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坐左首的中年人穿著便服,但那股子官僚氣怎麼也藏不住。
吏部考功司郎中,姓錢。
他對面坐著的年輕人更拘謹些,翰林院編修,姓孫。
“聽聽。”
“外面這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北伐大捷,韃子被打絕種了。”
孫編修臉色慘白:“錢兄,慎言。如今這應天府,耗子洞裡都長著逡滦l的耳朵。趙尚書……那位可是……”
他比劃了一個灌東西的手勢。
“太狠了。”孫編修聲音壓得極低:
“聽說誅了十族,家裡剛滿月的奶娃都被摔死了。太孫殿下看著文弱,這下起手來,比萬歲爺當年還要……”
“閉嘴!”
錢郎中低喝一聲:“不要命了?敢妄議太孫?”
茶寮裡陷入死寂。
但很快,這種氣氛裡,滋生出一種情緒。
錢郎中放下茶杯,壓低聲音:“老弟,你光顧著怕,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
“什麼?”
“今天這一刀下去,朝廷裡空出來多少椅子?”
錢郎中伸出一根手指,在滿是茶漬的桌面上重重一點。
孫編修一愣,瞳孔張大。
是啊。
那一座京觀,是用幾百顆腦袋堆起來的。
這幾百顆腦袋下面,是幾百個實缺!
戶部尚書沒了,工部侍郎沒了,底下的郎中、主事、員外郎,空了一大半!
大明朝的官場就是個蘿蔔坑。
平日裡水潑不進,上面的老東西不死,底下的永遠別想出頭。
可現在……
這一刀,直接把蘿蔔地給剷平了一半!
“六部九卿,除了兵部那幫殺才,其他幾部幾乎是塌方式的缺員。”
錢郎中眼裡的恐懼退散。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錢郎中呼吸粗重:“咱們熬資歷、熬考評,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往上挪那半寸嗎?現在上面的大樹全倒了,陽光這不就照下來了?”
孫編修咽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是從五品到正四品,甚至是三品的跨越!
那是多少人幾輩子燒香都求不來的福分!
“可是……”孫編修看了一眼窗外:
“這位置……燙屁股啊。趙尚書還在午門掛著呢,金汁灌頂啊,誰敢坐?”
“燙?”
錢郎中冷笑。
“富貴險中求!”
“再說了,咱們又不傻。趙勉那是貪得沒邊了,連賑災糧都敢動。咱們只要小心點,別貪那些要命的錢,老老實實給那位太孫殿下當狗……”
“只要坐上那個位置,那就是人上人!”
錢郎中抓起茶壺,對著嘴猛灌一口涼茶。
“我不信這滿朝文武都被殺光了!朝廷還得轉,皇上還得用人!殺了舊的,自然得提拔新的!”
“老弟,今晚別睡了。把摺子寫漂亮點。太孫殿下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咱們要是能入了殿下的眼……”
孫編修聽著,原本慘白的臉上泛起潮紅。
恐懼在權力的誘惑面前,脆弱得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怕死嗎?
怕得要死。
想當官嗎?
想瘋了!
……
皇宮,東宮。
偏殿內,地龍燒得並不熱,透著股陰冷的寒意。
呂氏坐在檀木椅上,雙目緊閉。
朱允炆坐在下首,臉色蒼白無血色。
第129章 東宮裡的寒蟬,嚇破膽的皇太孫!
“娘……”朱允炆聲音發虛:“外面……怎麼沒動靜了?”
呂氏坐在他對面的檀木椅上,雙目緊閉,但是那眼角的抽動已經出賣她波瀾不定的心情。
“沒動靜才是最嚇人的。”呂氏眼睛還是沒有開啟。
朱允炆把書合上,啪的一聲。
“他敢造反?”
朱允炆咬著嘴唇,語氣裡希冀:
“若是他敢在午門對皇爺爺動刀子,那才是好!皇爺爺一輩子最恨人不忠不孝,他若是敢動粗,這儲君的位置,他就坐不穩!”
“動粗?”
呂氏冷笑一聲:“我倒是他真的能對老爺子動刀子,這樣子你的位置才是真的穩定啊!”
