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
這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林淑儀突然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了一股力氣,雙手撐地面,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朝着窟窿的方向,也就是李浩屍體所在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林淑儀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浩浩……”
她抬起頭,再次磕下去,“砰!”
額頭瞬間破了一層皮,鮮血滲了出來,她不管不顧,只是不斷地磕着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嘴裏發出語無倫次的痛哭。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媽媽不該給你喝那個藥,不該帶你來這個鬼地方……”
“是媽媽害了你……是媽媽親手殺了你啊……”
每一句道歉都撕心裂肺,那是一個母親在信仰徹底崩塌、親眼目睹兒子慘死後,發自內心的極度悔恨。
江陽站在旁邊,冷冷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他看着林淑儀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臉上沒有一絲動容。
現在知道錯了。
早幹嘛去了?
“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江陽開口。
聽到江陽的聲音,林淑儀磕頭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她雙手撐在地上,緩緩挪動着膝蓋,轉過身,抬起頭,對上了江陽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林淑儀本身就是職場高管,平時很注重保養,面容姣好。此刻她披頭散髮,額頭流着血,滿臉淚水、梨花帶雨地跪在地上仰視着別人,這副模樣,很容易激起旁人的同情和心疼。
但是江陽的眼裏只有厭惡。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林淑儀的脖子,像拎小雞一樣,掐着她的脖頸,把她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拽到了自己身前。
林淑儀的雙腳被迫踮起,脖子上那隻猶如鐵鉗般的大手,傳來了清晰的壓迫感。
她感覺到了死亡的意味。
在真正面對死亡時,沒有人能保持冷靜,她也一樣。
林淑儀的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江陽的手臂,雙腿發軟。她看着江陽那張沾滿焦黑死皮的臉,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江陽……江使者……”林淑儀擠壓出聲音,大口喘息着,“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
“真的知道錯了?”江陽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林淑儀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點頭,眼淚再次飆了出來。
“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突然,她感覺脖子上的那隻鐵手一鬆。
江陽收回了手。
林淑儀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抬起頭,看到江陽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似乎是欣慰的笑容。
“知道錯了就好。”江陽說。
聽到這句話,林淑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只要不死就行,只要還能活着。
她趕緊順着江陽的話,繼續急切地安撫和保證着。
“我一定會改的!江陽,你相信我。”林淑儀仰着頭,“我回去就把房子賣了,我下半輩子喫齋唸佛,多做善事!我把所有的錢都捐出去,去彌補我犯下的錯,去給浩浩積德……”
江陽沒有說話。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淑儀,緩緩彎下腰。
江陽伸出手,動作很輕柔,輕輕拭去林淑儀眼角掛着的淚痕,把她散落在額前,被汗水和血水粘住的凌亂秀髮,一縷一縷地撥到了耳後。
最後,江陽的雙手落在林淑儀的肩膀上,把她那件因爲掙扎和磕頭而變得皺巴巴的職業裝外套,細細地拉平,整理好領口的褶皺。
林淑儀被江陽這一連串動作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陽,雖然眼前這個年輕人渾身焦黑、散發着血腥味,但那動作裏的細緻卻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林淑儀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紅暈,想着江陽前面的表現,內心開始活絡。
