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上回書說到,漢壽亭侯關雲長,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保著二位皇嫂,直奔河北尋兄。今日,咱們便接著說這‘美髯公古城相會’!”
先生嗓音洪亮,中氣十足,抑揚頓挫,瞬間抓住了全場聽眾的注意力。
他口若懸河,將關羽一路艱辛、張飛誤會產生隔閡、最後兄弟釋疑、真情相擁的情節,說得活靈活現。
說到關羽坦蕩胸懷、張飛莽直重義時,更是輔以生動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引得臺下聽眾時而屏息,時而慨嘆,時而粜Α�
一段書說罷,先生暫歇,茶館內又恢復了交談聲。
這個時候,朱翊鈞的真正目的才體現出來了。
周圍茶客的議論。
比說書的還精彩。
“這關二爺,真乃神人也!忠義兩全,武藝超群!”
“要我說,還是劉皇叔仁德,才能聚攏這般英雄豪傑。”
“哎,可惜後來……諸葛丞相六出祁山,終究是沒能……”
吹了一會兒牛逼,不帶著一些此時的朝政時局的人評價,那這個牛逼,就不完整。
果不其然。
話題漸漸從三國發散開去,有人說起如今朝廷在山西推行的新政,有人談起今年棉花收購價格,有人議論西北商路帶來的見聞……
“聽說了嗎?城南新設的‘濟老院’,前幾日收了十幾個孤老漢,還發了新棉摇⑿卤蝗炷兀 �
“朝廷這事辦得地道!聽說是咱們天子親自下旨,太子殿下督辦,銀子直接從戶部撥,下面人不敢亂來。”
“是啊,比起前朝……那可是強太多了。咱們這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第1319章 天子西巡 3
朱翊鈞靜靜聽著茶樓裡的議論,初時心中暖意融融。
可是,越聽越不對勁了。
“城南濟老院的事兒我也聽說了!”
“我表兄在縣衙戶房當差,他說這次朝廷是動了真格的。銀子不走地方庫,直接從太原的‘濟老院司’分庫撥,每筆都要三省核驗,少了顆釘子都要說明白!"
“那些孤老入住那天,巡撫衙門的楊大人還親自去看了,聽說有個老漢捧著新棉遥蹨I都下來了,直喊‘陛下聖明’呢!”
“楊撫臺是個辦實事的好官!”
“自打他來了山西,咱們山西也有了自己的青天老爺了。如今這濟老院,又是他親自督著辦。咱們山西百姓,算是有福了。”
“何止山西?”一個走南闖北的客商模樣的人道:“我上月從陝西過來,那邊也一樣。西安城裡的濟老院修得比太原的還氣派,聽說入住的孤老,每月不僅有米糧布匹,逢年過節還有肉酒。陝西李撫臺下的令,各州縣主官必須每月親自去濟老院察看一次,記錄在案,呈報巡撫衙門備案。誰敢怠慢?”
“這都是咱們天子的的仁德啊!自打天子登基,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早年還要防著韃子入寇,如今呢?蒙古的那些貴族們爭著送子弟到歸化城讀書,互市熱熱鬧鬧,羊毛、皮貨、駿馬源源不斷進來,咱們的茶葉、綢緞、鐵器也能順暢出去。邊關安寧,才能安心種地做生意不是?”
“這話在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又說起漕呤柰ㄡ峒Z價平穩,說起海事司成立後關稅清晰、走私減少,說起各地興修水利、開墾荒田的見聞……
言語間滿是對當下生活的滿足,對朝廷政策的讚許,對“萬曆盛世”的自豪。
朱翊鈞開始聽著,還挺對他口味的。
可聽著,聽著,就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樓下那些聽得入神、時而附和點頭的普通茶客,看著他們臉上真摯的神情,難不成,自己治下的大明,當真已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萬民稱頌的堯舜之世了……
多年帝王生涯養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或許是對人性與世情過於深刻的瞭解,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異樣感,開始如茶湯中的一絲澀味,悄然在朱翊鈞心頭泛起。
媽的。
這些人不會在演我吧。
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投向樓下那些議論紛紛的茶客,耳朵捕捉著每一個字眼,心裡卻開始默默盤算。
太整齊了。
從濟老院到邊貿,從棉種推廣到吏治清平,所有的議論,竟然全是稱頌!
