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這一棍子沒留力,枯瘦的老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趴在泥水裡,懷裡的孩子嚇得沒了聲,張大嘴卻哭不出來。
廟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覺得這世道有奔頭的流民們,這會兒全哆嗦著縮成一團。
“你們幹什麼!”
馬三妹衝上去,扶起劉大娘,回頭死死盯著捕頭,
“這裡是流民避雪的地方!我們沒犯法!這煤是西山買的,這爐子是殿下給的!你們憑什麼打人!”
“殿下?”
捕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塊沾了泥的饅頭片,那是馬三妹剛才小心翼翼烤好的。
他把饅頭片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了兩下,直到碾成一團黑乎乎的爛泥。
“小娘皮,拿皇長孫壓我?”
捕頭走近兩步,滿嘴的大蒜味噴在馬三妹臉上,“皇長孫管得了天上的神仙,管得著地上的老鼠嗎?”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公文,往空中一抖。
“應天府嚴令!清理流竄匪患!凡是沒有京師戶籍、沒有路引的,一律按流寇論處!”
捕頭環視一週。
“這爐子,私藏易燃物,意圖縱火,砸了!”
“這煤,來路不明,沒收!”
“人,統統帶走!”
一聲令下,身後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這不是抓人,這是拆家。
“砰!砰!砰!”
剩下的幾個爐子接連被踹翻,那些剛剛給了一百多人活命希望的火光,被一隻只官靴踩滅。
滾燙的煤球被踢得四處亂滾,燙得人哇哇亂叫。
“跟他們拼了!”
幾個半大小子紅了眼,想往上衝。
“啪!”
一根水火棍橫掃過去,直接打斷了領頭少年的小腿。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廟裡格外刺耳。
“拖出去!”
捕頭冷冷地看著,“誰敢動,就地打死。”
差役們拿著麻繩,不管是七十歲的老太,還是剛會走的孩子,一律把手反剪,串成一串。
哭喊聲、求饒聲各種聲音響起。
馬三妹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泥地。
她看見那個剛才還喊著要吃肉的小丫頭,被人拎著後脖領子提起來。
“放開她!她才三歲!”馬三妹拼命掙扎,張嘴咬在那隻按著她的手上。
“啊!”差役吃痛,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馬三妹只覺得腦瓜子嗡嗡響,嘴裡全是血腥味。
這時候,門外晃悠悠走進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綢緞棉袍,外頭罩著貂皮坎肩,腳上踩著鹿皮靴子。
正是趙氏炭行的管家。
他嫌棄地用手帕捂著鼻子,跨過地上的髒水,那雙三角眼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趙管家,您受累。”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捕頭,這會兒腰彎得像只蝦米,“都在這兒了,您掌掌眼?”
趙管家沒理他,徑直走到那群被捆住的女人堆裡。
他用手裡的小扇子挑起馬三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雖然臉上沾了灰,嘴角帶著血,但這丫頭眉眼倔強,身段也是常年幹活練出來的,結實。
“這個不錯。”
趙管家點點頭,“這皮膚細,養兩個月能接客。”
他又指了指後面幾個稍微年輕點的姑娘,甚至指了指那個抱著孩子的少婦。
“那個,那個,還有那個。”
趙管家語氣隨意,像是在菜市場挑白菜,“這幾個單獨裝車。剩下的老弱病殘,扔大牢裡去。”
馬三妹猛地瞪大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一刻,她懂了。
這就不是什麼抓流寇。
這是那幫賣炭的黑心商,要絕了她們的戶!
“你們這是販人!是大明律法不允許的!”
馬三妹嘶吼著,聲音沙啞,
“我爹在給殿下幹活!我要見殿下!我要見官!”
“啪。”
趙管家那把扇子輕輕拍在馬三妹臉上。
“見官?我就是官的朋友。”
趙管家笑眯眯地湊近,
“至於你爹?放心,等他在西山知道你進了窯子,他會哭著求著來給我磕頭的。”
“帶走!”
