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就和剛纔李同知提攜下面的人一樣。”
“人類構成大大小小的江湖,出類拔萃的那一批人又構成形形色色的廟堂。”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爲了權,爲了錢,爲了色,爲了名,都有自己貪圖的東西。”
朱厚照歪着腦袋問陳策道:“就沒有無慾無求的嗎?”
陳策點頭道:“當然有,那可以成聖了,可中國纔出幾個聖人呢?”
朱厚照若有所思。
“治國的本質在治人,是御下?”
陳策意外的看了一眼朱厚照,他不傻,他很聰明,只是很多東西文官們不願教他,都想着控制他,以後他登基了,文官們還能牢牢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
可他們從來都不知道的是,這個傢伙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天子。
陳策點頭道:“嗯,御下。”
“御下要平衡,既要抓住下面人的核心利益,讓他們心甘情願替你賣命,又不能把他們逼的太狠,從而讓其他人全部撂挑子。”
“你需要他們幫你幹活,那就要分辨這羣人都扮演什麼角色。”
“實幹的官是好官嗎?”
朱厚照道:“自然是。”
陳策又問道:“貪腐的官是好官嗎?”
朱厚照搖頭道:“自然不是。”
陳策微笑道:“可是這世界上一定是非好既壞嗎?我認爲不是,它應該是混沌的。”
朱厚照若有所思。
借用某名帝王的名言,長江水清可以灌溉兩岸莊稼,黃河水濁也是一樣可以灌溉兩岸莊稼。
“用人當靈活,好官也好,壞官也罷,只要能被你用,他們就都有價值,都該被你袒護。”
“朝堂是稱,官吏是砣,任何一方都不能太大,偏向任何一方,那掌秤的人就危了。”
“掌稱的人要做的是平衡砣,要讓他們知道,你這個掌稱的人有能力讓砣朝任何一方傾斜。”
“這樣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如此他們才能溫順乖巧,不敢反對你,只能順着你。”
朱厚照咀嚼了一番,雙目漸漸明亮起來。
這些道理東宮沒人教他,只是讓他們學習自己的父皇,多聽忠義之臣的話,親賢臣遠小人,如此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可陳策告訴他不是這樣的,賢臣和小人,不過都是天子手中的秤砣,而已。
正陽街的人羣越來越稀少,不知何時,劉瑾已經將傘交給朱厚照,他默默的跟在朱厚照身後,看着前方一高一矮緩緩在雪中前進。
哎。
劉瑾嘆口氣,彷彿看到了高的那名少年未來消失的樣子,只有矮的那名踽踽獨行,獨自面對大明的無限江山。
就在劉瑾這麼想着的時候,街肆百姓紛紛避讓兩側。
陳策和朱厚照也退到拐角。
百名士卒朝前開路,他們氣勢威嚴,渾身肅殺。
大明西北邊軍!
這絕對是精銳之師,天寒地凍的都能感受到他們冷酷的殺伐之氣。
前後士卒拱衛着一頂轎子,轎子由六名轎伕抬着,大明重禮,有六名轎伕抬轎非封疆大吏不可。
如此大的排場,只能說某個封疆大吏入京了。
陳策眯着眼,扭頭朝後方看着漸行漸遠的隊伍,呢喃道:“王越還是回來了。”
朱厚照驚訝的道:“剛纔那個就是?”
陳策點頭:“或許吧。”
朱厚照更驚訝了,問陳策道:“他還沒回來,朝廷也沒傳出來消息,你咋知道他就一定會回來的?”
陳策想了想,道:“我猜的。”
朱厚照:“……”
剛纔的事只是個小插曲,兩人繼續朝酒館而去,路上偶爾會出現茶館,茶館內老先生開口訴說着天下奇人異事花邊新聞,吸引無數客人們紛紛駐足圍觀,聽到好玩的地方還有幾人闊綽出手打賞一些錢財。
陳策微微側目乜了一眼旁邊的情況,然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朱厚照。
“怎麼了?”
朱厚照撓撓頭:“你喜歡聽,咱們喫完飯過來聽一聽?確實挺好玩的,你聽,他說張舉人和自己兒媳通姦。”
陳策:“……”
你這小孩,怎麼關注點奇奇怪怪的,我是聽這個嗎?
皇權不下鄉,如果你以後掌控了一種公權力,不再通過政府機構就能下達天子的意志呢?
剛纔那驚鴻一瞥之間,陳策忽然想到一種新的權力下達和監督方式。
這些偶爾的想法還沒完善,陳策也沒必要對朱厚照說那麼多,只是暫時先把一些想法全部埋在了心底。
酒樓是順天府最好的酒樓,朱厚照和張家兄弟賺了一筆錢,自然不吝嗇出來大喫大喝。
本來朱厚照要帶着陳策去雅間的,不過陳策在大堂中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他對朱厚照道:“就在大堂喫吧,找個偏僻的角落。”
朱厚照噢了一聲,道:“好。”
“掌櫃,過來。”
朱厚照點了許多浙菜,浙菜偏甜,其實朱厚照是不咋愛喫,不過爲了照顧陳策嘛。
“不瞞諸位說,我認爲唐兄今年一定會摘得會試第一!”
