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克律塞斯靠在後座上,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他聽到了車輪在巷口轉向的聲音,木質的車軸在轉彎時發出低沉的咯吱聲。
就在此時,他睜開了眼睛。
馬車在巷口放慢了速度,車身微微傾斜了一下,拐了進去。
巷子裏很安靜,兩側的高牆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克律塞斯先是掀起車簾一角掃了一眼,確認巷子裏空無一人後。
他推開馬車底部的暗板,整個人從車底滑了出去,靴底先着地,膝蓋彎了一下,卸掉了落地的衝擊力。
然後他迅速翻身爬起來,壓低帽檐,快步向巷子深處走去。
馬車繼續前行,沒有減速,車輪依然平穩地向前滾動,車伕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連鞭子都沒有甩動一下。
巷子的盡頭,一根鐵質的下水道井蓋已經被撬開了大半,邊緣搭着一把鐵鉤,鉤尖的漆皮已經磨損了,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屬。
井口周圍的磚縫裏長着幾簇草,被踩倒了幾根,斷口還是新鮮的。
克律塞斯走到井口邊蹲下身,朝下方看了一眼。
下方大約三米深,灰黑色的水流在黑暗中緩緩流淌,表面浮着一層油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彩色的斑點。
那股混合了各種雜質的潮溼發酵的腐臭味濃烈地向上湧。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翻身踩住井壁上的鐵梯,向下水道內爬去。
鐵梯的橫杆上有一層溼滑的苔蹋难サ撞壬先r滑了一下,他用另一隻腳踩住了下一級,然後他鬆開手往下爬了幾步,落在地面上。
下水道的內部比他預想的要寬敞一些,兩側的牆壁是用磚石砌的,磚石的顏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深溋恕�
表面覆蓋着厚厚的苔毯臀蹪n,那些苔淌巧詈稚模诤诎抵袔缀鹾痛u石融爲一體。
頭頂的天花板很低,他需要彎着腰才能通過。
有些地方被塌陷的磚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窄縫,他需要側身擠過去。
他身邊的水流緩緩地流淌着,發出持續的低沉聲響。
並一直散發着讓人作嘔的刺鼻氣味。
他彎着腰,沿着通道向深處走去,前方的黑暗吞沒了他。
就在拐角處,克律塞斯回頭看了一眼。
那束從井口透下來的光已經在身後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下水道的通道在黑暗中伸向遠處,看不到盡頭。
走路的聲音在磚石牆壁之間反覆折返。
他的腳步踩在潮溼的磚面上,深湶灰唬恳淮温湎露紴R起細碎的水花。
克律塞斯的腳步聲在下水道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完全被水流的聲音蓋住了。
黑暗在他面前合攏,在他身後也合攏。
他手裏沒有火把,只能靠着牆壁的觸感和腳下的水流方向辨別路線。
他的右手手掌貼在磚牆上,磚面的觸感從粗糙變成光滑,又從光滑變成粗糙。
像是牆壁本身在隨着他的前進而變換着質感。
他拐過一個彎的時候,靴底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發出一聲脆響。
克律塞斯猛的站住了身子,等到聲音消散,他這才繼續向前走去。
城牆上,騎士們還在堅守着各自的崗位,等待着永遠不會回來的領主。
風還在吹,旗幟還在飄,城垛後面的火把還在燃燒。
有人還在回味克律塞斯的勉勵,在心裏盤算着要好好表現才能對得起領主的信任,盤算着等領主回來之後會給他什麼獎賞。
有人靠在城垛上繼續打盹,頭盔歪在一邊,手中還握着長矛,矛杆的末端抵着地面。
他的馬車已經駛到了府邸門前,車輪在門口的石階下停住了,馬蹄踏了兩下,然後安靜了下來。
車伕跳下馬車,靴子落在石板地面上,他走到車廂門邊,敲了敲車廂門。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等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車門。
車廂裏空無一人,只有一件疊好的披風放在座椅上。
那件披風被疊得整整齊齊,連邊緣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
就在下水道的某處空間較大的弧形空間內。
三百零七名騎士擠在這片弧形空間裏,他們沒有點火把。
唯一的光源來自克律塞斯心腹手中那盞被布蒙了大半的油燈。
從布料的縫隙裏漏出來的光很窄,只照亮了他腳前幾尺的地面。
騎士們靠着牆壁站成幾排,彼此之間保持着能轉身的距離。
深灰色的皮甲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他們背上馱着的箱子把他們的肩膀壓得微微下沉。
有人已經把箱子的皮帶在胸前交叉繫了兩道。
箱子表面被布纏了好幾層,那些布條在長時間的移動中已經磨損了邊緣,露出下面木質的顏色。
