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346.
九月十四,天氣漸涼。
秦府的中廳內,茶水氤氳冒着白氣,陳策坐在太師椅上,端着茶水在品茗。
秦紘有些疑惑不解,半個月前的大朝會上,他提出過開海的事,不過因爲反對的人太多,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現在陳策又請自己明日主動上書開海事,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秦紘不理解陳策爲什麼還要堅持,他對陳策道:“純簡,老夫知道你的拳拳之心,這段時間老夫查了史料,杖缒阏f的那樣,大明的瓷器、絲綢賣到朝鮮和西域等諸國,價值固然能翻倍。”
“從洪武開國到現在,我們在朝貢貿易上也有鉅額利潤可賺。”
“若是開海,固然可以讓國庫豐盈,但祖宗成法難以破除,元日時老夫只是提了一嘴,便招來許多同僚反駁。”
“明日縱是老夫再提開海之事,這海依舊開不了,爲何你還要堅持?”
陳策將茶盞放下,他問秦紘道:“大人,我們暫時不考慮其他阻撓因素,如果拋開一切阻力,單論開海究竟能否給國朝帶來利益,那你認爲此海開得還是開不得?”
秦紘思忖片刻,篤定的道:“開得!”
陳策道:“那就可以了,試一試吧,若是實在不行便算了,最起碼我做到問心無愧。”
秦紘深深嘆口氣,看着陳策道:“純簡,其實有時候治國也未必需要那麼快,就和蓋房子一樣,地基不夯實,即便最後建成了高樓大廈,一股強風過來依舊會傾塌。”
“我知曉你身子不好,很着急,但有些事急不得。”
陳策點點頭道:“我都懂的,所以我先將種子給播下去,以後我不在了,興許還有後人可以灌溉發芽。”
秦紘怔怔的看着陳策,此時又有什麼理由拒絕陳策呢?他點頭道:“好,明日老夫會在大朝會上再提一遍開海的事。”
陳策拱手道:“多謝秦尚書。”
……
劉健坐在轎子中,正在去往紫禁城的路上,沿途隨意打開了轎簾,瞥到秦府前離開一名少年,他也沒放在心上。
劉閣老有些想不明白,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弘治皇帝爲什麼會私下去見陳策。
“先去一趟槐花衚衕。”
劉健吩咐轎伕,等轎子抵達槐花衚衕後,他恰好看到不久前從秦府離開的那名少年,此時拖着長衫進了衚衕。
“是他?”
他就是陳策?
劉健眯着眼,心中不由更加驚愕,看這樣子這小子不僅和陛下熟稔,和戶部尚書那邊的關係也匪湣�
聯想到此前戶部做出來的一系列事,這讓劉健不得不懷疑戶部的許多財政改革都和這小子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尤其在張家兄弟口中又聽到是陳策推動周家辦的學校。
而學校的建設也是在商業發展,對專業人才渴求之後。
當一系列事竄連起來,劉閣老不由倒吸涼氣。
劉閣老的轎子漸漸遠去,他又忍不住掀開轎簾朝後看了一眼,再看到皇太子也進入槐花衚衕後,劉健老臉的表情更加扭曲。
怎麼,太子也去了那裏?
他已經開始有些糊塗了。以前他總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大明做出改變。
最近大明的種種改變,劉健可都看在心裏,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年輕的小子在做……
還有皇太子的改變,此前的頑劣太子,這段時間卻漸漸變得越來越令人刮目相看,之前他們最開始懷疑是楊廷和教導有方,後來是焦芳,最後他們不得不懷疑是皇帝親自在教導太子,給太子鋪路。
可如果以上都不是,真正教導太子的是槐花衚衕這個小子呢?
只是這麼想想,劉閣老就不由倒吸涼氣!
……
九月十五,望日朝參,大朝會。
今天在大朝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戶部尚書秦紘再次提出開海的議題。
劉健雙目複雜的盯着秦紘,昨日陳策才見了秦紘,今天他又一次提出開海之議,劉健不得不朝陳策身上去想。
秦紘是戶部尚書,他不是不知道開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爲什麼今天還要提出這個議題?
還是在昨天見了陳策之後?
