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嗯……嗯。”
陳策感覺對方聲音在顫抖,有些不明所以,打算將隨身的火摺子點燃。
“別,別點火。”
吳娘子聲音還在顫抖,以前的她雖然性子恬靜,但也不卑不亢,便是何人爭吵也不會懼怕,不知爲何現在好像遇到洪水猛獸。
“這是我們的……希,希望。”
陳策這才反應過來,若是上面沒有人,火摺子用光,他們怎麼通知上面的人他們還活着?
現在點火也不切實際,濃煙沒通知到上方的救援人,會讓他們窒息而亡。
不過陳策現在倒還算樂觀,總算活下來了,遲早會有人過來清理廢墟,這裏有食物和乾糧,足夠他們支撐一段時間。
漆黑的地窖再次陷入絕對的安靜,陳策試探的問道:“伱在哪?”
“這。”
陳策窸窸窣窣的摸索過去,觸摸到吳娘子的頭髮,這才知道她此時蜷縮在一團,身軀微微顫抖,和此前的果斷決絕救自己的模樣判若兩人。
怕黑?還是怕死在這裏?
陳策心中狐疑,但沒說出來,他鼓勵道:“你莫要擔心,我們一定能活着出去的。”
回應他的是長長的沉默,旋即陳策就感覺一雙手纏住了自己,死死的抱住,彷彿抱着救命稻草一般。
她的身軀很柔軟,只是在不斷的顫抖,抖動的厲害,只有抱着自己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
陳策更加好奇了,她不知道吳娘子到底經歷過什麼,但能知道的是她和尋日的模樣大相徑庭。
吳娘子雖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但做事幹練,關鍵時候決策果斷,若非見過世面,尋常明朝農家女不會擁有這些品質。
倒不是貶低農家,在這個識字率萬中挑一的年代,小農女子的禁錮實在太多,你能明顯感覺出差別。
陳策沒說話,就這麼安靜的坐在不大的牀榻邊,任憑吳娘子這麼抱着。
陳策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吳娘子安靜的在他懷中睡着了,陳策將她放在牀上,蓋上被子,摸索着漆黑的空間,小心翼翼探索這處地窖的每一處角落,儘可能將這裏的環境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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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等待的煎熬
順天府隨處都是廢墟,有司人手盡出,就連尋日高高坐在衙署的堂官也親自上一線指揮救災。
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想要保住這頂烏沙,就必須做好一切善後工作,免得落人口舌。
這場地震還在斷斷續續,餘震不斷,誰也不敢保證下一次會不會有更大的地震發生,導致救災的進度很慢。
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從廢墟中被拖出來,令人痛徹心扉,潸然淚下。
失去親人的婦孺、孩童,看着壓在自己身上伸開雙手拼命保護自己的丈夫、相公,那種絕望和痛苦是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的,無聲的痛哭無聲的哽咽,在順天府大街上隨處可見,處處可聞。
僥倖活下來的袍澤們不管認識與否,都奮力加入救災工作中。
我們這個民族在面對任何困難時,我們的團結,我們的力量,我們的善良,是任何國家都無法估算的!
