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夢溪鳳
厲無雙沒有退,或者說,他還沒退。
他站在那裡,暗紅色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袍角的火焰紋像一簇正在燃燒的火。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巴掌印,湝的幾道紅,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但他的表情已經變了——從暴怒變成快意,從快意變成期待。
他仰頭看了一眼天上那片越來越厚的雲層,又低下頭,看著林楓。嘴角往上扯,扯出一個刀鋒般的弧度。
“小子。”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唸一份判決書,“我會看著你死在天劫下。”
他往後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像要退到一個更好的位置,看清楚這場天劫是怎麼把人劈成灰的。
他再退一步。
然後他的腳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有什麼東西拽住了他的手腕。
厲無雙低頭。一隻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力道不重,像搭在一截枯枝上。但那隻手很穩,穩到沒有一絲顫抖。
他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月白色的袖口,銀色的狐紋,清冷如雪的臉。
林楓看著他,笑了。
“別走啊。”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但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厲無雙的後脊樑一陣發涼。
“天劫嘛,一起啊。”
話音未落,林楓的手已經扣死了。不是抓,是纏——五根手指像五條蛇,順著厲無雙的手腕往上爬,纏住了他的小臂,纏住了他的肘彎,纏得他整條胳膊都動不了。
厲無雙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了,炸得他整個人都懵了一瞬。然後他反應過來——這個人要拉他一起扛天劫。
他的右腳在地上蹬了一下,鞋底碾著碎石,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往後退,但那隻手像焊死在他胳膊上一樣,紋絲不動。他的身體往後仰,林楓的身體跟著往前傾,兩個人的距離始終沒有拉開。
“你瘋了!”厲無雙的聲音變了調,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威風,“鬆手!”
林楓沒有松。他的笑容還在臉上,淡淡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冷得刺眼。
“你不是要看著我被劈死嗎?離那麼遠多沒意思。近點看,看得清楚。”
厲無雙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條胳膊都在抖。他拼了命地往後退,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夾著他,怎麼掙都掙不開。他的腳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印,碎石飛濺,鞋底磨得冒煙,但身體紋絲不動。
“鬆手!”他的聲音又尖了幾分,破了音,“你他媽找死別拉著我!”
林楓歪了歪頭。
“大兄弟,你這話說的。”他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聊天氣,“剛才不是你一直叫囂著要弄死我嗎?我這不得拉個墊背的?不然多對不起你這一番苦心啊。”
厲無雙的臉已經不能用語言形容了。恐懼和憤怒攪在一起,把他的五官擰成一個扭曲的表情。他的左手抬起來,掌心裡聚起一團火光——暗紅色的火焰在指縫間翻湧,比剛才更烈,更猛,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沒有拍下去。不是不想拍,是不敢拍。天機谷的禁制,誰動手誰挨劈。他這一掌拍下去,自己的天劫也會來。
第131章 我爽了,你隨意
天劫還在天上醞釀,人群已經退到了谷口邊緣。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翻湧——那個散修拉著焚天宗天驕的手腕,是要拉他一起死。
散修的人群裡,有人最先反應過來。那是個上了年紀的灰袍老者,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彆著,臉上的褶子像被人揉過的紙。他的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但那幾個字在安靜的谷口格外清晰。
“此子當真是心思縝密。明知得罪了青蒼仙盟必死無疑,竟想出如此慘烈之法。”
旁邊一箇中年散修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可是這般同歸於盡又是何必呢?”
“是啊。”另一個聲音接過來,帶著一股子惋惜,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無法挽回的事,“他能夠登頂天機碑,將來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其實依我看——”說話的是個年輕散修,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少年氣。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以他所表現出來的戰力,只要服個軟,青蒼仙盟也必然會心生愛才之心。方才青雲宗的韓昭言語中已經很明顯了,只要他願意,以青雲宗的能量想保他輕而易舉。”
“藥王谷也是。”旁邊有人補充,“藥王谷向來仁慈,不會見死不救。”
那年輕散修點了點頭,聲音裡多了一層感慨。
“所以此人並非必死之局,如今卻變成這樣。”
灰袍老者嘆了口氣,把那根歪掉的簪子扶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所以啊,我等修仙之人應當修身修心。此子太過剛烈,方有此劫。”
周圍幾個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嘆氣的嘆氣,感慨的感慨,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移開。
———
孫若曦站在青雲宗的人群旁邊,青綠色的道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在他扣住厲無雙手腕的那隻手上,落在他臉上那抹淡淡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笑容上。
“韓師兄。”她開口,聲音很輕。
韓昭轉過頭來,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位沐風道友——”孫若曦頓了頓,像是在找那個最準確的詞,“著實太剛烈了。”
韓昭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目光從林楓身上收回來,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
“是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方才我有心想助他,怎奈他並不領情。”他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一個人把一件東西從左手換到右手,掂了掂,發現還是放不下,“我也無可奈何了。”
孫若曦的目光從韓昭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那個人還站在那裡,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起來,銀色的狐紋在衣襬上流轉。他好像在笑。
“可惜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
———
御獸門的方向,廖峰站在人群最前面,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肩膀微微聳著,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他的嘴角往上翹著,翹出一個不算明顯的弧度,但那股子“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篤定,從眉梢眼角滲出來,遮都遮不住。
“天機碑第一名,很快就是歷史了。”
旁邊的墨七偏過頭來,灰黑色的道袍在夜風裡飄了一下。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條線比平時彎了幾分。
“若他肯服軟,以他登頂天機碑的成績,加入十大宗門之一不在話下。”
周沉沙從另一邊接了一句。
“不過現在嘛——”
三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裡藏著的東西,比說話更清楚——幸災樂禍。
———
焚天宗的人群像一鍋被燒開的油,從裡往外翻湧。
“厲師兄!”一個年輕弟子從人群裡擠出來,臉上的肉都在抖,聲音尖得像被人踩了尾巴,“快想想辦法!再這樣下去,厲師兄會被他拖累的!”
