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與此同時,太原城中心,山西巡撫衙門後堂。
巡撫楊漣正揹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來回踱步,步伐雖竭力保持平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焦躁,以及額角細密的汗珠,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他正當壯年,身材清瘦,面容因常年操勞而略顯憔悴,但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此刻卻充滿了焦慮。
一位心腹幕僚輕步走進來,壓低聲音道:“東翁,剛收到‘聽風閣’那邊的訊息……一位形似上差的‘老先生’在茶樓聽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書,期間鄰桌几人按計劃議論了濟老院、邊貿、新政諸事,皆是稱頌之語。”
“但……但那位老先生聽著聽著,似乎起了疑心,後來突然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楊漣腳步猛地頓住,霍然轉身:“他回頭看了?看到什麼?”
“據咱們的人說,老先生回頭時,目光頗為銳利,茶樓裡咱們安排的幾個人……有幾個沉不住氣,與老先生目光一觸,便慌忙躲閃,被看了個正著。老先生當時……似乎冷哼了一聲。”
楊漣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
天子何等人物?
那是從十歲起便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長大,執掌帝國近五十年的老練帝王!
些許雕蟲小技,如何能瞞過他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
楊漣喃喃道,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本官早就說過,此計太過弄巧,風險極大……”
年輕幕僚,頗為不解,一個北京來的上官,怎會讓自家大人這般驚恐。
誰人不知。
自家大人的靠山,乃是當今儲君,太子殿下。
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個老先生是大明朝的天子,朱翊鈞。楊漣雖然得到了訊息,那他可不敢把這個訊息告訴任何人,他只說,陛下身邊的重臣,來到了山西,而後,才做出了些許安排。
所以,這幕僚才這般驚訝。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書吏神色慌張地小跑進來,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撫臺大人!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要見您!”
楊漣心頭正亂,聞言不耐道:“何人求見?可有名帖?本官現在無暇……”
“那人……那人沒遞名帖,”書吏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只讓小的務必通傳,說……說他家主子要見您。態度……頗為倨傲。小的見其穿著普通,本想打發,可他亮出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楊漣和幕僚同時追問。
書吏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枚很不起眼的令牌。
但楊漣一見這令牌,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那……那人現在何處?”楊漣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還在角門外候著。”書吏答道。
第1321章 天子西巡 5
書吏話音未落,楊漣已顧不得許多,撩起袍角便疾步向外走去。
那幕僚見狀,雖不明所以,也連忙跟上。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巡撫衙門西側角門。
門扉半掩,門外青石臺階上,果然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日間茶樓上侍立在那位“老先生”身側的年輕人。
馮權。
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藍直裰,負手而立,神色平淡,彷彿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尋常朋友。
楊漣快步上前,目光飛快掃過馮全的臉,又下意識地看了看他身後,並無儀仗,只有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靜靜停在巷口陰影處。
楊漣壓低了聲音,微微躬身,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恭敬:“不知……貴上此刻在何處?下官……”
馮全抬眼看了看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家主子身份貴重,自不便在此拋頭露面。巡撫大人若得閒,這就隨我上車吧。主子……等得有些時候了。”
楊漣哪裡敢說“不得閒”,連忙道:“是,是……勞煩公公引路。只是……下官這身常服,未免失儀,可否容下官片刻,換上官服……”
“不必了,主子特意吩咐,便服即可,輕便些。走吧。”
說罷,也不等楊漣再言,轉身便向那輛馬車走去。
楊漣心頭一緊,不敢再有任何異議,連忙跟上。
那幕僚和追出來的書吏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撫臺大人,竟如此順從地跟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走向那輛寒酸的馬車,心中皆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竟能讓堂堂一省巡撫如此失態,近乎被“挾持”而去?
楊漣走到馬車旁,馮全已掀開車簾。
車內並無他人,楊漣躬身鑽入車內。
馮全隨後登上車轅,對車伕低語一聲,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巡撫衙門後巷,留下幕僚與書吏在原地面相覷,半晌回不過神來……
楊漣獨自坐在硬木座椅上,隨著馬車顛簸,心也如這車廂般七上八下。
他試圖理清思緒,思考應對之策,這也是他僅剩下的一點時間。
馬車並未行駛太久,約莫兩炷香的功夫,便在一處僻靜的客棧後院停下。
馮全跳下車,掀開車簾:“巡撫大人,請。”
楊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座普通的客棧後院,青磚鋪地,角落植著一株老槐,環境清幽,若非馮全引路,他絕想不到天子會棲身於此。
馮全引著他走向後院正中的一間上房。
房門緊閉,門外左右各肅立著一名身穿尋常勁裝、卻目光如電的漢子,正是王錚安排的逡滦l精銳。
見到馮全和楊漣,兩人微微頷首,並未阻攔。
馮全在門前停下,躬身稟道:“主子,山西巡撫楊漣帶到。”
屋內寂靜片刻,才傳來一個平靜而略顯蒼老的聲音:“進來。”
馮全推開門,側身示意楊漣入內。
楊漣一步踏入房中,目光迅速掃過這簡樸的房間,最終落在臨窗方桌後端坐的那位老者身上。
雖然老者只穿著尋常的深青色常服,也未戴冠冕,但那熟悉的、久居上位的威嚴面容,以及那雙此刻正平靜注視著自己的、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讓楊漣再無任何懷疑。
“臣……山西巡撫楊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漣沒有絲毫猶豫,疾步上前,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行了大禮。
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朱翊鈞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粗瓷茶杯,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楊漣身上,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槐樹葉的沙沙聲隱約可聞。
這沉默的十幾息,對楊漣而言,非常漫長。
他能感覺到陛下目光的審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官服,直抵他惶恐不安的內心。
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後背。
終於,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起來吧。關門。”
“謝陛下。”楊漣如蒙大赦,又叩首一次,才有些踉蹌地站起身。
馮全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將房門輕輕掩上。
此刻,房間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楊漣垂手肅立,不敢抬頭。
朱翊鈞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楊漣,朕來山西的事,是太子告訴你的?”
