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然後是一排一排揹着箱子的主力。
那些箱子在移動中偶爾會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悶響。
一個揹着箱子的騎士在經過一處低矮的拱門時彎了一下腰。
最後是殿後的人,他們的腳步比前面的人更慢一些,時不時會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身後的動靜。
確認沒有追兵跟上,然後加快腳步重新跟上前面的隊伍。
克律塞斯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緊貼着心腹。
他的步子邁得比平時小,需要不時側身避讓凸出的磚牆棱角。
下側牆面上每隔幾尺就有一根鐵質的管道,表面已經鏽蝕了大半。
用手輕輕觸碰就能讓一塊鐵鏽脫落,落進水裏時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那些脫落的鐵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很快就被水流捲走了,沒入黑暗中。
牆壁上的磚縫裏嵌着細碎的沙礫,他的靴底踩上去時能感覺到那些沙礫在鞋底滾動。
通道兩側的牆壁越來越舊,磚塊的顏色從溁易兂闪税岛帧�
他注意到牆面上有幾處刻痕。
那些線條很湥呀洷凰g得模糊不清了,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家族紋章的輪廓。
獅頭的一部分,左側的鬃毛紋路還能辨認出幾道細線。
那是至少三代人以前留下的印記。
被埋在下水道深處無人問津的地方,連帝都的城防圖上都沒有標註過。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父親喝醉了酒,指着某個牆角的舊箱子說漏嘴過一句。
說獅心家在上幾代曾經有一條不需要經過城門的通道。
那只是一句酒後話,後來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他也一直以爲那只是父親口中的某個自誇故事。
現在他站在這條通道里,看着牆壁上那個模糊的獅頭紋章,才知道那是真的。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
他已經在心裏規劃過逃跑的路線了。
如果明天就能從密道逃出城去,他會先去北境那邊,找一處不起眼的小鎮落腳,放出假消息說自己帶着軍隊撤向了西邊。
等到希望城和皇帝戰事出結果後,他再另行打算。
走着走着,通道忽然擴展開來。
磚牆向後退去,頂部升高,那些從上方滲下來的水滴落下的聲音變得更加空曠。
這裏是一個大約能容納五百人的圓形空間,地面上的石板比主通道里的更平整,但也有幾塊是鬆動的,踩上去會微微晃動。
空間中積水的深度比通道里湥芸辞宕u縫的輪廓。
那些磚縫中長着暗綠色的苔蹋刈趴p隙的形狀排列成一排平行的橫紋。
克律塞斯走在這片開闊空間的正中,正要抬手示意隊伍加快速度穿過前方的出口。
一個身影突然從前方通道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身影也沒有打火把,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可以提前被聽到的聲音。
像是從牆壁上剝離下來的一層陰影。
他站到了路中間,剛好擋住了那條惟一的通道入口。
克律塞斯的手抬了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走在前面的騎士也停了下來,他身後的隊伍也隨之停滯。
那些背箱子的騎士們在停下來的瞬間用一隻手穩住了箱子,沒有讓它們因爲慣性撞在一起。
“獅心公爵帶着這麼多人要到哪去啊?”
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十分清晰。
克律塞斯聽出了那個聲音。
他的手瞬間攥緊了腰間的短劍劍柄,撥開擋在身前的兩個騎士,走上前幾步,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穿過幾步距離,落在那個人的臉上。
“艾倫!?”
艾倫黑礁站在通道口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
他放下兜帽露出了那張灰白色的臉。
他披着的那件斗篷邊緣沾着水珠,像是在這裏等待多時了。
克律塞斯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這個身影。
艾倫的身材比克律塞斯記憶中更瘦了,肩胛骨的輪廓隔着斗篷也能看出來。
頭髮比上次見面時也更長,散落在臉頰兩側,像是很久沒有修剪過。
但他的眼睛卻在黑暗中閃着一點暗紅色的光。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詭異紅色。
克律塞斯看着艾倫那張臉,不知爲何,他想起之前在廣場上看到的皇帝,想起那股從皇帝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
現在他站在這片黑暗中看着艾倫,他也能感覺到艾倫身上那種類似的氣息。
“誰讓你來的?”