紫禁城徹夜燈火都亮着,大明帝國彷彿按下了暫停鍵,停止了一切辦公,全心全力的投入救災工作中,乾清宮來往的官吏摩肩接踵,一則則統計數據不斷送到皇帝案頭。
弘治皇帝親自督促有司辦公,絲毫不敢怠慢。
京師、真定、寧夏、榆林、鎮番、靈州、太原、海豐等地皆出現不同程度的地震,京師爲甚,房屋坍塌十之一二,草草統計已有數千人葬身罹難。
看着這觸目驚心的數據,弘治皇帝眼眸赤紅一片,龍軀亂顫,不由感慨‘祈求上蒼諸罪加朕身,勿傷子民’,然後史官記錄史冊。
……
槐花衚衕相對偏僻,有司救災還沒到這裏。
漆黑的冰窖內,陳策小心翼翼摸索了小半個時辰,才總算將每個角落全部熟稔,下半夜很是寒冷,潮溼陰暗的地窖更甚,又因臨通濟渠,地窖土地上越來越泥濘,更添三分寒意,讓陳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吳娘子還在睡覺,半響沒有任何動靜,等陳策摸索到小牀邊的時候,她一下便抱住了自己。
陳策嚇了一個激靈,他一直以爲吳娘子在睡覺,忽然有人在黑暗中如此觸碰自己,怎能不膽寒。
吳娘子自從下了地窖就很少開口,和此前在小院內的她判若兩人,她修長光滑的脖頸和自己貼的很緊,一度讓陳策快要窒息。
吳娘子的身軀這次是激烈的顫抖,陳策感覺脖頸上有點點水滴,她哭了。
想來她以爲自己走了,陳策無奈苦笑,地窖就這麼大,能去哪,要真能出去便好了。
陳策輕輕拍着吳娘子的肩膀,安慰她道:“莫怕,莫要擔憂,肯定能活着出去的。”
吳娘子的崩潰彷彿也就在那麼一瞬間,可遇到天災地震都沒崩潰,爲何到了這裏就變得如此了呢?
陳策不理解,這小娘子身上應當藏着很多事。
地震來臨是吳娘子給了自己希望,現在輪到陳策給她希望,陳策想推開她開導,可她不願意放手,就那麼死死的抱住自己。
這當然不是什麼愛情,陳策還沒天真到這個地步,吳娘子純屬是找個人依靠,緩解心中害怕,僅此而已,陳策也不會多想。
空氣中的寒氣逼人,兩人擁抱了一會兒相對緩解寒冷,也讓陳策感覺不那麼冷了,剛纔僵硬的身子也漸漸鬆軟下來。
陳策不知道時間,這裏見不到光,不一會兒濃濃的睏意來襲,可吳娘子這張小牀上只備了一牀被子,牀也不大,陳策摸索過,兩人睡在一起很是擁擠。
“吳娘子,非常時期,我就不拘小節,待出去後你不說我不言,不會有人知曉我們同牀而眠,望你諒解。”
吳娘子沒說話,黑暗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被褥有點潮溼,陳策睏意越來越濃,半個身軀躺在牀上,搭着半截被子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豎耳聽着上方的動靜,萬籟俱靜,空洞黑暗。
吳娘子貼着自己睡着了,手臂卻依舊死死摟着自己脖頸,被褥全部裹在自己身上,她半個身子已經失去了被褥。
陳策試探着摸索她的頭顱,頓感不妙,她的頭顱很熱,當是染了風寒。
一夜將被裹在自己身上,她如何不受寒,陳策有些自責,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朱厚照……快來啊!
現在陳策只能寄期望於朱厚照念在情義的份上,優先會派人來槐花衚衕,指望官府一個個救過來,不知要等多久。
如果兩人都健康,陳策不擔憂,但現在他怕吳娘子撐不住。
“你還好嗎?”
陳策開口詢問,起身來到一旁摸索一份乾麪饅頭一點點塞入到吳娘子嘴巴中。
吳娘子‘嗯’了一聲,又道:“冷……冷。”
她在脫衣,窸窸窣窣的,陳策似有察覺,忙不迭握住她的手,問道:“伱做什麼?”
吳娘子顫顫的道:“我,我可能,可能活不成了,你用,用我衣衫取暖。”
陳策握緊她的手,道:“相信我!一定能活下去!一定!”
“不要放棄希望,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陳策不敢讓吳娘子再睡下去,生怕這一睡就起不來了,於是沒話找話的問道:“吳娘子,你怎麼知曉這裏有地窖的?”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拍打她的肩膀,儘可能平復她的情緒。
吳娘子小聲啜泣,道:“以前被關在這裏過。”
啊?
陳策愣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該問什麼了,腦子有點混亂,什麼叫被關在這裏過?
這是京師腳下,治安不能說多好,但也不會差到這種程度吧?