沒有一絲抱怨,沒有一句質疑,甚至連一點對執行過程中可能存在的不足、對某些官吏或許存在的怠惰、對政策本身可能存在的瑕疵的探討都沒有。
這正常嗎?
這不正常。
朱翊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微微側身,目光先落在身側的內侍馮全臉上。
馮全垂手侍立,神情恭謹專注,一如平時。
他又稍稍偏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逡滦l指揮同知王錚。
王錚身姿筆挺,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四周,但全身肌肉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鬆弛狀態,這是他多年護衛養成的習慣。
兩人的表現無可挑剔,但朱翊鈞心中的疑雲卻未散去。
他重新端起茶碗,藉著啜飲的動作,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問道:“咱們這趟出來……行蹤,你們沒有漏給旁人吧?”
聲音雖輕,卻如針尖般刺入馮全和王錚的耳中。
馮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顫,臉上迅速掠過一絲驚惶,隨即壓低聲音,近乎氣音地急急回道:“皇爺明鑑!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洩露皇爺行蹤半分!這一路伺候,除了必要的聯絡,奴婢從未與任何不相干的人多說過一個字!”
王錚的反應則更顯沉穩,他微微躬身,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卻清晰堅定:“老爺放心。此行所有護衛皆是從北鎮撫司精選的可靠之人,沿途宿營、打尖、路線,皆由屬下親自安排,外人絕難知曉詳細。進入太原後,落腳客棧、出行路線亦是臨時決定,卑職敢以性命擔保,絕無洩露可能。”
兩人的回答斬釘截鐵,情真意切。
朱翊鈞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並未完全釋然。
眼前這茶樓裡“和諧”得過分的氣氛,又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茶樓。
說書先生正在拍醒木,開始下一段“三顧茅廬”,茶客們的注意力被重新吸引過去。
那些方才熱烈議論朝政的面孔,此刻都沉浸在諸葛亮的智慧與劉備的找庵校@得那麼自然,那麼投入。
太自然了,反而顯得不自然。
皇帝出巡,地方官預先安排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路遇老者皆稱“太平無事”,問及疾苦皆答“沐浴皇恩”。
難道這太原城的官吏,得知了天子可能西巡的風聲,預先在這等繁華地段的茶樓酒肆里布下了“耳目”或“引導之人”,一旦有像自己這樣氣度不凡的外地老者出現,便引導輿論,只言好事,不提弊病,營造出一派國泰民安、萬民頌聖的假象……
或者說,就是從一開始,太原城中像這種茶樓人群聚集處,早就被安排成了演員。
他並非懷疑山西巡撫楊漣的忠心與能力,但官場積習,層層傳導,底下的人為了迎合上官,為了政績,為了不出紕漏,做出這等事情,並非沒有可能。
朱翊鈞慢慢將茶碗中剩餘的茶湯飲盡,那樂平黃芽的餘味在舌尖泛開,初時的清甜,此刻品來,竟隱隱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聽書?
聽百姓真正的心聲?
