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把定位裝置收好,回頭看了三人一眼。
四人的目光在照明術的昏黃光球下交匯了一瞬。
諾頓上前推開暗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磨擦聲,然後一道灰白色的晨光從門縫裏漏進來。
暗門打開後,四人依次鑽出密道,進入一個堆滿積灰木箱和破損麻袋的廢棄倉庫。
倉庫不大,長寬各約十步。
層高很低,頭頂的橫樑上掛着幾根斷裂的麻繩,麻繩的斷口處已經發黴變黑。
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了,只有幾縷灰白色的晨光從木板縫隙裏漏進來。
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地面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鞋印。
灰塵上有幾串老鼠的腳印。
細小的爪印從牆角延伸到一堆破損的麻袋旁邊,然後消失了。
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黴味,混着木料腐朽後的甜膩氣息。
諾頓最後一個出來,回身把暗門重新僞裝好。
他把暗門合上之後,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從裏面抓出一把細灰,均勻地撒在門框的縫隙上。
那是預先準備好的陳年積灰,和倉庫地面上積了幾年的灰塵顏色一致。
撒完之後他退後一步檢查了一遍。
門框的縫隙完全被灰塵填滿了,看不出任何近期開啓的痕跡。
精靈大長老站在倉庫中央,閉着眼睛,神識以他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他的神識穿透了倉庫的牆壁,覆蓋了周圍方圓數百米的區域。
幾秒後他睜開眼睛,翠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縮。
“方圓三百米內沒有活人。”
“街上有零星的行人,都在主街上,離我們至少隔了兩條巷子。”
“倉庫周圍是居民區的後院,也沒人。”
顧明看了一下時間。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四人沒有在倉庫久留,諾頓辨認了一下方向,帶着三人從倉庫的後門離開。
後門打開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側都是民居的後牆,牆頭上長着幾叢枯黃的野草。
巷子裏堆着一些雜物,幾個破舊的木桶和一輛少了輪子的手推車。
諾頓帶着三人穿過小巷,他的腳步很快但很輕。
衣袍的下襬被他們用手提着,避免拖在地上發出聲音。
途中經過兩條主街的交叉口時,諾頓抬手示意三人停步。
他貼在牆角探頭看了一眼,確認街上沒人,然後揮手讓三人快速通過。
晨光正在從東邊一點一點地鋪開,街道兩側的建築從灰藍色的陰影裏慢慢浮現出輪廓。
一座鐘樓在遠處聳立,鐘樓的尖頂已經被初升的陽光照亮了,但鐘樓的下半部分還浸在晨霧裏。
街邊的路燈剛剛熄滅,燈罩裏還有殘餘的熱氣在往外冒。
最終諾頓在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後門停下。
這處民宅從外面看和周圍的民居沒有任何區別。
灰磚牆,木門,二樓的窗戶關着,窗臺上放着一盆枯死的花。
後門開在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巷裏,巷子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諾頓從門框上方摸出一把暗藏的鑰匙。
鑰匙藏在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磚頭和周圍的磚塊顏色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區別。
他打開後門,四人快速進入。
宅院內部不大。
一樓是一個小客廳加廚房,傢俱上都蓋着防塵布。
諾頓掀開防塵布,露出下面雖然舊但乾淨的座椅和桌子。
桌面是實木的,擦得很乾淨,角落裏放着一盞沒點亮的油燈。
廚房的竈臺上放着一口鐵鍋和幾個陶碗,碗底朝上扣着,防止積灰。
二樓有兩個房間,每個房間裏各有一張牀和一個衣櫃,牀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諾頓點亮了油燈,把燈芯調到合適的亮度。
昏黃的燈光填滿了小客廳,把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更深了一些。
他一邊脫掉身上沾了下水道氣味的旅行斗篷,一邊對三人說:
“這處宅院是我們諾頓家族留下來的隱藏資產。”
“我在晨曦帝國的時候,在情報系統幹過一些年頭,太清楚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
“像這樣的隱藏宅院,諾頓家族在帝都還有好幾處。”
“分別分散在不同的城區,用不同的假身份登記,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皇室的資產清查部門只知道諾頓家的公開府邸和封地。”
“這些隱藏資產他們一本都沒查到。”
他說完,把換下來的斗篷塞進一個布袋裏。
四人從揹包裏拿出備用的衣物,各自換下身上沾了下水道氣味的衣服。
下水道的味道太濃烈了。
那股腐殖質和污水混合的腥臭味已經滲進了布料纖維裏。