沒有人說話。
那些偶爾響起的動靜來自靴底在溼磚面上移動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克律塞斯的心腹站在隊伍前方靠牆的位置。
背微微弓着,手中的油燈的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下巴的輪廓和半截靴子。
他在數人。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停了下來,三百零七,和他昨晚清點的一致。
那些數字已經在他腦子裏過了三遍了,一遍不多一遍不少。
他還記得清點時的每一個細節,那些人的名字,他們站在哪個位置,他們的箱子有多重。
那些箱子裏的東西被分成了十二個類別裝填。
每一類都經過了稱重和編號,裝好之後又在外面貼了一層寫有暗碼的紙片,只有他自己能讀懂。
他把那些信息一層一層地疊在腦子裏,沒有遺漏。
這是他一直能獲得克律塞斯信任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段更暗的通道口。
那裏面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持續不斷的水流聲從深處傳來。
他的耳朵微微豎起,聽着水聲的細微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出水流在某個位置遇到了障礙物。
形狀不規則,在硬質的磚面上摩擦時發出比正常水流更細碎的聲響。
那是靴子踩在積水中的聲音。
他站直了身體,朝那個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些沉默的騎士們同時動了,沒有人發出聲音,但他們收緊了肩膀,把背上的箱子調整到了更方便行動的位置。
一個站在前排的騎士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短劍,用指腹沿着劍鞘的輪廓摸了一遍,確認它還在那個位置。
另一個騎士把背上的箱子往上託了一下,調整了肩帶的位置,然後重新站直。
他們在等待。
腳步聲從黑暗中走出來。
克律塞斯的身影出現在油燈光照範圍的邊緣。
他的靴子上沾着泥灰和灰黑色的水跡,褲腿溼到了膝蓋,下襬貼在腿面上,還在往下滴水。
看到前面的人影,克律塞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先是停下打量了一圈,然後才走到心腹面前,停下腳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步半,他能聞到心腹身上皮甲上那股淡淡的皮革的氣味,和下水道里的潮溼混在一起。
“人都到齊了嗎?”
克律塞斯問道。
“全到了。”心腹回答着。
他壓頂了聲音,看了一下那些騎士揹着的箱子:
“財物也全帶上了。”
“三百零七人,每人一口箱子。”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
“沒跟他們說去什麼地方,也沒說這次任務的內容。”
“他們以爲只是祕密的任務調動。”
“我讓他們把箱子用布纏緊了,互相之間不要問裏面裝了什麼。”
“他們全都照做了,還沒有人起疑。”
克律塞斯的目光從心腹臉上移開,掃過那些沉默的面孔。
他們站在陰影裏,齊刷刷的看着他。
這些是克律塞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沒有人露出疑問的表情,有的只是冷靜沉默,像是一排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像。
只有箱子揹帶在肩膀上的輪廓在移動的瞬間能看出幾分不規則的陰影。
克律塞斯看着他們,看着其中幾口特別大的箱子。
那裏面裝的不是金幣,是珠寶和位於其他公國的地契。
那是他用了很多年從帝都貴族們手中一張一張收攏過來的。
爲了拿到其中幾張北境的地契,他用了整整兩年,換了一個傀儡坐上了某塊領地的管事位置。
又花了半年讓他把那塊地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了他的代理人。
那些過程都很長,很細。
此刻那些東西都裝在那幾口箱子裏,由最忠盏膸讉騎士揹着。
那些騎士甚至不知道箱子裏裝的是什麼,他們只是揹着,跟着走。
他在心裏把那些箱子過了一遍,每一口的編號和對應的內容都在他的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他收回了目光,已經做完了最後一步檢查。
“出發!”
第382章 以一己之力,鎮壓整個精銳騎士團!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隊伍開始移動。
排在前面的是幾個手持短劍的騎士。
他們靠牆壁上那些微弱的,不知道從哪裏滲進來的光線辨認方向。
腳下每一步都落在積水不深的位置。
一個走在最前面的騎士在拐彎前停了半步。
側耳聽了一會兒通道前方的動靜,然後繼續向前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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