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這些都是陳策已知的條件,想要翻案,不在這場考試本身,而在這場政治鬥爭上。
支持程敏政的人不敢冒然在這個時候出頭,人性趨利,這個時候程敏政處於絕對敏感時期,誰敢做出頭鳥幫程敏政?
在御史和給事中等科道言官紛紛激烈彈劾程敏政的時候,誰要入場,估計都會脫一層皮。
可若是沒人支持程敏政,那結果不言而喻。
需要拉更多的人進來,把這場水攪渾,讓他們不得不硬着頭皮去支持程敏政,這纔是目前解局的關鍵。
可陳策都不認識文官的人,如何才能做到讓更多文官們下場呢?
……
二月十一這天,春雨還在滴滴答答的落下。
陳策先去找了一趟徐經,瞭解了當時唐寅在什麼情況下去拜訪禮部右侍郎程敏政的,爲什麼要去拜訪他。
然後陳策又去了一趟逡滦l,並不是去見唐寅,而是去找了逡峦钫洹�
李珍隨着陳策來到槐花衚衕,開門見山的道:“陳公子,我知曉唐寅和你的關係,這事兒你依舊不能插手。”
“案子雖然是我逡滦l在審,但程敏政反應很激烈,最後皇上很大可能會移交三法司,我們這邊只是走個過場。”
陳策點頭道:“嗯,我知曉。”
“唐寅去拜訪程敏政是因爲傅瀚的建議,這個事你可否幫我重點上書?”
李珍倒吸涼氣,對陳策道:“陳公子,伱真打算入手?”
“你可知道案發到現在纔不過兩天時間,多少給事中和御史參與進來?他們用各種論點去論證了唐寅和程敏政之間的利益關係,主持此事的內閣次輔李東陽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朝堂高層幾乎盡出。”
“就算你捲進來,也影響不了大局啊!”
陳策搖搖頭,對李珍道:“你就說這件事難辦不難辦,會不會爲難你。”
李珍微微搖頭:“不會爲難我,因爲這是事實,確實是禮部左郎中傅瀚引薦唐寅等舉人去見的程敏政。”
“但是那羣舉人現在也紛紛作證,當夜程敏政確實單獨和唐寅促膝長談獨自密事。”
陳策思忖了一會兒,道:“你不必管其他,就將這事重點上報上去就行了。”
等李珍走後,陳策繼續回到書房握着史料認真的思考着。
最終他用筆墨圈在一個名字上,南京吏部尚書,弘治十一年南直鄉試主考官梁儲身上!
李珍想不通,也想不明白陳策爲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
他如實將逡滦l查出來的消息一五一十上報給李東陽,重點言明瞭禮部左郎中傅瀚引薦唐寅等舉人給程敏政認識這件事。
李東陽將奏疏原封不動交給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當晚緊急召開會議,傅瀚作爲當事人,自然要等待被宣見。
傅府。
傅元淡然自若的道:“父親,你不必擔心,他們召你過去,無外乎就是詢問你是否將唐寅等舉人引薦給程敏政認識。”
傅瀚道:“這難道不正是我該擔憂的事嗎?”
傅元微笑道:“南直吏部尚書梁儲在唐寅入京之前就和程敏政引薦過唐寅了,這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您此番舉動和梁儲一樣,不過只是愛才之舉,你又不知道唐寅和程敏政竟會密治璞祝瑢Π桑俊�
傅瀚愣了一下,然後從容笑了:“我兒聰慧,是如此,若真憑這一點,我完全可以將梁儲也拉下水,甚至李東陽!”
“爲父知曉該如何應對了。”
傅元笑了笑,拱手道:“爹,安心等幾天吧,等這案子落實,禮部右侍郎位置會空缺,那個時候就是你高升的時刻。”
奉先殿點燃了燈火,內閣六部、三法司高官齊聚於此。
弘治皇帝召見禮部左郎中傅瀚進入大殿。
刑部尚書白昂當即開口,詢問傅瀚爲何要將唐寅等舉人引薦給程敏政,是否有私心?