不換衣服出門的話,走在街上誰都能聞出來他們是從下水道里鑽出來的。
換好衣服後,諾頓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全部塞進布袋裏,繫緊袋口,放到廚房的角落裏。
他又燒了一壺熱水,給每人倒了一杯。
四人圍坐在小客廳的桌子旁邊,簡單補充了一些乾糧和水。
乾糧是軍需壓縮餅乾,口感粗糙但熱量高,一塊能頂半天。
精靈大長老沒有坐下。
他站在二樓的窗戶旁邊,側身靠着窗框,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外面的街道。
他的銀色長髮盤在帽子裏,尖耳朵埋在圍巾下面隱藏起來,從外面看完全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旅行商人。
他的神識保持着對外面街道的監控,每隔一會就掃一遍。
“街上開始有人了。”他說。
顧明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縫隙往外看。
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街道,街上的行人從零星幾個變成了三三兩兩。
一個推着板車的菜販從街角拐出來,板車上堆着幾捆蔫了的青菜,車輪在碎石路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個挑着扁擔的挑夫跟在他後面,扁擔兩頭掛着兩筐煤球。
幾個趕早去集市的小商販揹着包袱從巷子裏走出來,匯入主街的人流。
顧明把四人的僞裝裝備重新檢查了一遍。
面具、音色模擬裝置、服裝、通行證,全部就位。
他對照着克律塞斯提供的假身份信息,確認每個人對自己的身份背景都熟記於心。
諾頓是北境來的藥材商人,叫馬文,在北境雄獅藥行幹了十幾年,這次來帝都是給一批新到的藥材找買家。
因爲希望城圍城,逗留在了帝都內。
張守拙道長是石匠兄弟會的匠人,叫洛卡斯,進城是爲了參與城防加固工程。
大長老是東邊來的旅行商人,是白銀家族分支的分支,走南闖北什麼貨都倒騰。
顧明自己是一個貴族家的管事,主家是獅心公爵的一個遠房親戚,一個早就死了,名號一直沒註銷的遠房親戚。
“都記住了?”顧明問。
三人點頭。
待到天光大亮,帝都的居民們都開始出門工作活動時,顧明下令出發。
四人按照事先約定的隊形,分散在前後一百米的範圍內,裝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向城牆的位置趕去。
四人走在帝都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希望城的大軍已經把帝都圍了好些天了。
按照常理。
一座被圍困的城市應該是街道戒嚴、士兵巡邏、物資配給、糧價飛漲、人人自危。
城牆上的守軍應該是高度警戒的,城門應該是嚴密管控的,街上隨時會有巡邏隊攔住可疑行人盤查證件。
這是圍城戰的標準模式。
但帝都的街道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戰爭將至的痕跡。
街道沒有被軍隊接管。
路邊的小攤販照樣在擺攤,賣菜的婦人蹲在路邊,面前鋪着一塊麻布,麻布上擺着幾捆蔫頭耷腦的青菜。
鐵匠鋪裏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一個光着膀子的鐵匠師傅正在鐵砧上錘打一塊燒紅的鐵條,火花四濺。
麪包房門口排着買早餐的隊伍,隊伍裏有穿着粗布衣的工人,也有穿着圍裙的家庭主婦。
沒人排隊推搡,沒人爭搶,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城市早晨的普通排隊。
偶爾有幾個穿着城防軍制服的士兵走過,步伐懶散,武器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
他們的隊列歪歪扭扭,有人邊走邊打哈欠,有人嘴裏還叼着半塊麪包。
這些士兵的表情輕鬆,像是在執行一項無聊到極點的例行任務,唯一的盼頭就是早點換崗回去睡覺。
諾頓走在最前面,穿着藥材商人的深灰色長袍,肩上挎着那個皮質挎包。
他和顧明在街上交錯而過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諾頓的眼神裏寫着同樣的意外。
他在帝都待了快一百年,見過帝都的無數種狀態。
但他從來沒見過被圍城了還能這麼平靜的帝都。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一路上沒有遇到一次身份盤查。
克律塞斯之前提過城牆守軍的換防時間和口令,他們也做好了應對盤查的預案。
假身份、假通行證、應答的話術、被問到敏感問題時轉移話題的技巧,全都準備好了。
諾頓連自己假身份的那個藥材商號去年進了多少斤北境黃領花都背下來了,就是爲了應付可能的深度盤問。
但從宅院出來一路走到南城城牆附近,走了好幾條街,穿過了一個菜市場,經過了一個城防軍的哨站,沒有一個士兵攔住他們查看證件。
連巡邏的士兵都很少。
偶爾碰到一隊,也只是慢悠悠地走過去,領頭的隊長連多看他們一眼都懶得。
有一次一隊巡邏兵從張守拙道長身邊經過,雙方擦肩的距離不到兩步。
隊長只是掃了一眼道長身上的匠人服裝,目光都沒在他臉上停留。
道長背上的桃木劍裹在布里,看起來和一根普通的木棍沒什麼區別。
張守拙道長扮作匠人,在經過一個建築工地時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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