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一頂鑲嵌著鴿卵大小紅寶石、以金絲編織成繁複荊棘花紋的王冠,明顯來自某個被征服的西域王廷。
一套通體由整塊青金石雕琢而成、內嵌金絲星象圖的酒器,在燈光下流轉著幽深神秘的光澤,還有一柄短劍,鞘上密佈著細小的祖母綠與珍珠,劍柄則是一尊猙獰的異獸頭顱造型,獸眼處鑲嵌著兩顆黑曜石,即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一股森寒之意……
“此乃極西之地某大部族酋長的傳承之物,據說是從天竺流傳過去的古物……”麻承志略帶得意地介紹著,這些都是麻貴麾下騎兵遠征擄獲的戰利品中最精華的部分,特意挑選出來進獻,以表忠心。
李楠等人嘖嘖稱奇,連聲讚歎“國之祥瑞”、“陛下必喜”。
然而,在這片讚歎聲中,各人眼神閃爍,心思卻各不相同。
賀天雄則盤算著,能否透過這位小公爺,將一些更“特殊”的“貨物”或利益,更穩妥地傳遞到定西軍的更高層。
宴席散去,麻承志被安排在城中最為奢華舒適的館驛下榻。
李楠、賀天雄等人親自送至館驛門口,又是一番殷殷話別。
客棧後院,朱翊鈞的房中燭火通明。
王錚剛剛稟報完麻承志入城及巡撫衙門夜宴的詳細情況,包括貢品的描述、席間各人的言行姿態。
朱翊鈞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
“麻承志……”朱翊鈞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麻貴那張飽經風霜、目光堅定的臉龐。麻貴是他一手提拔、倚重的邊關柱石,為國拓土萬里,功高蓋世。
其子入陝,本是尋常公務,但在這個敏感時刻,與李楠、賀天雄等人攪在一起,難免讓他心生警惕。
“麻貴本人,在這些腌臢事裡,到底牽扯多深?”朱翊鈞沉聲問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若麻貴這杆西北大旗也倒了,那西北的局面,恐怕就真的糜爛到難以收拾了。
王錚顯然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密報,呈給朱翊鈞,同時低聲稟道:“回老爺,根據這半月來北鎮撫司及我們的人多方查證,西國公麻貴本人,治軍嚴謹,律己甚嚴,對麾下直屬部隊約束甚緊。”
“定西城及主要進軍路線上,軍紀相對嚴明。對於擄掠人口、財物之事,麻帥早年確有‘以勵士氣’之默許,但主要限於戰時對戰敗方的懲罰性掠奪,且要求按軍功分配,嚴禁私藏大規模販賣。”
“然而,西北地域廣袤,戰線漫長,參與征伐的部隊成分複雜,除麻帥直屬的‘徵西軍’主力,還有大量協從的女真、蒙古騎兵,以及後來歸附、駐防各地的雜牌軍。”
“這些部隊軍紀本就難與主力相比,加之戰事平定後,部分將領及士卒安置地方,與當地勢力勾連漸深。”
“麻帥坐鎮定西,既要震懾新附之地,又要處理與朝廷、與地方錯綜複雜的關係,還要應對極西之地殘餘勢力的騷擾,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對於陝西境內,尤其是遠離定西城的這些……利益網路,麻帥或許有所風聞,也曾申飭過部下,但終究難以根除。”
“據查,麻帥曾數次抱怨‘邊軍與地方勾連過甚,恐非社稷之福’。”
朱翊鈞一邊聽著,一邊快速瀏覽手中的密報。
上面羅列了多條證據,顯示麻貴本人及核心部將的財產來源相對清晰,主要是朝廷賞賜、戰利品法定分配部分。
麻貴對一些舊部、尤其是那些安置在陝西境內的部將約束力下降,再加上,這些部將,以及地方的衛兵,又多參與過徵西大戰,其中的將領,大多相識。
因為都認識,關起門就可以一起玩了。
合上密報,朱翊鈞沉默了許久。
心中既有對麻貴處境的一絲理解,更有對當年自己未能及時重視、果斷處置的懊悔。
當年只看到開疆拓土的榮耀和將士的辛苦,卻忽略了勝利背後滋生的毒瘤,以至於今日尾大不掉。
“這麼說,麻貴……至少並非主郑踔量烧f是……受其所累?”朱翊鈞緩緩問道。
“目前證據看來,確是如此。”王錚謹慎答道,“麻帥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的那個人。他知道下面有些人在胡作非為,但牽涉太廣,動一發可能牽及西北穩定大局,加之朝廷以往態度……故而投鼠忌器,只能盡力約束直屬,對遠處則……睜隻眼閉隻眼了。”
朱翊鈞長嘆一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麻貴的無奈,何嘗不是他這個皇帝當年決策留下的苦果?