“必定如此。”
“南直解元,首次鄉試便得第一,明年會元已是板上釘釘。”
大堂內的儒生們圍在一起,聊的熱火朝天,給這蕭瑟的北平冬日添了三分活力。
端午安康,闔家團圓,高考如願
第75章 事以祕成
酒樓內的菜餚熱騰騰的,火鍋冒出來的熱氣氤氳生煙,一時間讓大堂內煙霧繚繞。
劉瑾去調了兩盤芝麻醬,一盤給朱厚照,一盤送給陳策,店家將一盤盤羊肉不斷端在朱厚照和陳策面前。
朱厚照口水頓時就下來了,不顧形象的涮着羊肉火鍋就着芝麻醬嘶嘶哈哈的大快朵頤。
酒樓大堂內唐寅自信滿滿的聲音從人羣中傳來,玩世不恭的道:“承蒙諸位吉言。”
“我也是這麼想的。”
“明年大比之年,會元、狀元我全都要!”
“昔素庵先生三元及第,今我唐寅便要成大明第二個商素庵!”
陳策坐在角落內聽着唐寅的話,面色微微凝固了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的喫着火鍋。
那羣讀書人登時替唐寅拍手叫好,恭維之聲連綿不斷。
酒過三巡,他們又開始將討論的對象放在了歸京的王越身上。
明朝的這些讀書人大多對王越印象都不錯,和朝中的官僚形成兩個極端。
歸根結底還是認知層面不同,他們可以忽略王越結交中宮內宦的污點,因爲王越在大明對外軍事上的才能實在太卓越。
鋒芒太盛,那點污點不算什麼。
自土木堡之變後,明朝的文人慷慨激昂,都以驅逐韃虜爲畢生報國志向,王越正是做到了他們想做做不到的事。
哪家少年不熱血?
“王老將軍賀蘭山一戰大勝,打出了我大明的天威,韃靼小王子據說在陣前換了好幾條褲子。”
腥算读艘幌拢磻^來後哈哈大笑。
一人開口道:“不是說王越老將軍此役只斬四十二敵首嗎?這也算大勝?”
另一人淡淡開口,道:“一場大規模剿匪都不止會殺四十二人,兵部給的數據也能信?”
腥诵恼詹恍拈L長哦了一聲。
“那王老將軍此次回京又爲什麼?”
“自然是討個公道。”
腥四阋谎晕乙徽Z,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小,一些敏感的話也不敢繼續討論下去,最後繼續喝酒喫火鍋。
朱厚照沒聽這些讀書人的胡說八道,一頓飯喫的差不多後便對陳策道:“我走啦。”
“我付過錢了,就不去你那兒了。”
陳策嗯了一聲,目送朱厚照和劉瑾離開。
唐寅感覺有人在拍自己的後背,回頭看了看,頓時酒醒三分,然後笑容滿面的跟着陳策朝酒樓外走去。
寒風吹過,唐寅忍不住打個寒顫,酒也醒的差不多了,笑着對陳策道:“老師你咋也出來喫飯了?這不像伱啊。”
見陳策沒開口,神色有些嚴肅,唐寅有些不解,老師好像有點不高興?
唐寅試探着問道:“怎麼了?”
陳策看了一眼唐寅,撐着雨傘停頓在雪中,然後道:“我其實不願意管你的私事。”
唐寅愣了一下,一般說這種話,就是對自己不滿了。
他忙不迭道:“可是我做錯什麼事了?老師。”
陳策平靜的道:“雖然你喚我當老師,不過我一直沒這麼自居,更多的是將你當成平等的朋友對待。”
唐寅有些沉默。
他是一直當陳策是老師的,可打心底其實他也清楚,這種師生之間的情義,和傳統師生不太相同。
那次拜師純屬機緣巧合,不過唐寅重信,拜了就是拜了,老師就是老師,這改變不了啊。
天地親君師,三綱五常,歷來都是如此。
但有時唐寅又會覺得自己當初有些衝動和些許不甘,他生性就是桀驁的,從來京師到現在一直如此。
所以他對陳策的師生之間情義有些微妙,進一步是老師,退一步是朋友。就如陳策說的這樣。
如果陳策是年邁大儒,是廟堂高官,唐寅不會生出這種想法,但他不是。
現在被陳策一語點破,他還是像犯錯的孩子一樣有些手足無措。
“怎麼忽然這麼說啊?”唐寅有些擔憂的問道。
陳策道:“我知道你的科途一直很順,人生也一直很順。”
“越是這樣的人,越應該感恩上天賜予你的一切,更該如履薄冰,一步步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李圭在王府的那句話,你應該感受到壓力了,我以爲你會收斂的。”
唐寅低下了高傲的腦袋,李圭在王府確實給了他很大壓力,如果不是陳策出面幫忙,他的名聲可能會受到影響。
陳策繼續開口道:“人心是經不住考驗的,現在是同窗,是朋友,那是因爲你很有名,很出色。”
“倘若有一天你不這樣了,那你現在所有的桀驁和狂放,都將會是他們言語攻擊你的痛點。”
唐寅沉思着,眼神閃爍,埋頭思考陳策的話。
未來就是因爲唐寅不斷在各種公開場合的自信發言,什麼會試必定第一,什麼必中會元之類的。
纔給明年科考舞弊案提供了足夠的佐證。
纔會讓一批又一批曾經唐寅的‘好友’‘同窗’們不斷提供證據揭發唐寅勾結主考官提前知科考題。
陳策繼續道:“你知道我一向不愛管閒事,但你既然叫了一聲老師。”
“我想我還是有責任提醒你一句,將鋒芒收斂,好好學習溫書,不要再去參加這些無意義的聚會,不要在公開場合鼓吹你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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