傅瀚從容應對,不卑不亢的按照傅元的話回答,言說當初梁儲爲唐寅鄉試座師,他也曾引薦唐寅給程敏政認識,皆不過因爲愛才之心罷了,誰也沒想到程敏政會與唐寅聯合舞弊。
……
入夜,星光點點。
槐花衚衕院落內,傅元坐在石凳前,勝券在握的對陳策道:“用不了多久,你的這位學生下半輩子就被毀了,你真不打算出手了?”
陳策沉默的盯着傅元,然後輕聲開口道:“你若真想打敗我,最起碼要將我們的力量放在一個水平線上。”
“你和你爹擁有這麼多政治資本,我呢?”
“笑話,你讓我用什麼去擊敗你?這就是你說的公平?爲什麼我不與你賭,因爲我們從未真正站在一條水平線上,必輸的局我爲什麼要和你賭?”
傅元愣了片刻,面色凝重道:“你說,我操作,我按照你的旨意傳達,不偏不倚。”
陳策道:“好!我要你用御史幫我彈劾你爹,彈劾內容是你爹故意引薦唐寅認識程敏政。”
傅元微笑道:“今日下午已經有人這麼做了,我讓家父用南京吏部尚書梁儲做比較,去證實他們之所以引薦唐寅等人,不過心有靈犀,皆愛才之心。”
“接下來你需要我做什麼?”
陳策沉思片刻,道:“我需要讓你再用科道言官幫我彈劾你爹,故意利用這場科考舞弊案陷害程敏政,以達到他升遷的目的。”
傅元道:“這沒問題,明日我就會按照你的想法去操做!”
第146章 相互博弈
傅元真是個瘋子。
他絕對可以犧牲他爹,用他爹的前途做一場賭注,去證明自己比陳策強。
所以陳策不擔心他會在其中使詐,他一定會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計忠徊讲狡脐惒叩木帧�
傅元很興奮,因爲陳策接了他的賭局,儘管入局賭注是他爹,他也在所不惜!
第二日一早,傅元就讓都御史閡硅彈劾傅瀚故意陷害程敏政,以達到從禮部左郎中升遷到禮部右侍郎的目的。
當傅瀚得知這個消息後,他全身都在顫抖,氣急敗壞的找到傅元,劈頭蓋臉的便道:“你瘋了?!”
“爲什麼要私自交代御史彈劾於我?”
傅元不急不緩的道:“爹,這事我不讓人做,也會有人做的。”
“此局要早早給破除,不然始終是個隱患,與其如此,倒不如我們自己先將事情給挑出來。”
“我已經給你想好了如何應對,昔年李東陽爲程敏政岳父之學生,前禮部右侍郎致仕罷官因爲李東陽彈劾其收受賄賂,可卻無人質疑李閣老爲讓程敏政升遷故意陷害前禮部右侍郎?”
“若大明的每一次升遷都是構陷同僚升遷,那吏部考察的意義何在?”
“爹,這件事我們不挑明,也會有人做出合理的懷疑,與其如此,不如我們自己先早早解除這個隱患,這纔是我的想法。”
傅瀚點了點頭,道:“倒也確實如此,這隱患是要除掉。”
“我這就去上自辯書給皇上。”
……
掌燈時分,傅元依舊定時定點出現在槐花衚衕的院落內。
他舉着茶盞,淡淡的問陳策道:“我如實彈劾了我爹,也讓我爹用李東陽和吏部做佐證去自辯。”
“皇上認爲此事合理,並未對我爹做出任何處理,換言之,我爹依舊安全,並且提前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輪到你了,下一步伱要做什麼?”
陳策淡淡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傅元道:“徐閣老在編纂大明會典?”
傅元愣了一下,道:“是……可這和唐寅案有什麼關係?”
陳策微笑道:“你猜?”