楊漣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想張口,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臉上露出極其掙扎為難的神色,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承認是太子告密,等於將儲君置於“洩露君父行蹤、干涉地方事務”的不利境地,不承認,又明顯是欺君,而且如何解釋他之前的種種“佈置”?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艱難道:“陛下……臣……臣萬死……”
朱翊鈞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他並未繼續逼問太子之事,轉而問道:“除了你,山西還有誰知道朕來了?”
楊漣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回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臣接到……接到訊息後,絕不敢洩露半分!便是身邊最親信的幕僚、屬官,也只以為是京中有重要上官密訪,絕無人知曉是陛下聖駕親臨!”
這一點他倒是敢保證,茲事體大,他確實守口如瓶……
“哦?”朱翊鈞眉毛微挑,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既然無人知曉朕的身份,那‘聽風閣’裡那一出出好戲,又是唱給誰看的?那些‘恰巧’議論朝政、‘恰巧’滿口稱頌的茶客,難不成都是你楊巡撫安排來給尋常‘上官’看的?”
楊漣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撲通一聲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臣……臣知罪!臣愚鈍,弄巧成拙,驚擾聖聽,粉飾太平,罪該萬死!”
“臣只是……只是擔心地方或有疏失,汙了聖目,故而……故而行了此等蠢事!請陛下治罪!”
他不敢辯解,只能連連請罪。
朱翊鈞看著他惶恐請罪的樣子,心中的惱怒之餘,又升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楊漣,你怕什麼?”
“朕真是不明白,你在怕什麼?”
“若是連你都怕,那咱的大明朝,豈不是沒有能臣,忠臣了嗎?”
“你治晉以來,政績斐然,農桑興旺,濟老院也辦得有聲有色。既然做得不差,何須如此戰戰兢兢,甚至要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來搪塞朕?”
“難道真應了那句老話。”
“‘皎皎者易汙,嶢嶢者易折’?越是自恃清廉能幹,越是害怕被人尋出半分瑕疵?”
朱翊鈞是很憤怒的。
因為楊漣這幾年,可真的都是大明朝地方官員中的牌面。
很多人厭惡他。
但也有很多人在捧他。
就這樣一個有能力,又在逡滦l的秘密調查中,檔案乾淨的官員,竟然在這種時刻,也會玩一些陰衷幱嫛�
朱翊鈞是很失望的。
楊漣聞言,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陛下這話,可謂說中了他,也說中了無數像他這般想做實事、又身處官場漩渦中的官員的心態。
他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哽咽與苦澀:“陛下聖明燭照,臣……臣慚愧!臣非聖賢,焉能無過?”
“地方政務千頭萬緒,縱有十分心力,亦難保處處周全,絕無疏漏。”
“況…臣在晉地觸及舊利,整頓吏治,難免開罪於人。平日尚可憑心行事,但……但天威咫尺,驟臨檢視,臣……臣實是懼啊!”
“懼宵小構陷,懼一言不慎,懼多年苦心經營、於國於民略有裨益之事,因些許微瑕而前功盡棄,更負陛下與太子殿下信重!”
他怕的是“招嫉”,怕的是“百分功業毀於一旦疏漏”,怕的是政治環境的複雜與不確定性。
朱翊鈞聽罷,沉默了。
他理解這種恐懼,甚至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層層傳遞的、對“天威”過度反應和粉飾的恐懼,構成了官場應對上級檢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罷了。你且起來。”
“謝陛下隆恩。”楊漣再次謝恩,才緩緩起身,依舊不敢抬頭。
“把你那些安排的人都撤了吧。朕在山西,待不了幾日,也不想再看這些虛飾把戲。朕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民生,是好是壞,朕自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
“是!臣遵旨!即刻便去辦!”楊漣連忙應道,心中稍稍一鬆。
“你去吧。”朱翊鈞擺了擺手,似乎有些疲憊。
聽到這話,楊漣愣了一下,就這樣,就讓自己走了。
短暫失神後,又是如釋重負,再次躬身行禮:“臣告退。”
然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走向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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