“不然你以為我幹嘛讓人去發動那些文人。”
正說著,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太監貼著門縫溜進來,反手就把門死死抵住。
他就是這東宮如今唯一的耳朵。
“怎麼才回來!”呂氏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外面到底怎麼了?午門那邊怎麼動靜沒有了?是不是那小子已經被陛下拿下?”
小太監渾身都在抖。
“娘娘……殿下……”
小太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渾身發抖:“殺……殺人了……全是血……全是人頭……”
朱允炆嚇得手裡的書掉在地上:“誰?誰殺人了?皇爺爺殺了大哥?”
“不……不是……”
小太監哭喪著臉:“是太孫殿下……太孫殿下殺了趙勉,殺了李仁,還在午門外頭,用那些大人的腦袋,壘了一座山……”
“你說什麼?!”
呂氏和朱允炆異口同聲。
“趙勉?戶部尚書趙勉?”
呂氏衝過去:“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員!沒有三法司會審,沒有皇爺硃批,他朱雄英憑什麼殺?怎麼殺的?”
小太監斷斷續續地說道:“灌……灌金汁……太孫殿下讓人燒化了金銀,硬生生……灌進了趙尚書肚子裡……說是讓他吞個夠……”
嘔——
朱允炆捂著胸口,一陣乾嘔。
他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滿腦子都是“仁者愛人”、“刑不上大夫”。
把滾燙的金水灌進肚子裡?
這簡直是桀紂之行!
“殘暴……太殘暴了……”
朱允炆扶著桌角:“此乃暴君行徑!皇爺爺呢?皇爺爺就在旁邊看著?沒攔著?”
小太監哆嗦著搖頭:“沒攔……皇爺還……還笑了。皇爺還讓藍玉大將軍把剩下的幾百個官兒都砍了,在那兒壘京觀……還要把趙尚書的腦袋掛在最頂上……”
呂氏被嚇的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幾百個官員。
那是幾百顆腦袋,幾百個家族,幾百張原本可能倒向她們母子的嘴。
“完了……”呂氏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吏部、戶部、工部……這一下,朝廷空了一半。他朱雄英這是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他這是要殺絕了啊!”
屋裡恐懼像一條毒蛇,纏繞在母子二人的脖子上。
朱雄英連戶部尚書都敢當著皇帝的面灌金汁,那殺他們這兩個孤兒寡母,還需要理由嗎?
“娘,咱們逃吧。”
朱允炆帶著哭腔,拽住呂氏的袖子:“大哥瘋了,他真的瘋了。他連讀書人都殺,連朝廷命官都當豬狗一樣宰,下一個肯定輪到咱們了!”
“逃?往哪逃?”呂氏慘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這應天府,就是他朱雄英的屠宰場。”
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絕望地閉上眼。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朱允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
“不對……娘,不對!”
朱允炆聲音雖然還在抖,但語調卻拔高了幾分。
“怎麼不對?”呂氏無力地問。
“大哥……朱雄英他殺的是讀書人!”
朱允炆抓起地上的《孟子》,手指用力點著書皮:
“趙勉是洪武十八年的進士,李仁是舉人出身,那些被砍頭的,哪個不是讀聖賢書出來的?”
“那又如何?”呂氏沒精打采:“刀在他手裡,殺了便是殺了。”
“娘!您糊塗啊!”
朱允炆激動地站起來:
“這天下,是誰在幫皇爺爺治國?是士大夫!是讀書人!皇爺爺當年殺胡惟庸,殺李善長,那是殺勳貴,殺權臣,讀書人只會拍手稱快。”
“可朱雄英今日殺的,是百官!是文脈!”
朱允炆臉上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紅暈和興奮。
“自古以來,得士大夫心者得天下!他如此羞辱斯文,把堂堂尚書做成京觀,這是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得罪死了!這是在挖大明的根!”
呂氏緩緩睜開眼,看著兒子。
她在宮鬥裡是一把好手,但在政治格局上,確實不如從小受黃子澄、齊泰教導的朱允炆敏感。
“你是說……”呂氏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娘,您想想,若是您是那翰林院的編修,是國子監的祭酒,看到趙勉這般下場,您會如何?”
朱允炆冷笑一聲:“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大哥他以為手裡有刀就能為所欲為?錯!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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