時啟閉坊門。坊市內可開設酒樓、商鋪以及擺攤,但在坊市之外卻不行。

  說白了,這些個坊市就相當於一個個半封閉的小區。

  坊市制度的優點,是便於管理。

  哪一個區域出了問題,直接找那片區域的坊正,一找一個準。

  但到了唐晚期,各地戰亂不休,坊市制度也逐漸崩壞,酒樓、商鋪與攤位也不再侷限於坊市之內,而是隨處可見。

  不遠處,一個湯餅攤上飄來陣陣香氣,劉靖頓時覺得腹中飢餓。

  翻身下馬,他牽著紫錐來到攤位前,吩咐道:“三碗湯餅。”

  攤主是個實杖耍娝蝗它c了三碗,好心提醒道:“小郎君,俺家湯餅分量足,一碗足矣。”

  “上就是了。”

  劉靖懶得解釋。

  “好嘞!”

  攤主應了一聲後,朝灶裡添了幾根柴,開始煮麵。

  坐在小竹凳上,劉靖不動聲色地問道:“你這一天下來,得費不少柴吧?”

  攤主笑呵呵地答道:“回小郎君,俺這一天天的也沒個準數,有時多有時少,不過一擔柴總歸是要的。”

  一擔柴,便是一百斤。

  劉靖又問:“柴價可貴?”

  果然,聽到他這般問,攤主立即開始訴苦:“怎地不貴,越是靠近年節,柴價便越貴。冬至之前還是四百錢一擔,這個月已漲到了五百錢,看這架勢估摸著還得漲。”

  劉靖不由暗自咋舌。

  乖乖,五百錢。

  這還是潤州城,若是金陵和揚州這樣的都城,不得奔著八百錢一擔去了?

  也別覺得樵夫好賺錢,須知潤州城周邊三十里,能砍的柴都被砍沒了。

  樵夫想賺這五百文錢,需得從三十里外砍一擔柴,然後背到潤州城來賣。

  背一百斤,走三十里路。

  要知道,這三十里可不是後世平坦開闊的水泥柏油路,而是坑坑窪窪的黃土路,凹凸不平,途中還要時刻防備虎豹、強梁,現在還覺得這錢好賺嗎?

  劉靖故意說道:“柴價這般貴,怎地不用煤炭?”

  攤主一邊煮著面,一邊答道:“小郎君莫說笑,煤炭雖便宜,可燒起來濃煙滾滾,還有毒哩,哪能當做柴火用。俺這一天忙活下來,除去柴錢和麵錢,也就剩幾個子兒餬口。”

  說話間,湯餅出鍋了。

  確實如攤主所說的一樣,湯餅分量很足,就是面的品質不太行,能看到面片上夾雜的麥麩。

  畢竟是路邊攤,真用上好的麵粉,那攤主得虧的褲衩子都沒了。

  端起碗,劉靖從竹筒裡抽出一雙筷子,稀里嘩啦的吃了起來。

  不消片刻,在攤主驚詫的目光中,三碗湯餅一掃而空。

  劉靖擦了擦嘴角,問道:“幾錢?”

  攤主搓著手笑道:“小郎君且給一百二十錢。”

  若非劉靖昨日去過糧鋪,親眼看到糧價,估計這會又要驚撥出聲。

  由此可見,亂世糧食金貴,以及銅錢貶值嚴重。

  伸手探進懷中,劉靖取出一個布包,點出一百二十個銅錢。

  這是昨日買米剩下的銅錢,本就不剩多少,付完湯餅錢,只有十幾文了。

  點清銅錢,攤主熱情地介紹道:“小郎君可有住處,俺曉得一處邸舍,環境清幽,價錢也適中。”

  “不必了。”

  劉靖擺擺手,牽著紫錐馬離去。

  潤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舊,黃土路面髒亂不堪,因緊挨著長江,靠水吃水,所以城中魚獲極多,魚腥味不斷在鼻尖縈繞。

  好在是冬日,若是夏季,必定引來漫天蒼蠅。

  既然是考察市場,劉靖自然不急,不緊不慢地漫步在城中,饒有興趣地四下打量。

  他在四下打量,旁人也在打量他。

  一路上,那些個小娘子、小婦人目光灼灼,恨不得將眼珠子黏在他身上。

  “看什麼看,不守婦道的東西!”

  伴隨著喝罵,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被打的小婦人捂著臉,眼眶泛紅,一臉委屈,卻什麼都不敢說,只是低著頭繼續殺魚。

  而打人的老嫗,則惡狠狠地瞪著她。

  這似是一對婆媳。

  劉靖已經走遠,並不知道身後的這一幕,況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好說什麼。

  日頭漸漸升高,不知不覺間,他已將潤州城逛了大半。

  不得不說,楊行密確實有幾分手段。

  幾年前,江南還是遍地易子而食的慘況,不曾想短短數年,在楊行密的治理下,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繁華。

  可惜,楊行密命不久矣,子嗣也不爭氣。

  辛辛苦苦拼搏半生,打下的江南,最終成了他人的嫁衣。

  此時,他已逛到了城東。

  相比於城南與城西,城東似是富人居所,街道地面不但鋪設有青磚,兩旁也不時出現綢緞、胭脂鋪子。

  “公子止步!”

  路過一間酒樓時,身後傳來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