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只能聽到引擎的轟鳴,麻繩纖維嘎吱作響的聲音。
自己血管裏血液瘋狂沖刷血管壁的聲音。
心跳像一面被瘋狂敲擊的鼓!
引擎的轟鳴在空地上空盤旋。
克律塞斯跪在五輛車的圓心,四肢被拉向五個方向。
他看着前方那輛越野車的排氣管噴出的白煙,然後抬起頭,看到了站在圓圈外沿的顧明。
顧明側着身,正在跟張守拙道長說着什麼。
他的嘴脣在動,但克律塞斯聽不到一個字。
引擎的轟鳴吞噬了一切。
然後引擎轉速又提高了一格。
繩索繃得更緊了。
麻繩表面那些粗糙的纖維一根一根地繃直,摩擦着他的皮膚。
拉力從五個方向同時增加,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各處關節正在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那種被拉伸的感覺比疼痛更難忍受。
這種被往五個方向拉拽的恐懼沒有邊界,它一直延伸到繩索另一頭那五輛越野車的引擎裏。
隨時可能變成真正的撕裂。
然後引擎的轟鳴又高了一個音調。
拉力增加了一個量級。
他的肩關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
這個聲音讓他的腦子裏所有關於顧明是在虛張聲勢的判斷在一瞬間全部碎掉了。
他想象過自己會怎麼死。
被艾倫的威壓碾碎內臟,死在那個下水道里。
被希望城的士兵一槍打死,死在礦井出口的碎石地上。
甚至想過,在最悲觀的那些深夜裏,被皇帝秋後算賬,在帝都的刑場上被公開處決。
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死在五輛軍用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聲裏,被活生生地撕成五塊。
他不想死。
他從來就不想死。
他背叛聯盟、投靠皇帝、在皇帝歸來後又準備逃跑、在礦井口用金幣賄賂士兵的所有的人生選擇。
所有這些被人罵作無恥、卑鄙、兩面三刀的行爲,背後只有一個動機。
那就是活下去。
獅心家族幾百年的信條不是忠眨皇菢s譽,不是爲國捐軀。
是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手段,活下去。
他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他克律塞斯也是。
他不能死在今天。
不能死在這五輛該死的越野車的手裏!
恐懼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腦海中最柔軟的那一塊。
那根針撥開所有的理智算計,體面和僞裝,直接刺到了最底層那個最原始的開關。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破碎了。
“等等!等等!”
“我有重要情報!我有重要情報!”
“別拉!別拉了!”
克律塞斯嘶吼叫嚷的聲音,從他口中高聲傳來。
他的音量大到連最遠那輛車的司機都聽到了。
司機的頭從車窗裏探出來,回頭看了一眼空地中央。
後面幾個士兵也同時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克律塞斯此時已經是淚泗橫流。
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湧出來,流進嘴裏,和口水混在一起,把他接下來的話泡得含糊不清。
他的臉扭曲着。
倒不是因爲身體上的疼痛,是因爲此時滿腔的恐懼和屈辱擰在了一起。
顧明抬起手。
他拇指豎着,做了一個暫停的動作。
引擎聲沒有完全停止,只是同時後退,降到了怠速,五輛越野車排成一圈,排氣管突突地抖動着。
像五頭被繮繩拴住的猛獸在喉嚨深處低吼。
克律塞斯被放在了地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額頭的汗水滴進眼睛裏,辣得他眯起眼。
渾身忍不住的發抖。
剛纔他是真的體會到了死亡的感覺。
他此時堅信,如果不是自己在最後一刻求饒。
顧明真的會讓他以這樣屈辱的方式死去。
顧明走到他面前。
他在克律塞斯面前停下來,低頭看着他。
克律塞斯仰起頭,看到顧明的臉逆着光,灰藍色的天空在他身後鋪開,雲層被風扯成細長的條狀,讓他看的顧明臉不是很清晰。
“願意合作?”
顧明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克律塞斯瘋狂點頭。
嗓子已經啞了,但聲音還是從喉嚨深處不停地往外湧。
“什麼都說?”
“什麼都說!什麼都說!”
克律塞斯的聲音又急又啞。
“我知道帝都在做什麼!”
“他們在準備一個大型魔法陣,就在王宮地下,具體用途我不清楚但肯定是針對你們的!”
“那個魔法陣以前就開始佈置了,皇家的宮廷法師全部參與,皇帝親自監督的!”
“我知道位置,我知道誰在負責,我都告訴你!”
克律塞斯說的很快,也全然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了。
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把自己肚子裏所有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知道的,不知道的,一知半解的,猜測出來的,全說了。
他知道此時自己倒得越多越有價值,就會讓顧明越覺得留他一命比殺了他更划算。
顧明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
那雙眼睛裏的平靜和克律塞斯的歇斯底里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
顧明沒有點頭,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這種毫無反應的安靜比任何威脅都更讓克律塞斯恐懼。
他怕自己說的還不夠。
他怕顧明覺得這些信息沒價值。
他怕顧明的手重新舉起來,然後引擎的轟鳴再上一個音階。
他趕緊繼續往外倒,聲音比剛纔更急。
“還有密道!”
“我知道進入帝都的密道!我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入口在下水道系統裏面,我可以在地圖上給你標出來,每一個入口和出口,每一條岔路,我都走了好幾遍了!”
“出口在城外西北的廢棄礦井,你們可以派人去驗證,現在就去!”
“那條密道可以繞過城牆,直接進入帝都內部!”
“你們可以用它來弑梢杂脕硗灰u,可以從內部攻破城防結界!”
他喘了一口氣,嗓子已經快說不出話了,但嘴還在動。
“城牆上的守軍!城牆上的士兵都是我的人!”
“有我以前安插的,也有剛安排上去的!”
“換防時間我知道,口令我知道,部署位置我知道!”
“哪個區域的守將是皇帝的人,哪個區域是我的人,哪個區域可以策反,我全都可以告訴你們!”
“我可以幫你們拿下城牆,不用費一兵一卒!”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顧明的臉。
那雙恐懼的眼睛裏全是血絲,血絲從眼角蔓延到周圍,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紅色的網。
他在顧明的臉上尋找一絲認可,一絲滿意,任何一個能讓他確認自己還有價值,不會被殺掉的信號。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顧明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克律塞斯拼盡全力去想,想自己還有什麼能打動顧明。
他知道還有一個東西或許能打動顧明。
一個他本來打死都不想說出來的東西。
但現在已經沒有打死這個選項了,他已經在五輛車的引擎轟鳴裏被打碎了。
他的嘴趕在腦子做完利弊分析之前,就說了出來。
“還有獅心騎士的訓練祕法!”
“祕法的配方、流程、調整方案,我全都有!”
“我可以交給你們!”
“還有艾倫!”
“艾倫拿到了祕法,但他不知道祕法有一個隱藏的缺陷!”
“這是他不知道的!我給他的是真的,但我藏了這一條!”
“你聽到了嗎?”
“艾倫拿到的祕法是不完整的!”
“他訓練出來的騎士將來都會有問題!”
“這個祕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只要你能饒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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