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當年的火,燒了他半個身子。
朱棡騎在馬上,盯著那老漢,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老人家,你有什麼冤情,今日儘管說!咱們三位親王都在這,給你做主!誰要是欺負過你,老子現在就幫你砍了他!”
老漢哆嗦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威風凜凜的親王,又看了一眼站在高階上面沉如水的孔希學。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上千年來,在這個地界,孔家就是天。
皇帝離得太遠,王爺終究要走,但孔家永遠都在。
得罪了孔家,不僅這輩子沒活路,下輩子投胎都得變畜生——這是莊頭老爺從小就告訴他們的。
老漢突然把手裡的紙揉成一團,猛地塞進嘴裡,拼命地嚼,混著泥土和眼淚,硬生生嚥下去。
“沒有!沒有冤情!”
老漢趴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額頭上全是血:
“聖公爺是好人……是大善人!那年發大水,是聖公爺施了粥……小的命是聖公爺給的!這些……這些紙上寫的都是假的!是妖言!”
這一嗓子,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
“對!聖人府邸怎麼會幹壞事?”
“這都是外地當兵的瞎編的!”
“快把耳朵堵上!聽了是要遭雷劈的!”
跪在地上的百姓們騷動起來。
他們有的忙著把身上的傳單抖落,像是在躲避瘟疫;
有的甚至為了在大管家面前表現,跳起來去搶奪騎兵手裡的紙,想要撕毀。
更有幾個穿著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一個個義憤填膺,指著朱樉他們破口大罵: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武夫誤國!居然敢往聖人頭上潑髒水!”
“蒼天無眼!孔聖人在上,快降道雷劈死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吧!”
朱樉看著那個滿嘴黑墨水、還在拼命磕頭謝恩的老漢,看著那些明明面黃肌瘦、卻為了維護吃他們肉喝他們血的孔家而聲嘶力竭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砸在他胸口。
“這……這就是咱們大明的老百姓?”
朱樉握著槍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氣得渾身發抖:
“咱們來救他們,他們當咱們是仇人?這他孃的是中了什麼邪?”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不是中邪。”朱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是跪久了,腿斷了,站不起來了。”
臺階上,孔希學看著這一幕,原本慘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潤。
他直起腰桿,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嘲弄。
“殿下,看到了嗎?”
“這就叫教化。”
“在這山東地界,是非黑白,不是律法說了算,也不是你們手裡的刀說了算。是聖人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朱棣:
“你把罪證寫得再清楚又如何?他們不信。就算信,他們也不敢信。因為離了孔家,他們的魂就沒了。”
“你所謂的真相,在聖人的光輝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朱棡氣極反笑,眼中殺意暴漲:“好一個教化!老子今天就把你這老東西剁碎了餵狗,看你還怎麼教化!”
他猛地拔刀,就要策馬衝上臺階。
就在這時。
長街盡頭,傳來一聲急促的高喊。
“住手——!!”
第148章 砍頭容易,但是砍不掉那個彎曲的膝蓋!
徐本這位山東布政使身後,按察使、兗州知府,大大小小几十號官員,紅袍藍袍擠成一團,在兩軍陣前築起一道人牆。
徐本也沒跪三位王爺,而是面朝孔府大門,雙膝著地,正好堵在朱棡的馬蹄前。
“秦王、晉王、燕王!這是要造反嗎?!”
徐本梗著脖子:
“無詔調兵,圍困聖府,毀壞御賜牌匾!這哪一條不是掉腦袋的罪過!”
“下官的摺子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御史臺的同僚此刻怕是已經跪滿了午門!”
“三位殿下,若是真傷了衍聖公,這大明的讀書人還怎麼看朝廷?”
“罷考!罷仕!到時候衙門空了,天下亂了,陛下難道能把讀書人都殺絕嗎!”
