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是道士皇帝 第732章

作者:光頭李三

  與此同時,太原城中心,山西巡撫衙門後堂。

  巡撫楊漣正揹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來回踱步,步伐雖竭力保持平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焦躁,以及額角細密的汗珠,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他正當壯年,身材清瘦,面容因常年操勞而略顯憔悴,但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此刻卻充滿了焦慮。

  一位心腹幕僚輕步走進來,壓低聲音道:“東翁,剛收到‘聽風閣’那邊的訊息……一位形似上差的‘老先生’在茶樓聽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書,期間鄰桌几人按計劃議論了濟老院、邊貿、新政諸事,皆是稱頌之語。”

  “但……但那位老先生聽著聽著,似乎起了疑心,後來突然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楊漣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身:“他回頭看了?看到什麼?”

  “據咱們的人說,老先生回頭時,目光頗為銳利,茶樓裡咱們安排的幾個人……有幾個沉不住氣,與老先生目光一觸,便慌忙躲閃,被看了個正著。老先生當時……似乎冷哼了一聲。”

  楊漣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

  天子何等人物?

  那是從十歲起便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長大,執掌帝國近五十年的老練帝王!

  些許雕蟲小技,如何能瞞過他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

  楊漣喃喃道,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本官早就說過,此計太過弄巧,風險極大……”

  年輕幕僚,頗為不解,一個北京來的上官,怎會讓自家大人這般驚恐。

  誰人不知。

  自家大人的靠山,乃是當今儲君,太子殿下。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個老先生是大明朝的天子,朱翊鈞。楊漣雖然得到了訊息,那他可不敢把這個訊息告訴任何人,他只說,陛下身邊的重臣,來到了山西,而後,才做出了些許安排。

  所以,這幕僚才這般驚訝。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書吏神色慌張地小跑進來,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撫臺大人!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要見您!”

  楊漣心頭正亂,聞言不耐道:“何人求見?可有名帖?本官現在無暇……”

  “那人……那人沒遞名帖,”書吏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只讓小的務必通傳,說……說他家主子要見您。態度……頗為倨傲。小的見其穿著普通,本想打發,可他亮出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楊漣和幕僚同時追問。

  書吏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枚很不起眼的令牌。

  但楊漣一見這令牌,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那……那人現在何處?”楊漣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還在角門外候著。”書吏答道。

第1321章 天子西巡 5

  書吏話音未落,楊漣已顧不得許多,撩起袍角便疾步向外走去。

  那幕僚見狀,雖不明所以,也連忙跟上。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巡撫衙門西側角門。

  門扉半掩,門外青石臺階上,果然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日間茶樓上侍立在那位“老先生”身側的年輕人。

  馮權。

  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藍直裰,負手而立,神色平淡,彷彿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尋常朋友。

  楊漣快步上前,目光飛快掃過馮全的臉,又下意識地看了看他身後,並無儀仗,只有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靜靜停在巷口陰影處。

  楊漣壓低了聲音,微微躬身,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恭敬:“不知……貴上此刻在何處?下官……”

  馮全抬眼看了看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家主子身份貴重,自不便在此拋頭露面。巡撫大人若得閒,這就隨我上車吧。主子……等得有些時候了。”

  楊漣哪裡敢說“不得閒”,連忙道:“是,是……勞煩公公引路。只是……下官這身常服,未免失儀,可否容下官片刻,換上官服……”

  “不必了,主子特意吩咐,便服即可,輕便些。走吧。”

  說罷,也不等楊漣再言,轉身便向那輛馬車走去。

  楊漣心頭一緊,不敢再有任何異議,連忙跟上。

  那幕僚和追出來的書吏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撫臺大人,竟如此順從地跟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走向那輛寒酸的馬車,心中皆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讓堂堂一省巡撫如此失態,近乎被“挾持”而去?

  楊漣走到馬車旁,馮全已掀開車簾。

  車內並無他人,楊漣躬身鑽入車內。

  馮全隨後登上車轅,對車伕低語一聲,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巡撫衙門後巷,留下幕僚與書吏在原地面相覷,半晌回不過神來……

  楊漣獨自坐在硬木座椅上,隨著馬車顛簸,心也如這車廂般七上八下。

  他試圖理清思緒,思考應對之策,這也是他僅剩下的一點時間。

  馬車並未行駛太久,約莫兩炷香的功夫,便在一處僻靜的客棧後院停下。

  馮全跳下車,掀開車簾:“巡撫大人,請。”

  楊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客棧後院,青磚鋪地,角落植著一株老槐,環境清幽,若非馮全引路,他絕想不到天子會棲身於此。

  馮全引著他走向後院正中的一間上房。

  房門緊閉,門外左右各肅立著一名身穿尋常勁裝、卻目光如電的漢子,正是王錚安排的逡滦l精銳。

  見到馮全和楊漣,兩人微微頷首,並未阻攔。

  馮全在門前停下,躬身稟道:“主子,山西巡撫楊漣帶到。”

  屋內寂靜片刻,才傳來一個平靜而略顯蒼老的聲音:“進來。”

