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一個衛兵握着長矛的手在發抖,矛尖的晃動變得明顯,但他沒有放下來。
他旁邊的衛兵低聲問了一句:“那……那是陛下?”
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另一個衛兵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門縫裏的那個身影,嘴脣哆嗦着。
手裏的長矛一點一點地放低了,矛尖的晃動越來越大。
克律塞斯站在臺階上方,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攥着劍柄的手指鬆開又攥緊,鬆開又攥緊。
像是手指本身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停下來的位置,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裏,目光從廣場上的面孔一一掃過。
從左邊到右邊,從最前面到最後一排。
那目光移動得很慢,像是在辨認每一張臉。
又像是在等每一張臉認清楚他是誰。
被那目光掃到的人,一個個低下了頭。
那目光不鋒利,沒有殺氣,但帶着一種無法迴避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身上。
一個年輕的貴族低聲對身邊的人說:
“怎麼回事……他不是被……”
話說到一半就斷了,身邊的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閉上嘴,再也不敢開口。
那個矮胖的貴族第一個低下了頭,然後是那個戴金邊眼鏡的貴族,然後是那個年輕氣盛的貴族,然後是那個老貴族。
低頭的動作從最前面一排開始,波浪一樣向後擴散。
到了最後一排的時候,最前面的那幾排已經有人開始往後退了。
皇帝站在門前的光帶裏,沒有向前邁出一步。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出聲。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在陽光下泛着灰塵的甲片和袍角。
廣場上幾千個人,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克律塞斯站在臺階上方。
他的後背在披風下面繃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從皇帝那個方向傳來的壓迫感。
那股壓迫感不是從他言語裏來的,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在流動。
皇帝身邊幾尺之內的空氣被攪動了起來,形成了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暗流。
那暗流順着臺階往下淌,滲進石板的縫隙裏,蔓延到每一個人的腳底下。
克律塞斯感覺自己腳下的臺階也跟着變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向上頂,沿着石階的縫隙滲上來,靴底傳來的觸感比剛纔更硬了。
他囚禁了皇帝大半年。
那些日子裏皇帝虛弱、沉默、眼神空洞,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每一次克律塞斯走進那間密室。
皇帝都坐在牀沿上,背靠着牆壁,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一點,不看他,也不說話。
克律塞斯有時候會在那裏站上一刻鐘,皇帝始終一動不動。
可此刻站在那裏的那個人,身上流動着克律塞斯完全無法辨認的能量場。
那東西從他的腳底往上爬。
沿着他的腿、腰、胸口、脖子,直到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壓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底部。
他連咽口唾沫都覺得費力。
廣場上依然沒有人說話。
那個最先喊話的滿臉橫肉的中年貴族被那股無形的重量壓着,頭上開始冒汗。
戴金邊眼鏡的矮胖貴族站在臺階下面,他的頭低着,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石板上。
石板上有一道從石縫裏長出來的青苔,他的目光定在那道青苔上,完全不敢抬頭。
另一個老貴族靠在了身後一個年輕貴族的手臂上,那年輕人扶住了他,兩個人的重量壓在同一根手杖上,杖頭微微彎了彎。
衛兵的矛尖已經徹底放低了。
矛頭垂向地面,鐵質的尖端碰在石板邊緣,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輕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皇帝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像是太久沒有用過的嗓子,每一個字都先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撈上來。
但那種威嚴感沒有減少。
“克律塞斯!”
克律塞斯瞬間被釘在了原地。
他抬起頭,對上皇帝的視線。
他沒有辦法從那張消瘦的臉上找到任何他能夠利用的東西。
沒有虛弱,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那張臉像一塊打磨過的石頭,表面光滑,沒有縫隙,連胡茬下面的皮膚都看不見任何跳動。
皇帝的下一句話很快落了下來,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間隙:
“帶皇家騎士團隨時準備出兵應戰。”
克律塞斯感覺到一股力量從那個方向壓了過來。
那股威壓直接壓在他的胸口。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外面用力擠進他的胸腔裏。
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深紫色的禮服面料貼在後背上,冰涼而沉重。
每一塊布料都像是被水浸過的鐵片。
他張了張嘴,想拒絕。
想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拖延話術搬出來。
但那些話到了喉嚨口就停住了。
皇帝看着他。
那雙眼睛穿透了克律塞斯所有的僞裝,落在他的後頸上,按住了他的脊椎,讓他彎不下去,也直不起來。
皇帝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想抗旨?”
克律塞斯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在那一瞬間軟了半寸,然後被他硬生生撐住了。
他連忙低頭:“不……不敢。”
他感覺自己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被抽走了。
那種掌控感,那種對局面的篤定,那種他已經習慣了很久的從容,在那一刻被卸下了。
似乎是有人從他後背抽走了最後一塊支撐的木板,他整個人都空了一截。
他的劍就掛在腰間,他是一名受過正規訓練的騎士,他身邊的親衛有十幾個人。
只要他抬手,只要他喊一聲,那些人會衝上去。
可他的手臂垂在身側,沒有抬起來,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它們還長在他身上,還連着骨頭,還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但它們不聽他使喚了。
六階!
是的,克律塞斯能感覺到皇帝身上傳出的魔法威壓至少是六階。
甚至可能更高!
可他從沒聽說過皇帝在魔法修行上有如此天賦和進度。
皇帝鼎盛時期,也就只有四階多點的水平。
幾階的差距,不可能在大半年內憑空拉平。
那不是短時間的修煉可以做到的!
那需要海量的時間、海量的資源、海量的練習,還有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契機!
克律塞斯的腦子裏在瘋狂地翻湧。
他錯過了什麼?
那個被他關在密室裏大半年的人。
那個一天只喫一頓飯、話都說不利索的人,怎麼會在幾個時辰之內變成一個他完全無法抗衡的存在?
是誰把他帶走的?
是誰幫他突破的?
皇帝手中還掌握着一批他完全不知道的力量嗎?
那些力量藏在哪裏?
那些力量從什麼時候開始藏的?
他的大腦裏各種念頭在同時咿D。
有的在向前推,有的在向後倒,擠在一起碰撞出碎片,他什麼都抓不住。
他抬起頭又低下,低下去的時候餘光掃到皇帝腳下那片光帶。
那片光帶比剛纔亮了一些,像是陽光也在往那邊匯聚。
“既然不敢,怎麼還不去?”
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越發冰冷:
“難道要朕親自請你去?!”
第372章 克律塞斯全盤失控!來自晨曦皇帝的神級威懾!
克律塞斯猛地回過神來。
收攏衣袍,朝皇帝的方向躬了一下身。
他的腰彎得比以外還要深,額頭幾乎要和膝蓋平齊,披風的下襬拖在臺階上沾了一層灰。
然後他轉身向臺階下走去。
他的動作很快,踏下的每一步都比前一聲更急。
他帶着幾名親衛快步穿過人羣。
人羣在他經過的時候往後縮了縮腳,側過身避讓。
自動向兩側讓開了一道縫隙。
那個矮胖貴族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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