如今這局面,若要徹查,勢必震動西北,牽連無數。
但若不查,任由這腐肉繼續潰爛,侵蝕帝國在西域的根基,後果不堪設想,甚至,還會從西北慢慢的往外延伸。
這再過十幾年,豈不是我大明朝的官吏都會被影響,都要爛透了,到時候,他們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了。
當然,正如朱翊鈞所想,一大批胡女,就在西安城內,她們的目的地是江南……
錯已鑄成,唯有刮骨療毒。
“安排一下,朕要見麻承志。不要驚動李楠他們。秘密地,把他‘請’過來。”
“是!”
第1328章 風滿長安,胡女案 3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西安城內最為奢華的館驛,大部分燈火已然熄滅,唯有前廳和少數幾間上房還透出微光。
麻承志所住的獨院位於館驛深處,環境清幽,護衛森嚴,除了他自帶的十餘名國公府親兵,館驛外還有巡撫衙門安排的崗哨。
子時剛過,兩條黑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館驛後院的高牆,避開了幾處明暗哨,精準地摸到了麻承志獨院的外圍。
兩人皆是夜行衣靠,黑巾蒙面,動作矯捷利落,顯然訓練有素。
他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套。
他輕輕一按皮套邊緣的機括,“咔”一聲輕響,皮套彈開,露出內裡一塊非金非玉、質地溫潤的黑色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正面陰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筆力千鈞的“御”字,背面則是繁複的雲龍紋.
手持令牌的黑衣人將令牌懸掛在了正房外的燈簧希会崤c同伴迅速退入陰影中,發出幾聲極輕微的、模仿夜梟的啼鳴。
不多時,院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名警惕的親兵探出頭,四下張望,很快便發現了石燈幌碌漠愇铩�
他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將其拾起,入手沉甸甸,冰涼沁骨。
藉著廊下微弱的光線看清令牌模樣後,這名親兵臉色驟然一變,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入內稟報。
此刻,麻承志尚未就寢。
他雖有些酒意,但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讓他保持了警惕,正在燈下翻閱父親麻貴寫給京中幾位故交的信件副本,琢磨著該如何拜會。
親兵急促的腳步聲和凝重的神情讓他心頭一凜。
“小公爺,門外發現此物。”親兵雙手將令牌呈上,聲音壓得極低。
麻承志接過令牌,入手微沉,那獨特的質地和紋路讓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雖年輕,但畢竟出身國公府,見識不凡,更曾數次隨父入宮覲見,對宮中一些信物規制有所瞭解。
這令牌……這“御”字,這雲龍紋,還有這特殊的材質和做工,絕非尋常之物。
“何處得來?”麻承志沉聲問道,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就放在院門石燈下。屬下聽到夜梟啼鳴,開門檢視時發現的。”親兵答道。
麻承志眉頭緊鎖,手指摩挲著令牌冰冷的表面。
深更半夜,有人以這種方式投陛下的令牌……是何用意?