就在她準備繼續開口時。
江陽整理好她的衣領,雙手順勢搭在她的肩膀上,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感嘆。
“你如果不知錯,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江陽看着她的眼睛,“畢竟,不可能讓你再下去禍害他。”
林淑儀愣了一下。
江陽的語氣不變:“但好在你現在知錯了,那我就放心了。”
“希望到了下面,好好盡到做母親的職責。”
林淑儀猛地抬起頭,瞳孔瞬間放大,難以置信地看着江陽。
這一看,便成了她在這世上看到的最後一眼。
……
做完一切,江陽抬頭看着大殿雕像旁的對聯。
上聯:渡世慈悲施妙法
下聯:安人清淨證菩提
橫批:普度猩�
再看滿地瘡痍,江陽只覺得可笑。
長長舒了一口氣,江陽只感覺到滿身的疲憊。
重新來到後院,挖出兩人大小的深坑。
回到大殿,單手拎起林淑儀的屍體,走到坑邊,把她平放在坑底。
隨後,他走到院子中央,動作放得很輕,彎下腰把李浩的屍體抱了起來。
江陽抱着李浩走到坑邊,輕輕地跳了下去。
他把李浩放在林淑儀的旁邊,想了想,江陽伸手拉過林淑儀僵硬的胳膊,讓李浩的頭枕在她的臂彎裏,讓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
從江陽站着的角度看過去,李浩那張因爲痛苦而扭曲的臉,在此刻的陰影下,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些,彷彿終於等到了母親一個正常的擁抱。
江陽從坑裏爬上來,開始埋葬。
泥土覆蓋了他們的身體,掩埋了臉龐,直到整個坑被填平,江陽土堆拍實,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
做完這一切,江陽走到土堆旁,貼着泥土,隨意地坐了下來,背靠在墳包上。
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江陽低下頭,用手指慢條斯理地摳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被燒焦的黑色死皮。
“吧嗒”。
一塊焦黑的硬殼被扣了下來,掉在土裏,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新肉。
江陽一邊摳着死皮,一邊看着前面空蕩蕩的院子,輕聲開口。
“小浩子,是我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他扣下另一塊黑皮,隨手彈開,“媽媽也知道錯了,後面會好好愛你,原諒她,好嗎?”
周圍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風吹過荒山樹林的沙沙聲。
江陽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最後還是殺了林淑儀。
她明明已經悔改了,那種真情流露,不似作假。
但是。
江陽一閉上眼,腦子裏就是李浩飽受折磨的慘狀。
再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需要磕幾個頭,流點眼淚,說一句輕飄飄的“我知道錯了,我以後改了”,就能在幾年或者十幾年後,徹底放下這一切。
江陽不斷自問內心,真能原諒嗎?
他摳下最後一塊粘在手背上的焦炭,揉碎在指尖。
只得出三個字。
做不到。
……
渡安寺圍牆外。
遠處山上的一個樹叢裏,茂密的枝葉間,隱藏着一個穿着全套迷彩吉利服的人影。
他像壁虎一樣趴着,手裏舉着一個望遠鏡,鏡頭鎖定着渡安寺殘破不堪的後院。
透過高倍鏡的鏡片。
他越過滿地焦黑的庭院,看到了大殿內部的場景。
那些穿着灰袍的和尚屍體,有的被一腳踹斷了脊椎,有的腦袋被砸成了爛西瓜,斷臂殘肢和猩紅的血液幾乎鋪滿了整個殿堂。
而在那片修羅場的邊緣,外面的庭院裏。
一個剛剛壘起的新土堆旁。
坐着一個渾身黢黑的男人,低着頭,一言不發地摳着自己身上那些燒焦的皮肉。
拿着望遠鏡的人嚥了一口唾沫。
他慢慢放下望遠鏡,摸出一個對講機。
“老大,你快過來看看吧。”
“我不敢進去……”
第37章 第七區的外包
“沙……沙沙……”
刺耳的電流聲,在死寂的樹叢間突兀地響起。
縮在裏面的那團“吉利服”,渾身猛地一抖。
齊樂手忙腳亂地按下掛在胸前的戰術對講機,將音量旋鈕擰到最小。
對講機那頭,傳來了一個粗獷、暴躁的聲音,帶着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小齊,不是我說你,你好歹是老子帶出來的兵!”
“就讓你在前面探個點,你這也不敢進,那也不敢動,在這給老子當縮頭烏龜?”
“以後回了隊裏,老子這臉面往哪擱?!”
面對上司的劈頭痛罵,齊樂完全沒有被訓斥的羞愧,他藏在迷彩油彩下的臉龐抽搐了兩下,撇了撇嘴。
“老大。”
齊樂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顫音,“要不……您自己先過來看看呢?”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後,只傳出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等着。”
電流聲切斷。
……
距離渡安寺一公里外的泥土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