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夏蝉
這手段,真的有夠愚蠢的,民間讀書人纔不會因爲你是衍聖公就支持你們,反而會讓他們更加支持陳策那小子。
謝大祭酒有些失望的搖搖頭,將報紙隨手給扔到一旁。
……
在去槐花衚衕的路上,孔弘緒看着手中的報刊,微微嘆息,對孔弘泰道:“大哥,我說了,凡事要低調不要張揚,待人待事要心存善念,我們找陳策是講理的,你這篇文章發出去,哪裏是和他講理?”
“民間讀書人看到了只會認爲我們孔家在仗勢欺人,此舉不但讓我們失了人心,還會讓諸多高層人物看輕了我們孔家。”
“你此舉……真是昏招!下次做任何事之前不要再自作主張。”
孔弘泰心中很不高興,這些年,他總是被自己弟弟訓斥,人前人後都是如此,就是因爲他是正統的衍聖公。
這個榮耀本該屬於自己,卻被自己弟弟撿了便宜,心裏怎能服氣?
341.第341章 小院的辯論
341.
天色陰沉,秋雨落下後,更添幾分蕭瑟。
院落內的老槐樹葉紛紛凋零,陳策坐在書房內看着書籍。
洪御史此時應該快抵達東南,東南亂象不久就會被洪御史給上報到朝廷。
秦紘、徐貫、朱厚照……開海!
得想辦法勸他們將開海的聲音在朝廷上擴展開來,而且得要在洪鐘上報東南亂象之前。
陳策看着書桌上的倭島地圖,緩緩陷入沉思。
陳策在對東南下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棋,所有棋子都被布控出去了,馬上就快要到收網的時候了。
咚咚咚。
門扉被敲響,陳策撐着雨傘去開了門。
但見兩位老者盯着自己,陳策想了片刻,便對孔弘泰拱手道:“見過衍聖公。”
孔弘緒臉上不悅之色一閃即逝,陳策有些意外的瞥他一眼,不清楚孔弘緒剛纔那一縷不悅是因爲什麼。
“裏面請。”
孔弘泰微微頷首,隨着陳策走進了中廳,落座後陳策給他斟了茶,然後纔對孔弘泰道:“抱歉,我身子不太好,不能親自去拜訪孔師。”
孔弘泰開門見山的道:“你可有辦法讓周家的學校停辦?”
陳策搖頭道:“沒辦法。”
“孔師爲此事專門來京師,就是爲了讓周家的學校停辦?”
孔弘泰道:“他開了一個並不好的頭。若是讀書人讀書的目的不在純粹,當讀書人都在以利益衡量個人價值,那這個國家還有未來可言?”
陳策反問孔弘泰道:“敢問孔師,朝廷的官吏是否都是清官?”
孔弘泰搖頭道:“自然不是。歷朝歷代總會出現貪官污吏。”
陳策道:“那是不是可以說,爲官的人,也是在爲自己利益考量?”
孔弘泰道:“但總有兩袖清風心思純正的士大夫在!”
陳策微微笑道:“是啊,總有兩袖清風心思純正的士大夫在。商人也不完全是見利忘義之輩。”
“大明每三年才能擇一百多人爲官,可更多的則是數萬數十萬讀書人依舊停留在秀才的階段。”
“他們沒有一技之長,卻一直苦讀書,最後潦草絕望過完一生,這些老秀才或是在村落啓蒙,或是在街肆代寫書信,以此稚!�
“這些學校開放之後,他們能學一技之長投入到各行各業中,這些行業能爲大明產生稅收利潤,從而富強國家。”
“那些勵志爲官的讀書人,未必看得上這些旁門左道,就如孔師你一樣,但不是人人都有這種卓越的天賦,窮其一生若是考中舉人都算光宗耀祖,可大明這樣的人,又有幾個呢?”
“其他讀書人呢?他們也需要養家餬口啊,總不能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治國平天下,活活餓死吧?”
頓了頓,陳策問孔弘泰道:“孔師有沒有好好想過,爲什麼您那篇報刊的文章出來後,似乎並沒有引起太多讀書人的共鳴?”