幾個家丁模樣的大漢衝進來,也不用繩子,直接拿黑布袋往那幾個年輕姑娘頭上一套,扛起來就往外走。
“放開我!爹!救命啊爹!”
“娘!娘!”
那個三歲的孩子被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睜睜看著母親被裝進麻袋。
破廟空了。
地上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鐵皮爐子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熱氣,那些蜂窩煤被雪水泡爛,成了黑乎乎的泥漿。
趙管家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尤其是那被踩碎的饅頭。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隨手丟給捕頭。
“活兒幹得利索。”
趙得柱這管家緊了緊身上的貂皮,跨出門檻,外頭的雪還在下。
“一文錢的煤?窮鬼也配用熱乎東西?”
他踩著鬆軟的雪地,走向停在路口的暖轎。
“告訴老爺,這批貨成色不錯,能抵不少債。至於西山那邊……哼,我看那個皇長孫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風雪更大了。
掩蓋了地上的血跡,也掩蓋了那一串串被拖拽的痕跡。
只有那個癟掉的鐵皮爐子孤零零地躺在廟中央,像一隻被挖了心的死物,對著破敗的屋頂,無聲地控訴。
但這夜還沒完。
同樣的戲碼,正在城南幾十個破廟、窩棚裡同時上演。
……
次日清晨,西山。
從西山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湯子。
三千礦工雖然沒全回,但這第一批手裡拿著銀子的百十號漢子,跑得卻比兔子還快。
鞋底子都磨薄了,還有人跑丟了鞋,光著一隻腳踩在雪水裡,也不覺得寒磣。
懷裡那二兩碎銀子,熱得燙心窩子。
二狗一邊跑,一邊拿袖口去蹭臉上的汗,嘴咧到耳根子:
“叔!俺算計好了,俺娘那是老寒腿,這回回去先給她扯幾尺厚棉布,再買二斤最好的菸絲,那玩意兒止疼!”
老馬沒接茬。
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那裡頭除了銀子,還揣著塊殿下賞的雜麵糖餅。
昨晚他就在琢磨。
三妹那丫頭還沒戴過首飾。
二兩銀子,足夠去城南那個挑擔子的貨郎那兒,買根摻了銀絲的紅頭繩,再買個帶響兒的銀鐲子。
雖說是空心的,但那是銀子啊。
要是戴上了,那丫頭指不定得多俊。
“叔?咋不說話?”二狗回頭看他。
老馬喘著粗氣,腳下沒停:
“留著力氣趕路。進了城,先去割肉。去晚了,那幫屠戶就把肥膘都剔給大戶人家了,剩下的全是瘦肉,不香。”
“對!要肥的!一咬流油那種!”
一群漢子吼著,笑著,那股子熱乎勁兒。
只要手裡有錢,這世道看著都順眼了不少。
可進了城南地界,那股子熱乎勁兒就被澆滅一半。
第95章 買了銀鐲子,沒了帶鐲子的人
平日裡這個點,巷子口那些潑皮早就出來罵街了,還有倒泔水的、賣臭豆腐的,那動靜能吵破天。
可今兒個,巷子就像是死了。
板門緊閉,只有風鑽進破窗戶發出的那種嗚嗚聲。
“叔……”二狗也不笑了,縮了縮脖子,“咋連條野狗都沒有?”
老馬沒說話,心裡咯噔一下,腳底下突然發力,跑著衝進通往破廟的爛泥巷子。
還沒進門,一股子怪味兒就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煤煙味。
那是東西燒焦了,混著爛泥坑裡的臭味,還有一股子怎麼都散不掉的土腥氣。
“三妹!”
老馬大喊起來。
沒人應。
那兩扇原本就不結實的廟門,現在只有半扇掛在框子上晃悠。
老馬衝得太猛,腳底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冰殼子上。
他顧不上膝蓋疼不疼,手撐著地就要爬起來,卻摸一手的黑泥水。
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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