  馮全推開門,側身示意楊漣入內。

  楊漣一步踏入房中,目光迅速掃過這簡樸的房間,最終落在臨窗方桌後端坐的那位老者身上。

  雖然老者只穿著尋常的深青色常服,也未戴冠冕,但那熟悉的、久居上位的威嚴面容,以及那雙此刻正平靜注視著自己的、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讓楊漣再無任何懷疑。

  “臣……山西巡撫楊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漣沒有絲毫猶豫,疾步上前,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行了大禮。

  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朱翊鈞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粗瓷茶杯,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楊漣身上,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槐樹葉的沙沙聲隱約可聞。

  這沉默的十幾息,對楊漣而言,非常漫長。

  他能感覺到陛下目光的審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官服,直抵他惶恐不安的內心。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後背。

  終於,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起來吧。關門。”

  “謝陛下。”楊漣如蒙大赦,又叩首一次,才有些踉蹌地站起身。

  馮全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將房門輕輕掩上。

  此刻,房間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楊漣垂手肅立,不敢抬頭。

  朱翊鈞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楊漣,朕來山西的事,是太子告訴你的?”

  楊漣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想張口,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臉上露出極其掙扎為難的神色,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承認是太子告密,等於將儲君置於“洩露君父行蹤、干涉地方事務”的不利境地,不承認,又明顯是欺君,而且如何解釋他之前的種種“佈置”?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艱難道:“陛下……臣……臣萬死……”

  朱翊鈞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他並未繼續逼問太子之事,轉而問道:“除了你,山西還有誰知道朕來了?”

  楊漣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回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臣接到……接到訊息後,絕不敢洩露半分!便是身邊最親信的幕僚、屬官,也只以為是京中有重要上官密訪,絕無人知曉是陛下聖駕親臨!”

  這一點他倒是敢保證,茲事體大,他確實守口如瓶……

  “哦?”朱翊鈞眉毛微挑,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既然無人知曉朕的身份,那‘聽風閣’裡那一出出好戲,又是唱給誰看的?那些‘恰巧’議論朝政、‘恰巧’滿口稱頌的茶客,難不成都是你楊巡撫安排來給尋常‘上官’看的?”

  楊漣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撲通一聲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臣……臣知罪!臣愚鈍,弄巧成拙,驚擾聖聽,粉飾太平,罪該萬死!”

  “臣只是……只是擔心地方或有疏失,汙了聖目,故而……故而行了此等蠢事!請陛下治罪!”

  他不敢辯解,只能連連請罪。

  朱翊鈞看著他惶恐請罪的樣子,心中的惱怒之餘,又升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楊漣,你怕什麼?”

  “朕真是不明白,你在怕什麼?”

  “若是連你都怕,那咱的大明朝,豈不是沒有能臣,忠臣了嗎?”

  “你治晉以來,政績斐然,農桑興旺,濟老院也辦得有聲有色。既然做得不差,何須如此戰戰兢兢,甚至要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來搪塞朕?”

  “難道真應了那句老話。”

  “‘皎皎者易汙,嶢嶢者易折’?越是自恃清廉能幹,越是害怕被人尋出半分瑕疵?”

  朱翊鈞是很憤怒的。

  因為楊漣這幾年,可真的都是大明朝地方官員中的牌面。

  很多人厭惡他。

  但也有很多人在捧他。

  就這樣一個有能力,又在逡滦l的秘密調查中,檔案乾淨的官員,竟然在這種時刻,也會玩一些陰衷幱嫛�

  朱翊鈞是很失望的。

  楊漣聞言,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陛下這話,可謂說中了他,也說中了無數像他這般想做實事、又身處官場漩渦中的官員的心態。

  他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哽咽與苦澀:“陛下聖明燭照,臣……臣慚愧!臣非聖賢,焉能無過?”

  “地方政務千頭萬緒,縱有十分心力,亦難保處處周全,絕無疏漏。”

  “況…臣在晉地觸及舊利,整頓吏治,難免開罪於人。平日尚可憑心行事,但……但天威咫尺,驟臨檢視,臣……臣實是懼啊!”

  “懼宵小構陷,懼一言不慎,懼多年苦心經營、於國於民略有裨益之事,因些許微瑕而前功盡棄,更負陛下與太子殿下信重!”

  他怕的是“招嫉”,怕的是“百分功業毀於一旦疏漏”,怕的是政治環境的複雜與不確定性。

  朱翊鈞聽罷,沉默了。

  他理解這種恐懼,甚至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層層傳遞的、對“天威”過度反應和粉飾的恐懼,構成了官場應對上級檢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罷了。你且起來。”

  “謝陛下隆恩。”楊漣再次謝恩,才緩緩起身,依舊不敢抬頭。

  “把你那些安排的人都撤了吧。朕在山西,待不了幾日,也不想再看這些虛飾把戲。朕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民生,是好是壞,朕自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

  “是!臣遵旨!即刻便去辦!”楊漣連忙應道,心中稍稍一鬆。

  “你去吧。”朱翊鈞擺了擺手,似乎有些疲憊。

  聽到這話,楊漣愣了一下,就這樣,就讓自己走了。

  短暫失神後,又是如釋重負,再次躬身行禮:“臣告退。”

  然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走向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