風捲著地上的傳單,呼啦啦作響。
那些白紙黑字落在徐本身上,被他嫌惡地用袖子拂開,彷彿那上面沾著瘟疫。
孔希學隔著那群官員的烏紗帽,看著朱棣。
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一下衣領。
那意思很明白:這是大明的規矩,你們這群拿刀的,破不了。
朱棡手裡的馬鞭攥得咯吱響,馬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土。
徐本一副等著以此留名青史的架勢。
“二哥,這幫人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朱棡牙齒咬得咯咯響:“我想縱馬踩過去。”
朱樉把扛在肩上的燧發槍放下來,槍托在馬鞍上磕了磕。
他沒看徐本,而是盯著路邊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那些人依舊跪著。
甚至有人偷偷把飄到膝蓋前的傳單抓起來,塞進嘴裡嚼爛,像是要幫聖人銷燬罪證。
“老三,別衝動。”
朱樉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難得正經:
“大侄子說了,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這幫酸儒死了就是死諫,名聲臭的是咱們老朱家。你看那些百姓……”
他指了指路邊:“咱們把心掏出來給他們看,他們覺得腥。”
朱棣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這道由高官、腐儒和愚民鑄成的銅牆鐵壁。
這就是孔家千年的底蘊。
這道牆,比北元的騎兵方陣還要難衝。
“四叔,最難打的仗,不在戰場,在人心。”
臨行前朱雄英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朱棣勒轉馬頭。
“既然城裡的人膝蓋生了根,那就去沒生根的地方。”
“傳令,留三千人把這孔府大門給我堵死!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剩下的人,化整為零,百人一隊,散入曲阜、兗州各縣鄉村!”
他從副將手裡抓過那本賬冊,用力拍在馬鞍上。
“告訴弟兄們,別跟這幫讀書人費口舌。”
朱棣指著遠處那些低矮破敗的村落:
“去把這賬冊上的事,演出來!演給那些還沒瞎、還沒聾的莊稼漢看!”
“孔家怎麼收租,怎麼搶人,怎麼逼死人命,給我原原本本演一遍!若是還有人不信……”
朱棣看著孔希學那張漸漸僵硬的臉。
“那就把孔家的莊頭、管事都抓來。讓苦主自己去問!”
……
兗州府西,小王莊。
這裡離曲阜城也就三十里地。
城裡雖跪著,好歹有片瓦遮頭。
這小王莊,放眼全是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屋頂上的茅草稀疏得像賴頭瘡。
村口那棵老槐樹半死不活地吊著幾片黃葉。
樹下,一張紅木太師椅擺得四平八穩。
孔府派駐這一片的管事“孔三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上面。
幾十個衣衫襤褸的村民縮在樹蔭外頭,手裡捧著癟癟的布袋子,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下一個。”
孔三爺沒抬頭。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挪上前。
他太瘦了,兩條腿細得像麻桿,還沒走到跟前,膝蓋一軟就跪在碎石地上。
“三……三爺。”
老漢把布袋子往前推了推:“這是今年的租子。今年實在旱得厲害,地裡也沒……”
旁邊的狗腿子一把扯過袋子,往鬥裡一倒。
稀里嘩啦幾聲響。
全是癟殼和沙土,連個鬥底都沒鋪滿。
“劉老漢。”
孔三爺端起紫砂壺,對著壺嘴滋溜一口,然後偏過頭,一口茶沫子吐在劉老漢面前的地上。
“你拿這些玩意兒糊弄聖人?”
“不敢!老漢哪敢啊!”
劉老漢嚇得直磕頭,額頭撞在石子上:“家裡婆娘餓得都浮腫了,樹皮都啃光了……實在是地裡不長東西啊!”
“那是你的事。”
孔三爺用小拇指摳了摳耳朵,慢悠悠地彈掉指甲裡的髒東西:
“聖人教導我們要‘克己復禮’。這租子,就是禮。你交不上,就是失禮,就是大不敬。”
他站起身,走到劉老漢跟前,用那雙緞面鞋尖踢了踢老漢的肩膀。
“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孔三爺嘆了口氣:“看在你給府裡種了幾十年地的份上,給你指條活路。”
劉老漢猛地抬頭,灰敗的眼珠子裡亮起一點光:“三爺您說!哪怕是明年做牛做馬……”
“不用做牛馬。”
孔三爺彎下腰,壓低了聲音:“聽說你那個孫女招娣,今年剛滿十二?模樣倒是挺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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