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克律塞斯捧着茶杯的手收緊了。
搪瓷茶杯的杯壁很薄,他能感覺到茶水透過杯壁傳來的熱度。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看諾頓。
他盯着杯子裏的茶水,盯着杯底那幾片沉底的茶葉梗。
茶葉梗是碎的,在水裏泡得膨脹開來,褐色的碎末貼在白色的杯底上。
見克律塞斯不回話,諾頓又加了一句:
“怎麼了?獅心公爵大人不會說話了?”
“剛纔在車外面不是還挺能說的嗎。”
“要殺要剮隨你的便,皺一點眉頭就不是獅心家族的人。”
“現在眉頭皺沒皺?讓我看看。”
他故意往前湊了湊,歪着頭去看克律塞斯低垂的臉,那動作看一隻縮在殼裏的蝸牛,想看看它到底還會不會伸出觸角。
“嗯,皺了,而且還皺得不輕。”
“額頭上都擠出三道紋了。”
克律塞斯猛地抬起頭。
眼睛裏閃過一絲惱意。
茶杯被他重重擱在面前的桌板上,杯底撞上金屬桌板,發出沉悶的一聲。
茶水從杯口濺出來幾滴,打溼了手銬的鏈條,水珠沿着金屬環往下滾。
“諾頓老狗。”
“你少在這裏陰陽怪氣!”
“哦?說話了。”
諾頓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說吧,我聽着呢。”
“反正我今天下午也沒別的安排,審完你正好回去喫晚飯。”
克律塞斯再也忍不住了。
獅心和諾頓兩家作爲晨曦帝國權勢最大的兩個公爵家族。
彼此之間說是幾百年的互相仇視,也不爲過。
“你一個快一百歲的人了,放着晨曦帝國最高等級的傳奇魔法師不當,跑到希望城來給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當手下。”
克律塞斯的語速很快,積攢了許久的惱怒被諾頓一句話點燃爆發了。
每一個字都帶着唾沫星子、
“你還喊人家師叔,喊得那叫一個順口,那叫一個自然。”
“進門先鞠躬,坐下先整理袍子,你以前在朝堂上見皇帝也就是這個禮數吧?”
“你們諾頓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你父親要是活着,他要是看到你管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叫師叔,他得笑昏過去!”
他說完喘了一口粗氣。
胸膛大幅度起伏了一下,手銬的鏈條被他急促的呼吸帶動着輕輕晃動。
他盯着諾頓,等對方的反應。
但諾頓完全不當回事。
他瞥了克律塞斯一眼。
那目光像是掃一隻蒼蠅。
還是一隻他見過很多次的,早就習慣了嗡嗡聲的蒼蠅。
“你懂個屁。”
諾頓的聲音不高,帶着一點懶洋洋的意味。
他甚至往後靠了靠,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你這種沒有天賦的人,是不會知道顧師叔在魔法一道的天賦有多麼驚人的。”
“還有來自顧師叔老家的道法,那種東西跟你解釋了你也不懂。”
“你的知識儲備還停留在帝國魔法學院二年級的水平,我跟你講你也聽不明白。”
“顧師叔的道法給了我多少啓發,讓我想通了多少困了幾十年的難題。”
“你能理解嗎?”
“你不能。”
“你連自己家的訓練法都練不明白,獅心家族幾百年攢下來的東西,到你手裏退步退得連五階都穩不住。”
他伸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手指劃過一道弧線,從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向顧明的方向。
“你只看到他二十多歲。”
“你只看得到年齡,因爲除了年齡之外你沒有別的角度可以攻擊。”
“我看到的是一整套你連想都想不到的知識體系。”
“我活了快一百年,見過的魔法理論比你看過的騎士小說還多。”
“但師父給我上的第一堂課就讓我發現自己白活了這麼多年。”
“所以你纔會管人家叫二十多歲的小子,而我已經從他那裏學到了很多。”
“這就是你我兩個家族之間的差距。”
“你獅心家族不只是沒天賦,你們是連認知到別人有天賦的天賦都沒有!”
他收回手,重新交叉放在膝蓋上,大拇指輕輕摩挲着手背上的皮膚。
“你父親當年就沒天賦。”
“他比你還差。”
“他至少還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不會在公開場合跟別人比修爲。”
“你比他更沒天賦,但比他更狂妄。”
“你們獅心家,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克律塞斯被戳到了痛處。
他想反駁,但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駁。
諾頓說的每一句都踩在他最不願意被人踩到的地方。
天賦、修爲、訓練法、父親。
他搜腸刮肚了半天,最後能找到的回擊只剩下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
“你不也沒突破七階傳奇嗎。”
“帝國最高等級的傳奇魔法師,叫得那麼好聽,到頭來不還是卡在七階巔峯。”
“幾十年了,紋絲不動。”
“還不如黑礁艾倫那個該死的傢伙。”
這話一出口,諾頓的眉毛動了一下。
眉梢往上抬了半寸,眼角的皺紋加深了。
顧明翻記錄表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紙張上移開,落在克律塞斯的臉上。
審訊室裏的氣氛在克律塞斯這句話之後,無聲地換了一個方向。
顧明跟諾頓對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交換的信息量很大。
顧明的下巴微微往克律塞斯的方向偏了一下,諾頓的眉梢又往上抬了半寸。
然後兩人同時收回目光。
一個重新看向克律塞斯,一個靠回椅背,把說話的主動權交給顧明。
顧明把手裏的空白記錄表翻了個面,身體微微往前傾。
他看着克律塞斯的眼睛。
“你說艾倫超過七階了?”
“詳細說說,怎麼回事。”
克律塞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他的嘴脣抿了一下,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
在五輛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裏他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交待出去了,現在多交代一個艾倫,也不會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差。
他咬了咬牙,開始說。
他從下水道出來之後開始講。
從在密道深處遇到艾倫,到三百個全副武裝的獅心騎士,在艾倫面前,連站都站不住。
“那種壓迫感……”
克律塞斯說到這裏的時候停了一下。
“絕對不止七階,絕對不止。”
“我見過七階傳奇魔法師出手。”
克律塞斯說着,看了一眼諾頓。
“跟艾倫比起來,七階傳奇魔法師比他輕了至少一個量級。”
他咬着牙,滿臉的不甘: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他是怎麼突然擁有這麼強的實力的。”
“要不是艾倫這個該死的東西,如果沒有他,就憑我麾下的三百名精銳騎士,你們根本不可能抓住我。”
“他們不是普通士兵,是獅心騎士。”
“每一個都是我從上千人裏精挑細選篩選出來的。”
“三百個人,就算是遇到七階傳奇魔法師也有一戰之力。”
“但艾倫不一樣。”
“他的威壓,絕對不止七階。”
他越說越激動,手銬的鏈條被他扯得嘩啦啦響。
“他搶了我的祕法,殺了我的騎士,搶了我的金幣,最後才放我走。”
“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他說‘我只說了要放你走,可沒說要放過他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殺幾百個人對他是動一動手指的事。”
他說完這句話,喘了好幾口粗氣。
然後整個人又往後靠了回去,恢復了那副懨懨的神情。
顧明沒有搭理他的不甘心。
他腦子裏在快速拼接着信息碎片。
“這麼看來,之前傳回來的監控畫面中,皇帝擁有的實力就是艾倫給他弄的了。”
顧明跟諾頓討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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