“因爲他們共鳴不了啊,他們更多的人都想把日子過好點。他們讀書真就爲了報效國家麼?捫心自問,這樣的人有幾個啊?您不妨仔細想想,更多的讀書人爲官之後,他們名下的土地少嗎?田產少嗎?哪裏來的?剝削農民啊!”
“沒有那麼多如令祖那樣的聖人,更多的讀書人讀書都是爲了自身的利益。當官也是爲了利益,真正愛民如子的官僚又有幾個啊?”
“在下此言或許有些僭越無禮,請孔師莫要生氣,好好想想我的話。”
“此番您入京其實完全沒必要,學校已經開始滋長起來,我沒辦法叫停,周家也沒辦法叫停。”
“如果孔師還執意如此,在下覺得您不該來找我,而應該去找朝廷,因爲只有朝廷出手纔有辦法取締所有學校。”
“可朝廷那些大人物又豈能是傻子嗎?衍聖公能考慮到的事,他們這些人難道考慮不到麼?可爲什麼他們沒出手呢?”
孔弘泰不由陷入沉思。
他呆呆的看着陳策良久,長嘆一口氣,抱拳道:“老夫此前異想天開了,閣下一番話,令老夫當頭棒喝。”
陳策微微搖頭:“衍聖公言重了。”
久未開口的孔弘泰此時厲聲道:“一派胡言!”
“妖言惑校 �
“這不過只是你的藉口說辭罷了!你乃商人,你此番作爲,用心險惡,故意利用周家達成你抬高商人地位的目的!”
陳策狐疑的看他一眼,平淡的道:“報刊上的文章是你發出來的吧?”
孔弘緒道:“是又如何?!”
陳策道:“那就好,最起碼說明衍聖公一脈還沒徹底凋零。”
孔弘緒反應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這小子拐彎抹角在罵老夫?
陳策道:“我爲什麼要抬高商人的地位啊?爲了名還是爲了利?我做這些誰會感激我?”
“你的這些言論沒有一句能站得住腳,以後還是莫要亂說了,旁人聽了會笑話你孔家。”
“你!”
孔弘泰厲聲盯着孔弘緒,道:“大哥!住嘴!”
他拱手對陳策道:“我代兄長對小兄道歉,今日後我不會來叨擾小兄。”
說罷,他便起身要走,等兩人走到外面的時候,陳策將孔弘泰叫住了。
他單獨對孔弘泰道:“孔師,在下說一句誅心之話,我方纔在你長兄眼中看到了戾氣和慾望。”
孔弘泰愣了愣,笑着道:“家兄脾性便是如此。”
陳策道:“可那一抹戾氣和慾望卻不是對我的。”
嗯?
孔弘泰呆怔的盯着陳策。
陳策道:“總之孔師還是小心點,在利益面前,親兄弟都可能反目成仇,如果在下沒猜錯,這些年他應該都活在你的權威之下。”
孔弘泰壓着手,示意陳策不要再說下去,他也不想聽。
陳策拱拱手,道:“在下多嘴了,就不送孔師了,後會無期。”
孔弘泰點點頭。
淅淅瀝瀝的秋雨中,孔家兄弟重新上了馬車,孔弘緒臉上陰鬱的很,不悅的道:“我們是找他來說理的,你卻被他三言兩語說動,此番入京孔家豈非成了笑話?!”
孔弘泰淡淡乜他一眼,道:“大哥,他說的難道不對麼?”
“你被他伶牙俐齒蠱惑住了!”
孔弘泰搖搖頭道:“我認爲他沒說錯,我們不該爲難他,他也沒能力叫停學校,他說的都不錯,都在理。”
“如此年紀輕輕,說話做事如此不卑不亢,將來大有可爲,反倒是你,你比起他,遠遠不如!”
“大哥,你的脾性該收斂收斂了。”
342.第342章 以身入局
342.
孔弘緒臉色陰鬱,死死的盯着馬車上正在閉目休息的孔弘泰。
孔弘泰在思考陳策的話,他自然知道陳策那句提醒的後半句話是什麼。
提防自己的兄長!
