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真的是當今陛下。
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如潮水般衝擊著麻承志的心神,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進房內,在距離桌案尚有五六步處,“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與敬畏而劇烈顫抖:“臣……臣麻承志,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謝……謝陛下。”麻承志又重重叩首,才手腳有些發軟地爬起來,垂手肅立門邊,依舊不敢抬頭,更不敢擅動分毫……
“過來坐。”朱翊鈞指了指桌案另一側的空椅。
“臣……臣不敢!”麻承志慌忙躬身。
“朕讓你坐,你便坐。”
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容置疑。
“是,臣遵旨。”麻承志這才敢挪步上前,在椅子邊緣小心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置於膝上,如同等待考校的學子。
朱翊鈞的目光落在年輕人臉上。
震驚後的蒼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交織著敬畏、困惑與竭力掩飾的緊張,但舉止尚算沉穩,未因驟見天顏而徹底失態,頗有將門之後的定力。
“不必過於拘謹。”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較方才稍緩:“朕微服至此,聽聞你也到了西安,便想著見一見你,再怎麼是活,朕不再北京,你就是把貢品送到北京城去,也見不到朕。”
“召你前來,一是問問你父親,二來,也有些事。”
“陛下垂詢,臣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麻承志立刻表態,心絃卻繃得更緊。
“嗯。”朱翊鈞微微頷首,先問起家常:“你父親身體可還康健?”
麻承志精神一振,這是他能穩妥應對的話題。
他稍定心神,將父親麻貴近況一併說來。
“定西城那邊,近來情形如何?極西之地的殘餘,可還安分?”
隨後,麻承志便將定西城防務鞏固、對極西之地零星殘敵的清剿與威懾等情況,條理清晰地簡要稟報,言語間透著對父親治軍能力的欽佩與對邊情的熟悉。
朱翊鈞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看不出喜怒。
待麻承志說完,朱翊鈞話鋒忽而一轉:“你此番奉父命押送貢品入京,這一路行來,進入陝西地界後,你可曾看見、聽見些什麼……不太尋常的事情?”
他語速放緩,字字清晰:“比如,地方官員的日常作為,風氣如何?邊軍駐紮之地,與地方州府往來是否過於……密切?還有這西安城,乃至沿途市井之間,可有些什麼……不同於內地的‘風尚’?”
麻承志聽完天子的話後,喉頭有些發乾,腦中飛速權衡。
說,還是不說?
說到何種程度?
陛下既然親至,又如此發問,顯然已掌握不少情況,此刻試探,怕是已有定見。
隱瞞或搪塞,非但無益,恐招大禍。
但若全盤托出,牽涉太廣,父親那邊……
電光石火間,麻承志想起父親臨行前曾語重心長的囑咐:“吾兒此去京師,路過陝西,當多看,多聽,少言。然若遇非常之事,涉及國本、觸及綱紀,則需明辨是非,心中有秤。我麻家世受國恩,忠君體國,乃立身之本。”
又想起父親近年來偶爾對邊軍與地方某些人往來過密的無奈嘆息……
此時西北的事情,他的父親也沒有辦法管了。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驚濤,謹慎措辭道:“回陛下,臣……臣一路行來,陝西地界商旅繁盛,百姓生計似比往年寬裕,此乃陛下治下,李撫臺與諸位大人治理之功。然……杖绫菹滤欤即_也見到、聽到一些……不甚妥當之風。”
他稍作停頓,見陛下目光沉靜,並無打斷之意,才繼續道:“譬如,沿途一些驛站,夜間喧囂過甚,有官員滯留宴飲,聲樂達旦,似有違驛站肅靜之制。”
“又聞……聞聽市井傳言,有邊軍擄獲之西域人口,輾轉流入地方,為某些……場所所用。至於官員與邊軍將領往來……”
他再次停頓,抬眼飛快覷了一下朱翊鈞的臉色,咬牙道:“臣在李撫臺宴上,見有榆林衛指揮同知賀天雄在列,此人似與地方官員頗為熟稔。席間雖未言及敏感之事,但觀其神色交往,非比尋常。”
朱翊鈞聽罷,沉默了片刻。
“這些事,你父親在定西,可知情?他……是何看法?”
麻承志心頭巨震,幾乎要立刻起身辯白。
他強行穩住,離座躬身,語氣懇切而堅定:“陛下明鑑!家父鎮守定西,夙夜匪懈,整軍經武,震懾遐荒,於極西之地開拓疆土,從無二心!”