難怪她自從進了這裏,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陳策一直覺得她不像尋常農家小娘子,此時看來果真如此。
陳策故意轉開話題,溫聲道:“對啦,我還不知道吳娘子的芳名呢。”
吳娘子聲若蚊吶的道:“吳殊嫺。”
……
紫禁城,東宮。
等地震稍稍平息後,劉瑾便建議朱厚照趕緊去養心殿做個樣子,即便不能幫什麼忙,也要給文武百官留下個好印象,同時也讓東宮的老師們欣慰長臉。
朱厚照呵呵冷笑道:“去個毛!他們還有臉見本宮嗎?”
“劉大伴,你去找逡滦l!”
劉瑾一喜,道:“好,好啊!找逡滦l賑災,咱們只幹實事!”
朱厚照道:“你少胡扯,讓逡滦l去尋一尋陳老弟是否安全,人咋樣了。”
劉瑾:“……”
第37章 終於等到你
地窖內依舊暗無天日,陳策已經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吳娘子身體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這樣下去真會死人的。
他幾次三番的想點燃火摺子,給吳殊嫺煮點熱水,但都被她拒絕。
她是爲陳策好,這裏的空氣稀薄,若是點燃了火,會讓氧氣變少,濃煙若是散不出去會更加麻煩。
本身這處地窖就不算大,任何一點閃失都是致命的。
陳策道:“只煮一碗熱水,應當不會有閃失……”
頓了頓,道:“即便真有閃失,也認了,總好過你出問題。”
吳殊嫺有些感動,鼻頭微微酸,只是陳策不知道而已,她輕聲道:“不值得的。”
“值得。”
陳策不再多說,將火摺子吹開,屋內有點微弱的燈光,忽明忽暗,隱約能看到吳殊嫺清秀的臉龐掛着淚痕。
索性地窖內存儲了一些布匹和枯木,陳策廢了好大勁纔將火給燃燒起來,他也不敢將火撩的太旺,以最快速度將裝滿水的瓷碗放在火堆上。
陳策這才發現地窖遠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小,狹小的令人有點窒息和心慌,吳殊嫺蜷縮在牀上的角落,雙手抱着膝,低着頭顱呆呆看着陳策。
她和往日簡直是兩個人,尋常她總給人一種堅韌不拔的模樣,就算遇到有人來尋她麻煩,她也不需要陳策幫忙,總能和對方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陳策家中一些力氣活她都能幫着忙,有點明朝版女強人的感覺。
現在蜷縮在角落,像個小姑娘似的,身軀顫抖的令人憐惜,她估計在這個環境中受到過無數次驚嚇,纔會造就如此反應。
這些年她卻依舊住在地窖的上方小院,矛盾的讓陳策有些看不懂。
咚咚。
陳策忽然聽到好像有水流聲,不太確定,但吳殊嫺忽然臉色變的極其驚恐起來,眼神朝着牀頭對面的牆壁望去,雙目全是絕望。
“怎麼?”
陳策不解的看着她。
吳殊嫺指着牆壁,道:“閘門,閘門會入水。”
啊?
哪有閘門?
陳策順着她目光望去,這才注意到牀頭對面牆壁上不起眼的地方,好像還真有一道拳頭大的鐵門。
“地龍將閘門破壞了,通濟渠的水流,流進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目光越來越驚恐。
陳策已經不知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這地窖……該不會是水牢吧?
“不要擔憂,快來幫忙,用牀擋住鐵閘,水不會進來,快。”
陳策恢復冷靜,最快速度做出應對。
吳殊嫺儘管很悲觀,儘管還染着風寒,但依舊起身幫着陳策一同用力挪動牀頭,擋住鐵閘。
此時熱水也已燒好,陳策趁着微弱的火光趕緊讓吳娘子喝口暖暖身子。
她喝了幾口,然後將熱水捧給陳策。
最後一點火光消失,屋內充斥着煙火,空氣似乎都稀薄了三分。
下一次點燃熄滅火,上方必須要有人啊,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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