孔弘泰知道自己這位兄長的脾性,家醜不可外揚,這些年他一直沒對外說過自己兄長的任何一句不是。
但孔弘緒性格暴烈好殺,他都瞭然於胸。
不然當初在成化朝也不會被革了爵,世襲的衍聖公榮譽也不會落到自己身上。
這樣一個品格性子和儒家德行格格不入的人,自然沒資格繼承衍聖公的爵。
如今這些年過去了,他兄長的性子一點也沒收斂,但要說他能對親手足動手……孔弘泰如何也不相信。
所以在陳策的院落內,他阻止了陳策接下來的話。
孔弘泰緩緩睜開眼,驚愕的看到孔弘緒顫抖的雙手,此時正拿着馬車上的枕頭,面色猙獰可怖。
只是片刻,孔弘緒就放下手中枕頭,剛纔猙獰的目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平靜柔和。
孔弘泰微微發愣,但他卻沒說什麼,若無其事的再次緩緩閉上了眼睛。
馬車很快回到顏府。
孔弘泰讓兄長跟着自己來到了書房,他語重心長的對孔弘緒道:“阿兄,當初先皇將衍聖公的爵從你手中傳給了我。”
“我本是沒資格繼承家族爵位的,這爵也不該是我這一脈繼續傳承。”
“我已經行將就木,此次來京,不僅僅只是爲了學校的事,這些日子我會抽個機會去面見皇上,請求皇上在我死後,將爵傳給聞韶。”
孔聞韶是孔弘緒的兒子,也是孔弘泰的侄兒,孔弘泰也有自己的子嗣,只是衍聖公這個爵本就是自己兄長的,按照禮制,即便自己死了,衍聖公的爵也該還給孔弘緒的子嗣。
孔弘緒愣了愣,忙不迭道:“你這說的叫什麼話?我們都是一家人,何須說這些?”
孔弘緒有些羞愧,方纔在馬車上,他確實起了殺心,心中在盤算,如果剛纔在馬車上殺了孔弘泰,完全可以嫁禍給陳策,對外宣稱是陳策氣死了衍聖公。
只不過他沒下定決心,畢竟親兄弟一場。
雖然這些年他一直活在弟弟的訓斥中,但怎麼說都是親手足,又怎能痛下殺心?
如今聽聞孔弘泰如今還有這層打算後,不由心中羞愧難當。
孔弘泰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嘆道:“大哥,這些年我對你很嚴格,可我也希望你少做點錯事,不然蒙羞的是我們整個孔家。”
“我們是萬世師表,家中不能再出任何醜聞了,你的性子我最是瞭解,如果不加以約束,後果不堪設想。”
“你莫要怪我對你太嚴厲,我都是爲你好……”
聽着自己親弟弟如此掏心掏肺的話,孔弘泰愈加慚愧。
孔弘泰咳嗽了兩聲,對孔弘緒道:“阿兄,給我削個梨喫吧。”
孔弘緒忙不迭道:“誒誒,好!”
他從一旁的餐盤上拿起水果刀,認真的給孔弘泰削着梨,嘆道:“是大哥不好,大哥的脾氣確實不好,城府也沒有你深,小時候父親母親將我寵壞了,才造就我這樣的性子。”
他笑了笑,回憶幼時,不由咧嘴道:“那個時候你總是被我欺負,什麼事都讓着我,大哥其實都知道,你比我聰明多了,都是故意讓着我的。”
“哎,當年如果我沒有春風得意,也不會濫殺無辜,更不會讓家族蒙羞……”
“喫梨。”
孔弘緒絮絮叨叨的回想着小時候,然後隨意將削好的梨遞給孔弘泰。
孔弘泰接過梨,雙手忽然握住了孔弘緒的手,然後猛地將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臟!
“咳咳……”
變故來的太快,孔弘緒直接嚇蒙了,就那麼呆呆的看着孔弘泰。
孔弘泰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對孔弘緒道:“是啊,小時候我讀書比你強,悟性比你好,可是父親對我從來嚴苛,對你卻如此放任。”
“因爲你是嫡子,我不是。”
“後來你犯了錯,衍聖公的爵終於傳到了我手上,我又怎可能再將衍聖公傳給你的子嗣後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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