傅元依稀從陳策臉上再次看到了那份自信從容,爭強好鬥的心思又起來了,道:“我不用猜,你儘管說你要做什麼便是!”
陳策道:“好,大明會典內規定了六部諸司違規規章制度,有司有嚴絲合縫的監督制度,禮部右侍郎程敏政若存在舞弊,禮部的其餘同僚自當舉報,爲何禮部右侍郎程敏政與唐寅會面之後,禮部諸司沒提前舉報?”
傅元腦海在快速咿D思考,如果此前陳策給的對策,他都能明白陳策的目的,但這一次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不知道陳策要做什麼。
這分明是一招廢棋,拉內閣首輔徐溥下場?
可徐溥已經要致仕了,他又不是傻子,會在這個時候下場?
內閣的主要政事現在全部交給了內閣輔臣劉健,此事就算報上去了,徐溥也不會下場。
那陳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你若不願意就算了,就當我們的賭注作廢。”
陳策看了一眼傅元,淡淡的說道。
傅元平靜的道:“不!我會按照你的話,一五一十的傳遞出去,賭注不會作廢!”
“我真想看看如此絕境情況下,你究竟憑什麼才能拯救你的學生於囹圄之中!”
第二日一早,傅元就將陳策的話一五一十上書上去。
傅瀚也看不懂傅元在做什麼,不由好奇的問道:“兒啊,你這一步又想做什麼?”
“程敏政的案子已經移交三法司再審,你想將內閣首輔徐溥拉下場?你不信任李東陽?”
傅元搖搖頭道:“我暫時也還不清楚他要做什麼。”
“嗯?”
傅瀚愣了一下,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不清楚誰要做什麼?”
傅元哦了一聲,道:“爹你放心吧,程敏政的案子已經快辦成鐵案了,這麼多科道言官都在抨擊程敏政舞弊。”
“民間那麼多舉人都在同仇敵愾,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存在翻案的可能,也不可能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下場幫程敏政說話。”
“我只是有些事還沒想明白,你不必擔憂。”
傅元呆怔的坐在書房內,認真在思考陳策這一步棋的目的,可無論從什麼方面來看,拉徐溥下場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他爲什麼要單獨提徐溥正在編纂的大明會典呢?
這事被提交上去之後,朝廷彷彿沒了聲音,徐溥只是對弘治皇帝認罪,說大明會典內許多法制尚未完善,還需校檢編修,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
這幾日除了傅元每日定時定點來找陳策,徐經也會來。
“陳公子,伯虎的案子好像依舊沒進展,現在一點消息都打探不了,他還在逡滦l關押着。”
“若是動刑,恐怕伯虎會架不住。”
動刑是遲早的事,若是案件還沒進展,最後一定會對唐寅進行動刑,到那個時候,一旦唐寅頂不住壓力招供,一切就沒翻案的可能了。
徐經不可能不着急。
陳策看了一眼徐經,安撫他道:“回去睡吧,這些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咳咳。”
見陳策臉色帶着深深的疲態,徐經趕忙道:“你沒事吧?我給你找郎中來。”
陳策擺手道:“沒事。”
“唐寅的案子快落幕了,等他出來再說吧。”
“你回去吧。”
徐經臉上帶着擔憂,雖然他不知道陳策最近在做什麼,但從陳策臉上的疲憊之色中還是猜測出來,這段時間陳策應該做了很多事!
“我去幫你找個郎中吧。”
陳策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身子情況自己瞭解,回去吧。”
徐經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拱手離去。
今日中午的時候,傅瀚從禮部回到府邸,從他陰鬱的臉上,傅元有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急忙問道:“爹,怎麼了?”
傅瀚搖頭道:“不知道,今日忽然多了很多開始替程敏政辯駁的奏疏。”
“許多科道言官、六部官吏開始紛紛替程敏政鳴冤。”
“更有甚者認爲給事中華昶察事不言,風言而奏,並無真憑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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