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皇帝的身體在顫抖,但他那雙攥着扶手的手已經不再劇烈發抖了,他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從他的脖頸處浮現,沿着鎖骨向胸口蔓延,穿過晨袍的領口向下延展,從內部滲透出來。
皮膚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持續地向上生長。
他的皮膚也從蒼白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
先是暗紅色從脖頸處擴散出來,然後那些紋路沿着肩膀向下蔓延,在皮膚表面形成一道又一道細密的軌跡。
遠處,艾倫站了一會。
他站在距離大陣最遠的邊緣處,看着那些薩滿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不斷灌注的能量,看着王座上那個正在被改造的身體。
他的目光在這些畫面之間緩慢移動。
從箱子的密封條到凹槽的末端,從薩滿的骨杖到王座的扶手,從那些被能量灌注的身體上浮現的紋路到皇帝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
然後他收回目光,戴好兜帽,轉身向出口走去。
他的腳步和來時一樣輕。
石階在他的腳下向上延伸,他走得很慢。
那些灰藍色的晶石在他經過時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來的亮度。
他沿着石階上行。
每上一層臺階,空氣的溫度就升高一點,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就淡一點。
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中碰撞了幾次,一次比一次輕,最終完全消失了。
臺階的盡頭,暗門再次推開時,外面的光線湧了進來。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那是午後的陽光。
從皇宮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長方形的金色。
艾倫抬起手,伸出枯槁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落在門框邊緣的陽光。
他的手指上頓時傳來了輕微的灼傷感。
一縷極淡的青煙從指尖升起,消散在空氣中。
他收回手,看着那根指尖。
指腹上多了一道極湹募t痕。
紅痕的邊緣微微發白,被燙傷後又迅速冷卻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幾息之後就只剩下一條比周圍皮膚略深一些的細線。
他站了一會,等那道紅痕完全消失。
然後他轉向陰影中一個穿着深色皮甲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根柱子後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着頭,姿態恭敬,幾乎與背後的牆壁融爲一體。
他的呼吸很湥瑤缀鯖]有胸口的起伏,從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活着的氣息。
“護城大陣刻得怎麼樣了?”
艾倫問,他的聲音恢復到了往日的那種語氣。
“一切都在按計劃和進度進行。”
“核心區域的符文已經刻完了,外圍還在收尾。”
“最遲兩天內就能全部完成。”
第377章 整個世界全都是主人的法場,他能往哪跑?!
“克律塞斯呢?”艾倫問。
“他剛纔回府邸了。”
“我們的人看到他進了大門,一直沒有出來。”
“門口的守衛說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走得很快,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艾倫點點頭:“盯住他。”
“一旦希望城發動進攻,就立馬拿皇帝的旨意,讓他帶騎士團頂上去。”
下屬沉默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問:
“萬一他要趁機逃跑呢?”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裏,望着遠處陽光和陰影之間的那條分界線。
目光落在分界線邊緣的地面上,看着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有一小片灰塵在向上飄動。
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纔開口了。
“跑?”
“整個世界全都是主人的法場,他能往哪跑?”
這不像是解釋,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收回目光,看了下屬一眼。
“不管他跑不跑,他的騎士團都必須留在城牆上。”
“還有那些薩滿,讓他們繼續加固封印,在陣法完成之前,不能讓任何一個箱子出問題。”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另外,派人盯住城裏所有能出城的通道,包括下水道。”
“我不希望有人在我們準備好了之前溜走。”
下屬點頭應下,身影很快退回柱子後面的陰影裏,融進了牆壁。
艾倫獨自站在那根柱子旁邊,望着遠處。
陽光照不到他站立的位置,他的半邊身體被陰影覆蓋着,另半邊則被從窗戶透進來的斜光照亮了一線。
那線光落在他的黑袍邊緣,照亮了一截暗銀色的繡線。
他爲了這一天,等了很多年。
弒父那天他看着他父親的眼睛,震驚和不解在瞳孔裏交織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
他當時沒有後悔,現在也沒有。
他用盡了他能用的所有手段。
殺戮、欺騙、僞裝、操縱,只爲了能走到這一步。
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地下空間內,大陣還在咿D。
那些符文的光芒已經穩定了下來,暗紅色的光在石樑和地面之間形成一個閉合的迴路,被看不見的牆壁圍住了一塊獨立的空間。
皇帝坐在王座上,閉着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的膚色已經從蒼白色變成了深紅色。
像是什麼東西反覆從內部染過,讓它的顏色漸漸變深。
他的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了,一進一出,和那些凹槽中流動的暗紅色液體的節奏同步。
每一次吸氣,那些液體的流速就加快一點,每一次呼氣,流速就放慢一點。
身體已經和整個系統合爲一體。
那些箱子裏的嘶吼聲也已經漸漸平息了,只剩下偶爾一兩聲低沉的悶響。
遠處,城牆上的哨兵換了崗。
新的哨兵接過火把,走到城牆邊緣,向城外望了一眼。
城外灰綠色的田野盡頭,希望城的營地在暮色中亮起了幾點燈火,那是遠處的篝火在眨眼睛。
那些燈火很安靜,沒有移動,沒有靠近,只是一直亮着,有人在等待。
哨兵看了一會,轉過身,繼續沿着城牆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城牆上的人不知道地下空間裏發生了什麼。
在這座古老帝都的地下深處,那扇門已經打開,那些能量正在湧入。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正在一點點地變成另一種東西。
夜幕降臨。
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跳動着,遠處的營地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連成一片。
……
前線指揮部外的土路上,一輛蒙着灰的越野車在營區門口急剎停下。
輪胎在鬆軟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満邸�
塵土從輪轂邊緣濺起又落下。
車門被推開時,張守拙道長先跳了下來。
然後是諾頓大公。
他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用手扶住車門邊緣,穩住身形,才把另一隻腳從車箱裏抽出來。
靴底落在營區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張道長的道袍灰撲撲的。
袍角沾着泥土和草屑,邊緣有幾處被什麼東西刮出了線頭,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的青黑在灰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但那雙眼睛依然亮着,瞳孔裏映着營區裏來來往往的燈光。
諾頓的法袍同樣沾滿灰塵。
銀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亂,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又被他抬手撥開。
法杖握在手裏,杖身被摩挲得光滑發亮。
杖頭的晶石表面蒙了一層薄灰。
那層灰是被風沙打磨過的,邊角已經不那麼銳利了。
接到兩人到來的消息,顧明已經從指揮部裏走了出來。
他正穿過兩排堆滿物資的帳篷之間,繞過一輛正在被檢修的自行火炮,踩着泥土地面快步走向兩人。
一名技術兵從旁邊的帳篷裏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汽油、柴油、機油、潤滑油和烤乾的麪包的氣味在營區裏混在一起,被風捲起來又吹散,然後又重新聚攏,反覆循環。
“師兄,”
他先向張道長點了點頭,“諾頓大公。”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們有沒有受傷,目光從張道長的袍角移到諾頓的手指上,又移回來,仔細看過一遍才移開。
兩人的狀態都比離開的時候差了一些,張道長瘦了一圈,諾頓也滿臉的風霜。
但他們兩人給顧明的感覺卻更深邃了。
張道長擺了擺手:“沒事,就是路上顛了些。”
他的聲音中帶着長途奔波的疲憊感。
“這邊的路,不管走哪一條都是土路。”
顧明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問舊大陸那邊的進展如何。
張道長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袖,做了簡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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