除非這開海議題就不是戶部尚書提出來的,而是陳策!
天吶,一個民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商人,他在操控朝廷局面不成?這如何不讓劉閣老不喫驚!
大朝會上科道御史的反對聲音依舊擲地有聲,尤其以右都御史劉大夏爲首的言官們反對最爲激烈。
劉大夏今年才起復右都御史,他拱手出列,反駁秦紘道:“秦尚書明知祖訓‘片板不得入海’,卻三番五次祈求開海,不知存了什麼目的?”
秦紘無言以對,然而就在這時,大殿外卻傳來一陣略顯稚嫩的聲音。
朱厚照囂張的跨步進入大殿,身後的太監急忙跟着朱厚照,勸阻他入殿。
畢竟朝廷在開大朝會,你太子這個時候進來無論如何都不符合規矩。
但朱厚照可不管那些,一腳給太監踹翻,怒道:“本宮是太子!國事本宮怎麼就不能參與啦?”
太監冷汗涔涔,還要阻止,弘治皇帝無奈的揮手道:“讓太子進來聽政吧。”
朱厚照笑呵呵的走了進來,昂頭看了一眼劉大夏,問道:“我大明哪條祖訓說過‘片板不得入海’呀?”
讓開!本宮要開始裝逼了!
秦紘倏地一愣,當看到朱厚照出現在大殿的時候,秦紘忽然想到,皇太子是否就是陳策手中的劍?!
只是就算皇太子出面又能如何,漫說皇太子,就連皇帝都對祖訓沒辦法。
秦紘微微搖頭。
劉大夏拱手對朱厚照行禮,然後才淡淡的道:“回太子,實錄和祖訓都記錄過洪武四年,大明和日本交惡,太祖遂定下‘禁瀕海民不得私自出海’。”
朱厚照哦了一聲,道:“你說這個啊,這是禁海麼?太祖爺爺只是定下不得私自出海而已,後面三寶太監不是還下西洋了嗎?”
聽到三寶太監下西洋,劉大夏微微愣了一下。
很快劉大夏便道:“既是不得私自出海,也說明了太祖對海禁的方針策略,三寶太監下西洋是太宗彰顯國威的體現,並非就說可以開海禁,瀕海之民依舊不得出海。”
“請太子殿下明鑑!”
秦紘心中微嘆,劉大夏是都御史,最擅長引經據典,太子想要辯贏劉大夏幾乎沒可能。
347.第347章 一辯驚全殿
347.
秦紘不確定皇太子是否是陳策的後手,但無論如何,這個太子看起來似乎都不是很靠譜的樣子。
朱厚照看着劉大夏,揹着手,氣定神閒的道:“好麼,姑且算你說的對吧。”
“本宮再給你說幾份史料吧。”
“十四年,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十七年,信國公湯和巡視浙閩,禁民入海捕魚;二十三年,詔戶部嚴交通外番之禁。上以國朝金銀、銅錢、火藥、兵器等物不許出番……”
劉大夏微笑道:“太子殿下的史料上,通篇都是在說海禁之事啊。”
朱厚照微微一笑,道:“是啊,通篇都是海禁,但隨着年限的增加,這其中的變化想必你也聽出來了吧?”
劉大夏微微一愣:“什麼變化?”
還不得他仔細思考,秦紘卻豁然道:“海禁政策在放鬆!”
從洪武四年,到十四年,到十七年,從不得入海,到不得私通海外諸國,再到不許入海捕魚,到二十四年不許金銀銅錢火藥兵器等出番。
實際到二十四年,洪武朝的海禁政策就已經開始放鬆了,不是不許出海,而是不允許敏感的物品出海交易。
秦紘說完後,整個人有些瞠目結舌起來。
難怪陳策昨天找到自己,讓自己再次提出開海的政策!
原來他真有後手,他的後手就是皇太子!
而皇太子這一番史料說的有理有據,辯駁的明明白白,一時間竟讓劉大夏都啞口無言起來!
震驚的何止是秦紘。
劉閣老怔怔的站在原地,他不驚訝皇太子爲什麼忽然變得如此聰明瞭,不用說,這肯定是有人教他的。
教他的那個人還是陳策!