他正在驚疑不定之際,窗外又傳來幾聲夜梟啼鳴,與方才聽到的如出一轍。
這次,麻承志親自帶著親兵出了房。
正見到院子中,站著一黑衣人。
親兵看到黑衣人,嚇了一跳,做勢便要拔刀,卻被麻承志擺手阻止。
“你是什麼人。”
“我家主人要見你。”
“你家主人,與這令牌有何關聯。”
“這枚令牌的主人,就是我家主人。”
聽到這話,麻承志心中一驚。
這令牌,是陛下的東西。
難不成,陛下在西安城。
麻承志心中念頭急轉。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經挑明瞭“陛下”二字。
“好,我便隨你們走一趟。”麻承志不再猶豫,直接答應。
身後的親兵愣了一下……
“不過,我也要帶著護衛。”
“當然可以。出門往東三十步,巷口有車候……”這黑衣人說完這話,便當著麻承志與親兵兩人的視線中,展現了一波,他飛簷走壁的功夫……
“小公爺,恐防有詐!”身邊的心腹親兵頭領低聲勸道,“不如屬下先帶人出去探查一番,或者……通知李撫臺?”
“通知李撫臺?”麻承志搖了搖頭,目光緊緊盯著手中的令牌:“若這令牌是真的,我們通知地方官,豈非洩密?若真是陛下或欽差密召,你我延誤,擔當得起嗎?”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準備一下,你帶四個人,換上便服,暗中跟隨護衛,但不可靠得太近。記住,若情形不對,立刻發訊號示警,但未得我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小公爺,這太冒險了!”親兵頭領急道。
“冒險也得去!”麻承志眼神銳利,“我麻家深受皇恩,若真是天子相召,豈有畏縮不前之理?”
“況且,此物做不得假,至少尋常人絕無可能仿製。我去看看,若是圈套,憑咱們幾個,難道還殺不出一條路?若真是……那便是天大的機緣,也是責任。”
見麻承志心意已決,親兵頭領不再多言,立刻安排。
片刻之後,麻承志換上一身深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披風,將令牌小心揣入懷中,獨自一人悄然出了院門。
他向東走了約三十步,果然看到一條黑漆漆的小巷口,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名戴著斗笠的車伕,彷彿睡著了一般。
巷子陰影裡,似乎還站著兩個人,氣息沉穩,與夜色融為一體。
麻承志腳步微頓,心中戒備提到最高。
車伕抬起斗笠,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目光卻銳利如鷹,看了麻承志一眼,低聲道:“小公爺請上車。主人等候多時。”
麻承志不再猶豫,邁步上了馬車。車廂內空無一人,陳設簡單。
他剛坐定,車伕便輕揮馬鞭,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帶來的四名親兵,則遠遠地、悄無聲息地墜在後面。
馬車在西安城複雜的街巷中穿行,時而轉彎,時而停頓,顯然是在故意繞路,以防跟蹤。
麻承志默默記著方向,心中越發驚疑。
約莫過了兩刻鐘,馬車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弄裡停下。
“小公爺,請下車。”車伕的聲音再次響起。
麻承志下車,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狹窄昏暗的巷子,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後門。
門口站著兩人,正是之前見過的黑衣蒙面人,此刻他們已摘下面巾,露出兩張沉穩精悍的面孔,對他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麻承志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天井,穿過天井,便是一間亮著燈火的廂房。
房門虛掩,引路人停在了天井中,示意麻承志獨自進去。
麻承志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第1329章 風滿長安,胡女案 4
麻承志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房內陳設簡樸得近乎簡陋。
一桌,兩椅。
桌上只燃著一盞普通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微微搖曳,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桌後端坐之人的面容。
但麻承志的目光甫一觸及那張臉,便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立在門口,瞳孔急劇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之人,穿著最普通的灰褐色棉布直裰,頭上只簡單束髮,無冠無冕,形容比記憶中清減蒼老了幾分,燭光在其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然而,那眉眼輪廓,那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氣度,尤其是那雙平靜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麻承志絕不會認錯!
萬曆四十年的元旦大朝賀,丹墀之下,百官如蟻,他作為功勳子弟遠遠跪拜過那御座上的身影,前年隨父入宮謝恩,在乾清宮的暖閣裡,他垂首屏息,聆聽過御座上傳來那沉穩威嚴的聲音,雖不敢直視天顏,但驚鴻一瞥的側影與此刻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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