或許,他坐在這裡,從一開始,聽到的就已經是別人想讓他聽到的“心聲”了。
“走吧。”他放下茶碗,輕輕說了兩個字,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馮全和王錚對視一眼,雖不明所以,但立刻應道:“是。”
王錚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可能的人流,馮全則迅速會賬。
主僕三人,在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聲中,悄然離開了“聽風閣”。
朱翊鈞走到門口,猛地回頭看去,便見裡面原本還認真聽書的客人們,有很多都在注視著自己,當這些人,看到朱翊鈞轉身後,都嚇了一跳,趕忙轉過頭去,看向說書先生……
朱翊鈞冷哼一聲,直接離開……
第1320章 天子西巡 4
回到“晉陽老號”客棧後院的上房,朱翊鈞屏退了馮全與王錚,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內。
房間陳設簡樸整潔,臨窗一張榆木方桌,兩把椅子。
窗外是客棧內院的天井,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灑下細碎的陽光,靜謐異常。
朱翊鈞在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聽風閣”裡那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那些過於整齊劃一的稱頌,那些在他轉身離去時倉皇躲避的目光,那整個茶館近乎刻意營造的“和諧盛世”氛圍……
是誰?
誰能提前得知他這位天子悄然離京、微服西巡的訊息,並能在太原這等省府重地,提前佈下如此周密的“戲臺”?
知道此行的,除了身邊這些絕對可靠的隨行人員,朝中唯有兩人,內閣首輔孫承宗,以及監國太子朱常澍。
孫承宗?
謹慎至極,穩如老狗。
這種事情,他不會去做。
那麼,只剩下一個人。
太子,朱常澍。
想到這裡,朱翊鈞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變得複雜難明。
是了。
太子對楊漣,確實是欣賞有加,甚至可以說是青睞。
朱翊鈞自己也曾多次聽到太子在面前稱讚楊漣“剛直敢任、實心用事”
“是難得的治世能臣”。
尤其在濟老院推行之初,太子力主嚴刑峻法、嚴密監管,楊漣也積極響應儲君態度,在山西雷厲風行。
太子曾私下評價:“若各地督撫皆如楊文孺般務實肯幹,何愁新政不行,百姓不惠?”
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他自然希望自己賞識、未來或許要倚重的臣子能夠一帆風順,政績斐然,不要在自己父皇這次突如其來的“暗訪”中陰溝翻船,折損了前程,甚至丟了烏紗帽。
所以,太子有可能。
不,是極有可能。
在得知自己西巡的確切意向後,以某種隱秘的方式,給楊漣遞了訊息,讓他早做準備,至少……不要出大的紕漏,最好能“迳咸砘ā薄�
至於楊漣,接到太子密示,會如何做?
以他的精明強幹,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他不會大張旗鼓地搞“淨街”“清場”那一套低階把戲,那反而容易引起警覺。
但他完全可以暗中佈置,在太原城幾個關鍵且容易引人注目的公共場合,安排演員。
一旦發現氣度不凡、疑似“上差”的外來者,便開始大唱讚歌,營造出一派政通人和、百姓感恩戴德的景象。
朱翊鈞端起水杯,慢慢飲了一口。
涼白開無滋無味,卻讓他有些煩躁的心緒稍稍平復。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甚至某種程度上能體諒楊漣的難處。
面對可能來自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突然“檢閱”,哪個地方官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更不等於可以接受。
他朱翊鈞拋下紫禁城的舒適與安全,千里迢迢秘密西行,為的是什麼?
難道是為了聽這一片精心編排的頌聖之聲?
看這一場粉飾太平的虛假演出?
要看戲,老子還用跑那麼遠。
憑著現在朱翊鈞在大明朝的威望,就是跟他祖宗,武宗皇帝一樣,在北京城,修個豹房,虎房,狐狸房,那也是天子奮鬥了一生,晚年想要享受享受,根本就沒有官員會把這件事情,當作一件事情。
他要看的,是真實的民生,是政策落地最本真的狀態,是陽光下的成就,也同樣是陰影裡的弊病!
只有看到真實,他才能知道哪裡做對了,哪裡還需要調整,哪些蠹蟲需要清理,哪些制度需要完善……
楊漣的“佈置”,恰恰堵塞了他窺見真實的通道,將他困在了一個華麗的“資訊繭房”之中……
“哼。”朱翊鈞輕輕哼了一聲,將水杯放回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既然你們給朕看戲,那朕就親自下場,看看這出戏的導演和主演,該如何面對突然闖入後臺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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