先是戶部出列開海禁之議題,而後朱厚照出來負責有理有據的辯駁,這一切都是陳策在做推手。
那個年輕人,正在操控朝廷?他的目的是爲了開海?!
弘治皇帝眯着眼,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也沒開口說什麼,靜靜的在等着劉大夏的反擊。
劉大夏是御史,能言善辯,可這個時候他竟無言以對,皇太子的說法固然沒錯,從史料上總結來看,整個洪武朝的海禁政策就是越來越寬鬆。
如果洪武皇帝活的足夠久,興許到後面還真可能開了海禁。
劉大夏沉默片刻,拱手道:“太子殿下固然說的不錯,可祖制上畢竟沒有命令說過開海,既如此那便依舊是禁海。”
劉大夏這很明顯是有些耍無賴了,明眼人都知道皇太子殿下的論據更加充足,你要麼拿出史料來辯駁,要麼就承認皇太子的言論。
說這話顯得很沒水平。
朱厚照淡淡的道:“敢問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爲何還能支持百年?”
秦紘出列道:“回殿下,乃南宋朝廷攫取海上之利,海上絲綢之路開啓後,南宋朝廷每年從海外獲取的利益足以支撐南宋朝廷的財政。”
朱厚照淡淡的道:“這不就對了嗎?既然知道海上能有鉅額的利潤存在,爲什麼還要迂腐的不去開海呢?”
“父皇,你說呢?”
秦紘雙拳在袖粌染o緊握住,內心有些激動,如果真要開海,他自然也沒意見,戶部的國庫會豐盈起來。
原本他以爲不可能的事,現在居然變成了可能!昨天他還信誓旦旦的對陳策說祖制破除不了,今天陳策就用朱厚照狠狠給他上了一課!
這還只是他讓朱厚照來辯論的,如果他親自來,那該多麼精彩啊!
講道理,秦紘現在真期待有生之年能看到陳策在朝堂上舌戰羣儒的場景,那一定會很精彩!
陳純簡啊陳純簡,你真的讓老夫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啊!
弘治皇帝聽了朱厚照的話,他沒有當即表態,反而問內閣三閣老道:“你內閣以爲呢?”
內閣的分量很重,劉健沉默了片刻,出列拱手道:“啓奏皇上,太子殿下說的固然有理。”
“但臣竊以爲,現在卻不是開海的時機,國內正在發展商業,商業尚且沒有成熟,如果開了海,朝廷則要應對更多的麻煩,與其如此,倒不如穩紮穩打,等國內商業發展成熟後,再議開海之事。”
劉健並沒有去說朱厚照和劉大夏誰對誰錯,無論怎麼說,都會得罪其中一方的人,他是個老持之臣,說話沒有絲毫漏洞。
而且劉健其實還有自己的一點私心在,他不想陳策在朝廷隻手遮天,他始終認爲在控制管理大明的,應該是他內閣,而不是民間一商人。
等劉健開口後,秦紘又愣了一下,不解的看了一眼劉健。
劉閣老這話說出來,基本就給這件事定性了,原本他以爲這海應該已經可以開了。
但誰會想到半路殺出個劉健來。
朱厚照也急了,剛要開口,弘治皇帝卻打斷朱厚照道:“劉公乃老持之言,此話不錯。”
“此事暫且先擱置,今日不議了,無事退朝吧。”
大朝會結束後,朱厚照有些憤懣,今天他表現的不可謂不威風,那什麼都察院右都御史已經被他說服了。
結果劉健那老東西三言兩語就把開海的事給否決了!
這老傢伙,真不當人了啊!
“父皇!難道開海不好麼?爲什麼不讓我說下去?”
弘治皇帝笑着道:“皇兒,有些事你還不明白,內閣不想開海,那麼許多官吏就會支持內閣,再爭辯下去就不是你和劉大夏一人的爭辯,而是和百官。”
“你辯不過他們的。”
“不過今天你說的很好了,能想到這些已經足夠讓父皇刮目相看。”
朱厚照道:“可是——”
弘治皇帝揮揮手道:“以後再說吧,現在還不是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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