克律塞斯警惕的看着艾倫的身後,
“還有誰,都出來吧。”
艾倫笑着搖了搖頭,絲毫沒有把克律塞斯的警惕當回事:
“當然是皇帝陛下讓我來的。”
“你放心,這裏沒有別人,就我自己。”
他說話時目光沒有離開克律塞斯的臉,他的一隻手垂在斗篷外側,另一隻手攏在袖口裏,看不到在做什麼。
克律塞斯側過頭,朝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一個騎士悄悄向後撤了半步,看了一眼來路,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追兵。
克律塞斯重新看向艾倫,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艾倫,帝國要完蛋了。”
“城外那些希望城的兵,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是什麼來路。”
“這座城撐不了幾天了,沒必要跟那個愚蠢自大的皇帝陪葬。”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張開:
“跟我一塊走,或者放我們過去。”
“我帶的東西分你一半。”
克律塞斯這次所攜帶的財物,可以說是相當不菲。
僅僅一半的數額就足夠讓一個普通人買下一塊足夠大的領地,在領地上建一座莊園,然後還有剩餘的錢埋在後院裏,覆蓋好幾代人的開銷。
放在任何人身上,克律塞斯都能堅信,這足以打動他們。
不過艾倫卻沒有看他伸出的那隻手,臉上依舊掛着沒有溫度的笑意:
“獅心公爵還挺大方,居然願意送我一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拖長了半拍,然後輕蔑的搖了搖頭:
“不過不必了。”
“我連黑礁家族的一切都不在乎,何況你這些東西。”
眼看自己被艾倫拒絕了,克律塞斯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
他的手在背後悄悄打了個手勢。
兩指彎曲、三指伸直,那是騎士團在戰場上約定俗成的暗號。
心腹看到了,微微點了一下頭。
隊伍最後方几個騎士的手已經鬆開了腰間的短劍,握住了靴筒裏的匕首,手指扣在柄上。
克律塞斯猛的後退了一步。
“動手!”
他大喝一聲。
他身後的幾名騎士同時拔出了匕首。
刀刃從鞘口滑出時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聲,那是短劍從鞘中拔出時刀脊擦過鞘口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但他們沒有完成那個動作。
艾倫的手已經伸出去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跨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克律塞斯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的脖頸就被一隻枯瘦的手抓住了。
可奇怪的是,艾倫還是依舊站在剛纔的位置。
腳步根本就沒有挪動一下。
就好像是克律塞斯自己衝上去一樣,將自己的脖頸主動送到了艾倫的手中。
就這麼詭異的,艾倫的手指扣住了他喉嚨兩側的骨頭。
克律塞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大了。
此時艾倫的臉跟他幾乎是近在咫尺,近得能看到那層灰白色的皮膚在昏暗光線下的細微摺痕。
克律塞斯從來沒想過艾倫具體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眼窩下面的皮膚緊繃着,眼眶周圍的皮膚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暗青色的血管,像是畫在薄紙上的細密線條。
他的嘴脣也沒有任何血色,他的呼吸也很輕,輕到就好像沒有呼吸一般。
艾倫的面容已經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他活脫脫的像是一個活着的亡靈!
“放開公爵大人!”
“快救公爵大人!”
後面的一序T士全都把武器拿了出來,對準了艾倫。
但由於克律塞斯再艾倫手上的原因。
誰都沒敢輕舉妄動。
艾倫的目光越過克律塞斯,看了一眼那些騎士。
臉上沒有任何的慌張。
只是揚起另一隻手,掌心向上,五指緩緩張開。
一縷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浮起來。
那光芒像薄薄的霧氣,在半空中擴散了一小圈,然後被無形的邊界截住,凝成了一層極薄的光膜。
那層光膜在空氣中緩慢旋轉着,邊緣在接觸到空氣時發出極輕的嘶嘶聲。
牆壁上那些深色的苔探佑|到那股氣息後迅速萎縮,邊緣捲曲起來,顏色從墨綠變成灰褐,從灰褐變成焦黑,然後在原地留下一道細長的深色印痕。
像是被燒過又迅速冷卻後留下的灼傷,印痕的邊緣還有極細的裂紋向四周延伸。
艾倫把手舉到克律塞斯面前,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一掌的距離:
“我勸你最好不要讓他們輕舉妄動,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艾倫的手微微收緊,克律塞斯頓時感覺自己的喉嚨被完全遏制住了,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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