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看到朱五,人群裡的火氣稍微降了降,那個按著吳良仁的壯漢也鬆了手,啐了一口唾沫,退到一邊。
人群分開一條道。
老馬大口喘著氣,手裡的錘子還在滴水。
他看見那個年輕的貴人走過來。
朱雄英沒看那些瑟瑟發抖的流民,徑直走到趴在地上的吳良仁面前。
吳良仁此時就是個泥猴,只有那身破破爛爛的官袍依稀能辨認出顏色。
他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抬起頭,那隻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費力地睜開。
“救……救命……”吳良仁嘴裡漏著風,“反……反了……”
朱雄英停下腳步。
“喲,這不是吳府尹嗎?”
朱雄英語氣裡帶著“驚訝”。
“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微服私訪?體察民情?怎麼體察到泥坑裡去了?”
吳良仁終於看清了來人,那是皇長孫!
“殿下!”吳良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
“殿下救命!這幫刁民……這幫反佟麄儦虺⒚伲∵@是帜妫≈逆啊!”
“請殿下下令,把他們統統殺光!殺光!”
他嘶吼著,聲音裡全是怨毒。
周圍的礦工們聽到“殺光”這兩個字,剛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起來,有人握緊了鐵鍬。
朱雄英蹲下身子。
“吳大人,你這頂大帽子扣得可真順手。”
朱雄英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說他們帜妫俊�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漢子。
“本宮看到的是,本宮花錢僱人幹活,給錢給糧,大家吃著飯,唱著歌,日子過得好好的。”
“是你。”
朱雄英手裡的摺扇合上,那一聲脆響讓吳良仁抖一下。
“你帶著幾百個打手,衝上來就砸人家的鍋,掀人家的碗,還要斷了這幾千人的活路。”
“吳大人,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民以食為天’這幾個字,你不認識?”
“你砸了他們的天,他們為了活命推你兩下,怎麼就成帜媪耍俊�
吳良仁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皇長孫:“殿下!這……這可是私開礦山!這是違反法度……”
“這裡沒有法度。”
朱雄英站起身,打斷了他。
雨水打在他的側臉上,冷硬如鐵。
“在這裡,誰給飯吃,誰就是爹。誰砸飯碗,誰就是仇人。”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爛肉,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剛剛趕來的朱五身上。
“來人。”
“在!”
“應天府尹吳良仁,不恤民情,擅闖皇家產業,無故毀壞百姓財物,激起民變,險些釀成大禍。”
朱雄英的聲音拔高。
“把他給孤叉出去,扔回應天府衙門口!”
“順便告訴楊靖,告訴那幫尚書大員。”
朱雄英回頭,看了吳良仁最後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這筆賬,明天早朝,孤會拿著這幾千人的血淚書,去奉天殿,跟他們好好算一算。”
“帶走!”
“是!”
兩個逡滦l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還在慘叫的吳良仁,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往外拖。
老馬站在最前面,看著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官像垃圾一樣被扔出去。
他又看了看站在雨中那個單薄卻挺拔的背影。
這一刻,他不懂什麼朝廷爭鬥,不懂什麼皇權。
他只知道,這個少年,保住了他的飯碗,保住了他閨女的藥錢,還替他出了一口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惡氣。
“噗通。”
老馬膝蓋一軟,跪在泥水裡。
沒有什麼華麗的詞,他只會這一句。
“殿下千歲!!”
這一聲吼,帶著哭腔,帶著把這條爛命交出去的決絕。
嘩啦啦。
像是風吹過麥浪,三千個漢子,齊刷刷地跪倒在黑色的煤海之中。
“殿下千歲!!”
這聲音蓋過了雨聲,甚至蓋過天邊的雷聲。
藍玉站在坡上,把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感覺頭皮發麻。
他看著自己的外舅孫,咧嘴一笑。
“好小子。”
“這哪是燒煤啊,這是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文官們的那些破規矩,怕是要被這把火給燒乾淨了。”
朱雄英聽著身後的山呼海嘯,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白手帕迅速被染黑,和周圍融為一體。
“走吧,舅姥爺。”
朱雄英頭也不回地往馬車走去,
“這出戏才唱了一半。明天早上,才是重頭戲。”
第91章 告御狀?我反手查你全家!
老馬跪在泥坑裡,膝蓋沒了知覺。
他不敢起,兩隻手捧著那個失而復得的饅頭。
饅頭早沒了白樣。
黑煤灰裹著一層,剛才打架濺上的泥湯子又裹了一層。
半個時辰前,這是他閨女的命。
這輩子他也沒見過這麼白的面。
“叔,那饅頭……髒了。”旁邊的二狗縮著脖子,眼睛還要去瞟那幾個站崗的逡滦l。
“髒?”
老馬把饅頭往懷裡護,用袖口那塊還沒溼透的布條蹭。
“哪髒?這是糧食!這是白麵!你懂個屁!”
他蹭得用力。
黑灰蹭不掉,揉進了麵皮裡。
老馬張大嘴,避開最黑那一塊,一口咬下去。
還是那個味兒。
甜的。
那是好糧食才有的甜味。
“吃啊!”老馬一腳踹在二狗腿肚子上,
“貴人說了,吃飽了才有力氣。咱們打了官差,那是殺頭的大罪。等會兒刀落下來,肚子裡不能空著。”
二狗哆嗦著把手裡變形的饅頭塞進嘴裡。
眼淚、鼻涕、黑灰、白麵,一鍋燴了往下嚥。
遠處,一輛馬車碾過碎石路。
車廂裡,朱雄英靠著軟墊,外頭那些吞嚥聲、咀嚼聲,隔著木板傳進來。
“殿下。”
朱五騎馬貼在窗邊,聲音壓得低,
“剛得的訊息。吳良仁被扔回府衙門口,衣裳都沒換,讓人抬著去了楊靖的府上。半個時辰後,通政使司那幾位也到了。”
朱雄英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讓他們串。柴火堆得越高,火燒起來才越旺。”
“那咱們……”
“回宮。”朱雄英睜眼,瞳仁裡映著窗縫漏進來的光,
“明天早上有人要唱大戲。孤是主角,得回去給他們搭個臺子。”
……
次日,奉天殿。
寅時未過,午門外的百官隊伍排得老長。
“聽說了沒?昨兒個西山鬧了民變。”
“何止民變,那是造反!聽說應天府尹吳大人差點讓人活活打死在煤坑裡!”
“斯文掃地!一群流民竟敢毆打朝廷命官,大明哪還有王法?”
竊竊私語中,宮門大開。
鞭聲脆響,百官入殿。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
冕旒遮著臉,看不清神色。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太監的嗓音尖細,在大殿裡撞出迴音。
“臣,有本奏!”
文官堆裡撲出一個人影,直挺挺跪在金磚上。
“陛下!臣要彈劾!臣要告御狀!”
百官側目。
地上那人腦袋裹著厚厚的白紗布,滲著紅血印子。
身上的官袍雖是新的,但那瘸腿的姿勢裝不出來。
應天府尹,吳良仁。
朱元璋身子前傾:“吳良仁?怎麼弄這副德行?應天府衙門的門檻太高,摔了?”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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