“然西北幅員遼闊,駐軍成分複雜,新附之眾尤多。”
“家父主要精力在於定西根本之地及前方軍務,對於後方陝西境內……尤其是某些邊軍舊部安置地方後,與當地盤根錯節之聯絡,或有……力所不逮之處。”
“家父曾對臣言,邊軍與地方勾連過密,易生弊端,非社稷之福。亦曾申飭部下,嚴守律令。然……樹大根深,積重難返。”
“家父身處其位,亦有無奈之處。但臣敢以性命擔保,家父絕未參與其中,更從未藉此秩∷嚼〖腋钢模烊湛杀恚ㄖ冶菹拢钌琊ⅰ�
這番話,既有為父辯白的急切,也透露出麻貴知曉部分內情卻難以根除的困境,更表明了麻家忠詹欢膽B度。
“朕知道了。你父親……不容易。”
“樹大根深……是啊,根若爛了,樹再大,也有傾覆之日。”
“西北之事,朕心中有數了。”
“你且回去,今夜之事,勿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李楠。貢品照常押送入京。”
“對了,回去就寫信,告訴你父親,朕在西安,對邊軍與地方之事,非常重視,讓他好好的約束手下人,特別是那些頗有戰功的年輕將領……別讓他們,誤入歧途。”
“朕信你父親忠貞。但也望他……好自為之。”
“臣……謹遵聖諭!必當一字不差轉稟家父!謝陛下信重!”
第1330章 風滿長安,胡女案 5
麻承志回到館驛時,已是後半夜。
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待在房中,門窗緊閉,燭火通明。
方才面聖的每一幕、每一句話,都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字字千鈞。
陛下的面容、眼神、語氣……那平靜之下蘊含的雷霆之怒,那對父親“不容易”的體諒之後“好自為之”的沉重告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垂詢,而是天子對西國公府,乃至對整個西北軍地將領集團的一次嚴厲敲打,也是一次……給予機會的警示。
“樹大根深……根若爛了,樹再大,也有傾覆之日。”
陛下的話猶在耳邊。
西北這棵大樹,某些根系已經腐壞,必須修剪,甚至挖除。
陛下親至,逡滦l密查,態度已然明朗。
現在,陛下透過他,將這把“修剪刀”的一部分,遞到了父親麻貴手中。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知道父親並未深入參與那些骯髒勾當,但仍對定西軍系統內可能存在的蠹蟲不滿,希望父親能主動清理門戶。
陛下給了臺階,也劃下了紅線,你清理一部分,朕清理一部分。
你清理的,或許是雖有牽連但罪不至死、或於邊務尚有可用之處的人,這屬於棒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朕要清理的,則是那些罪大惡極、首惡元兇,一棒子打死。
這是一種陛下忍耐到極限的退讓,所為不過是西北大局的穩定,同樣也給功勳卓著的西國公府留足了體面。
實際上,現在胡女的生意做的那麼大。
如果說,西北軍鎮體系中的核心人物沒有人參與的話,是不可能發展到現在。
麻承志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深知此事關乎家族興衰、父親前程,甚至西北安寧。
他攤開信紙,研墨潤筆,凝神靜氣片刻,開始落筆。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兒承志頓首。兒已安抵西安,貢品無恙,李撫臺等接待甚周。然有緊要萬分之事,不得不星夜馳書以告,伏乞父親屏退左右,獨自覽之……”
他首先簡要說明自己秘密面聖的經過,強調陛下確在西安微服。
接著,他以極其凝練、卻字字驚心的筆觸,轉述了陛下的問話及自己的回答,尤其是陛下關於“樹大根深”、“根爛樹傾”的比喻,以及“朕信他忠貞。但也望他……好自為之”的原話。
他寫道:“天顏雖平靜,然語意森嚴,兒聽之,如寒冰浸骨。陛下於西北之事,洞若觀火,其意已決。”
然後,是他自己的分析與懇請:“兒竊以為,陛下聖意,非欲動搖父親根本,實乃望父親能自清門戶,以儆效尤。”
“西北積弊,恐非一日,牽連必廣。陛下予我麻家機會,允父親先行處置部分涉事不深、或於邊務尚有用處之人。此乃天恩浩蕩,亦是保全之策。若待天威降臨,逡滦l徹查,則玉石俱焚,恐難收拾。”
“父親坐鎮定西,威信素著,當此之時,宜以雷霆手段,整飭軍紀,查辦若干劣跡昭彰、尤其與地方勾連販賣人口之將領,明正典刑,以謝陛下,以安軍心,亦絕後患。”
“至於何人當辦,辦至何等地步,父親明察秋毫,自有決斷。然兒以為,動作宜快,力度宜顯,態度宜明,務必使陛下知父親赤忱無私、整軍靖邊之決心……”