“是啊!”另一個人跟著喊,嗓子都劈了,“那個散修是不要命了,厲師兄可不能跟他一起死啊!”
有人往韓昭那邊衝,步子又急又亂,鞋底在碎石上打滑。
“韓師兄!求您出手!以您的修為,一定能救下厲師兄!”
韓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深湣�
那人又轉向孫若曦,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孫師姐!藥王谷向來仁慈——”
孫若曦搖了搖頭。
“天機谷禁制,誰動手誰遭劫。我救不了他。”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那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目光從韓昭臉上移到孫若曦臉上,又從孫若曦臉上移到廖峰、墨七、周沉沙身上。
“諸位師兄——”
“我等修為低微,救不了厲師兄。”廖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恰到好處的遺憾。
“是啊。”墨七在旁邊點頭,“我等才到第六輪,厲師兄可是第七輪的高手,他自己都動不了,何況我們。”
周沉沙也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諔┑孟裨诳紙鲅e答題。
“確實如此。”
那焚天宗弟子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只擠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他轉過身,朝厲無雙的方向邁了一步,又退了回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人點了還沒燒著的柴,煙從縫隙裡冒出來,嗆得自己眼淚直流。
———
天機塔前,林楓的手還搭在厲無雙手腕上。
而厲無雙的另一隻手還太著,一副想拍又不敢拍的窘迫。
林楓歪著頭看他,嘴角往上翹著。
“大兄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聊天氣,“我也沒怎麼用力拉著你啊。你只要輕輕一震,也就可以把我震開了。所以我有理由相信——”
他頓了頓,把臉湊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厲無雙睫毛上那滴汗。
“你是想留下來與我一起應劫的,對吧?”
厲無雙的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開。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野獸被蛔涌ㄗ×瞬弊樱胁怀鰜恚惭什幌氯ァ�
“我對你媽——我他媽——”
林楓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暴怒的變,是冷。像冬天的湖面被人砸了一拳,裂紋從中心往外爬,爬到哪裡,哪裡就結冰。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厲無雙臉上。
力道不重,但那聲響在安靜的谷口格外刺耳,像石頭砸進結了冰的湖面,裂紋一圈一圈往外爬。
“虧你是大宗門弟子,口中竟如此骯髒。”他的聲音不高,“看來我要代你宗門長輩,好好教育教育你。”
又是一巴掌。比剛才那下重了一分,但依然不疼。不疼的東西才最疼——它在臉上留不下印子,但在心裡刻得出疤。
厲無雙幾乎要氣瘋了。
但他的手不敢動。他的靈力在經脈裡翻湧,像一頭被關在蛔友e的困獸,撞得蛔舆圻垌懀褪遣桓页鰜怼L旖龠在天上等著。
林楓又抬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下,打你有眼無珠。”
又是一巴掌。
“這一下,打你欺軟怕硬。”
又一巴掌。
“這一下,打你不識好歹。”
又一巴掌。
“這一下——”
他停下來,歪著頭想了想。
“這一下沒什麼理由。就是想打。”
厲無雙的眼睛紅了。不是氣的紅,是那種——一個人被人按在地上、踩在腳下、翻來覆去地打,打到他連恨都恨不起來了,只剩下一種原始的、本能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他的嘴唇在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臺被卡住的機器,轉不動,也停不下來。
周圍都目瞪口呆了,有種沒眼看下去,但又很想看的感覺。
“瘋了。”一個散修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從每個字裡往外冒,“他真是瘋了。拉著人一起死還不夠,還要在死之前把人打夠了。”
“堂堂焚天宗天驕啊。”另一個散修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活了幾十年終於見到活的了”的感慨,“被一個散修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扇耳光。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個散修不怕天劫嗎?”
“怕什麼?他本來就是拉著人一起死的。死之前能爽一把,賺了。”
“那個焚天宗的厲無雙也是倒黴。招惹誰不好,招惹一個不要命的。”
———
天機塔前,林楓的巴掌還在往下落。不快,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得結結實實,每一下都落得理直氣壯。
厲無雙的臉已經腫了。不是被打腫的,是憋的。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暗紅色的道袍上,看不出來。
他的眼睛從憤怒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一種空洞的、什麼都不想的茫然。然後那種茫然又變回了憤怒。不是剛才那種被壓著的、憋著的、不敢動的憤怒,是一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只能往前衝的憤怒。
“反正你也要拉著我一起應劫——”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跟你拼了!”
終於,他一掌拍出了。
掌心裡那團暗紅色的火光炸開,像一朵被揉碎的花。火焰從指縫裡噴出來,帶著一股子被關了太久終於等到蛔娱_啟的狠勁,直奔林楓胸口。
林楓早有防備。他的右手從厲無雙腕上鬆開,抬起來,掌心朝外,硬接了這一掌。
“砰”的一聲悶響。火光在他掌心炸開,把他的衣袖燒出幾個焦黑的洞。他的身形往後飄了一丈,腳尖點地,又飄了一丈。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風裡翻卷,像一面被風吹散的旗。
厲無雙那一掌拍出去的時候,天空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個開關。半邊天的烏雲在一瞬間鋪滿了整片天,從東邊滾到西邊,從南邊壓到北邊,把月亮吞了,把星星吞了,把最後一絲光都吞了。雲層裡有什麼東西在滾,不是雷,是比雷更沉、更悶、更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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