寫到這裡,麻承志筆鋒微頓,想起父親剛毅而有時略顯固執的性格,又補上一段:“父親,陛下親臨,已顯不耐。此非尋常吏治之弊,乃涉軍紀國本。我麻家世受皇恩,榮辱繫於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望父親以大局為重,忍痛割愛,切不可因顧念舊部情誼而貽誤時機,致聖心失望,陷家門於險地。兒在西安,日夜懸心,唯盼父親早定大計。”
最後,他提及貢品將按時押送入京,自己會謹言慎行,並請父親若有指示,可透過最隱秘渠道傳遞……
信寫畢,麻承志仔細封好,喚來最心腹的兩名親兵,如此這般仔細交代。
命他們即刻啟程,一人雙馬,日夜不停,直奔定西城,務必將此信親手交到國公爺手中,沿途不得與任何地方官府接觸,若有意外,寧可毀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就在逡滦l緊鑼密鼓調查“胡女案”,朱翊鈞並未將所有精力都放在那陰暗的一面。
他此行的初衷之一,便是親眼看看新政在地方的落實情況,尤其是他極為看重、由太子親自督辦的“濟老院”。
在西安城落腳後,他便安排王錚等人,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對西安府及周邊幾個州縣的濟老院進行了一番秘密探訪。
探訪的結果,讓朱翊鈞在連日來的陰鬱憤怒中,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慰藉。
這些濟老院多設在城郊清淨之地,房舍雖不算豪華,但普遍整潔牢固,顯然是新建或經過認真修繕。
院內分割槽明確,有起居之所,有簡單的活動場地,甚至有些條件較好的還辟有小片菜園。入住的孤寡老人,年紀多在六十以上,無兒無女,或子女無力贍養。
朱翊鈞曾扮作路過歇腳的老者,在馮全陪同下,進入西安城南一處濟老院“參觀”。
接待的是一名態度和氣、穿著乾淨棉袍的老院工。
院工並未因他們衣著普通而怠慢,耐心介紹,院內老人每日有兩餐,雖只是粗茶淡飯,但保證能吃飽,每月能領到定額的米糧和少許油鹽錢,每年冬夏兩季會發放一次布匹或成衣,若有小病,院內有常備的簡單藥材,重病則上報官府,由指定的醫館灾危M用從濟老院專項銀錢中支出。
朱翊鈞在院內走了走,看見幾個老翁在牆根下曬太陽閒聊,神態安詳。
他特意詢問了幾位老人,生活如何,可有短缺。老人們大多操著濃重的陝西口音,話語樸實,但意思明確,比之前飢寒交迫強太多了,感謝朝廷的恩德,感謝“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仁政。
當然,這些話,也註定是入院之後,經常聽到的話,所以,在朱翊鈞跟他們談論之時,才說了出來。
一位掉了牙的老漢拉著朱翊鈞的手,含糊地說:“以前餓得眼發綠,現在……好歹有個窩,有口熱乎飯,知足啦!大明啊……沒忘了咱這些老廢物。”
雖然也聽到有個別老人抱怨飯菜偶爾不可口,冬日炭火有時不足,但整體而言,這些濟老院確實在咿D,確實讓一部分最底層、最無助的老人有了棲身之所,免於凍餓而死。
管理的吏員或許有疏漏,銀錢撥付或許有延遲剋扣,但這項政策,的的確確落了地,見了效,惠及了實實在在的人。
離開濟老院,朱翊鈞的心情複雜難言。
一方面,他為這項自己推動、太子落實的德政能夠真正惠及百姓而感到欣慰,這說明帝國的肌體並非全然腐朽,仍有執行善政的能力,仍有照亮黑暗角落的微光。
另一方面,就是現在讓他非常憤怒的胡女案。
善與惡,光明與黑暗,說來也是矛盾,這些都是同一批官員做出來的事情。
這種極端的事情,在這西北大地,如此突兀而又詭異地並存著……甚至,現在已經有了開始向外蔓延……
時間在調查、等待、暗訪與複雜的思緒中飛快流逝。
轉眼已至十一月。
西安的寒風變得更加凜冽。
朱翊鈞感到身體有些疲憊,出來很長時間了,所見所聞,喜憂參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亟待梳理和處置的責任感。
該看的,大致看了,該查的,逡滦l已查的差不多了。
十一月中,朱翊鈞下令啟程返京。
依舊輕車簡從,但歸心似箭,行程安排得比西來時緊湊了許多。
來時一路觀風問俗,走走停停,歸時則主要是趕路,只在必要的驛站更換馬匹、稍作休整。
離陝之前,他並未召見陝西巡撫李楠,回程路上,王錚不時接收到來自京師北鎮撫司及留守陝西的逡滦l密探透過特殊渠道傳來的簡報。
調查在繼續,線索在延伸,一些關鍵人物的罪證正在被逐步固定。
車隊出潼關,過黃河,一路向北。
天氣越來越冷,沿途開始見到零星的雪花。
朱翊鈞大多時間待在馬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熟悉的北方冬景,沉思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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