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52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昨晚阿力還對自己說,主母是不是身子出了問題,讓自己多去看看,幫忙做調理。

自己瞪了阿力一眼,老太太這分明是又有了新的底氣,恢復本性,又作起來了。

樓上房間裏,李追遠坐在書桌前,快速翻頁着手頭上的這本書,目光不斷掃過,書裏早就背下來的內容被重新鞏固。

等把書桌上的這兩套書全都又翻了一遍後,少年後背往椅子上輕輕一靠。

腦子裏,充斥着“爲正道所滅”。

魏正道當初鎮壓邪祟,全都是一勞永逸,不留後患。

可問題是……李追遠重新梳理書中內容,按照魏正道寫的方法,去鎮壓邪祟,遇到那些難纏或特殊的,依舊沒辦法將它們徹底鎮殺。

所以,要麼是魏正道吹了牛,要麼就是魏正道藏了一手。

李追遠不覺得魏正道在自吹自擂。

因爲少年自己,就是魏正道當年行事風格之下的第一受害人。

但少年也不覺得,魏正道在寫書時,故意藏拙。

一來魏正道寫這書用的是珍貴的佛皮紙,二來這也不符合魏正道的性格。

阿璃將綠豆湯端了過來,裏面的冰塊已經融化,但湯還是冰涼的。

李追遠喝完後,幫阿璃一起收拾起畫桌。

阿璃今天穿的是黑金色的馬面裙,白色上襯,頭髮盤起插着一根木簪。

相似的款式阿璃以前也穿過,但女孩歲數見長,穿出來的感覺也就不一樣了。

比起平時經常穿的襦裙,這套衣服的她顯得更加清冷、生人勿近,當然,在面對自己時,阿璃會立刻變得很柔和。

午飯前,潘子和雷子騎着自行車來了。

“小遠侯,小遠侯!”

“來了。”

李追遠下樓後,看見潘子和雷子站在譚文彬身邊,潘子主動給譚文彬遞煙,雷子幫忙點起。

二人穿的是那種深藍色的工作服,有油污,但很新。

高考對他倆而言,只是走個形式,他們只需要拿到高中畢業證就行,也早就在尋單位準備上班了。

之前有各種說法流出,去什麼單位的都有,現在二人正式入職了位於興仁鎮的一家叫龍興工具廠的公家企業。

廠子不大,但效益很好,廠門外天天排着等着拉貨的卡車,現在想進這廠入職還真挺困難。

二人剛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和他們以前放假時去窯廠搬磚時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潘子臉上有傷,是他爹打的。

他爹的意思是,要把他的工資存起來,留作以後給他娶媳婦兒用。

潘子不肯,他爹就罵他,說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結果潘子回了一句:我屎尿是爺奶倒洗的。

他爹聽了,一上頭,給潘子一巴掌,潘子沒還手,只是推了他爹一把,他爹繼續打,潘子繼續推。

最後,潘子的臉被打傷了,他爹一個沒站穩,額頭磕到桌腳,沒大礙,只是流了血,然後一個勁地罵:細婊賰撼岚蛴擦耍懿涣四懔耍�

確實是翅膀硬了,一個人一生中,最大的轉變,往往發生在他能自己養活自己時。

潘子和雷子發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李維漢和崔桂英買東西。

堂兄弟倆買了煙和酒,與李維漢單獨坐壩子上小方凳前喫晚飯,喝酒抽菸,和其他孩子們故意做了區分。

給崔桂英買了套新衣服,崔桂英不捨得把新衣服穿身上,但這幾天在她嘴上都已經“穿”舊了。

一人湊了一半,給英子一筆錢,讓英子再採買點上大學時要帶去的東西。

英子不要,說她錢早夠了,結果被哥倆數落,說城裏的女孩穿得多鮮亮洋氣,就英子看起來像是個土氣村姑,別上大學後隨便哪個男的打撒點東西,就被人家勾走了。

這番彎酸話,把英子都說哭了,最後只得又哭又笑地收下這筆錢。

其實,以前哥倆在爺奶家長大時,也挺不懂事的,李維漢和崔桂英倒不重男輕女,要不然當初也不會供李蘭考學,但農村裏的女孩子懂事早,所以很多時候都是英子幫忙做家務,哥倆年紀雖大,卻是玩累了就喫,睡醒了就出去撒歡。

現在來李三江家,是爲了找小遠,提了一大袋子零食,還用自行車後座拖來了兩大箱子汽水。

汽水不是健力寶,是瓶裝的,喝完了還得拿着空瓶子去退押金,勝在便宜,真買健力寶,哥倆這筆工資還真不夠這般造的。

可不管怎樣,這都是一份心意。

李追遠記得自己剛來南通時,就是他倆帶着自己滿村子裏撒歡,後來還曾帶自己去過鎮上錄像廳看黃片。

倆人還因爲這事兒,被兜進了派出所。

再看看現在的二人,嘴裏叼着煙,鬍子故意不刮,一身工裝在身,雖然年齡上依舊青嫩,卻儼然一副大人派頭了。

人們常常感嘆,時間過得真快,但人的變化,往往令時間都措手不及。

這才只是過去兩年,可能再過兩年,他們就要結婚了,再過兩年,他們的孩子也會出來,李追遠就要有侄子輩了。

曾經一起在爺奶家長大的他們,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後,關係肯定會變得比現在疏離很多,但不管再怎麼變遠,也不至於淪落上如今那四個伯伯家之間的糟糕關係。

譚文彬邀請他們留下來喫午飯,倆人擺手說已經喫過了,雖然能看出來沒喫過。

二人抽完煙後,留下東西,就騎着自行車離開了。

特意來這一趟,也是因爲以前蹭喫了不少小遠侯媽媽寄來的零食,還會不懂事的特意帶小遠侯去張嬸小賣部,讓小遠侯掏出零花錢買東西。

哥倆現在想起這事兒,都覺得臉上臊得慌。

當然,這是他們不清楚,那時候被他們哄騙的小老弟,其實也是在拿他們當孩子哄着玩兒。

花婆子:“別說,這倆孩子跟他們爹媽那一輩,還真不一樣。”

王蓮:“孩子長大了,懂事了嘛。”

花婆子:“興仁鎮距這兒還挺遠的,天天早起騎着車去上班,下了班再騎着車回來,來回差不離得仨鐘頭。”

王蓮:“怕是不止哦。”

花婆子:“掙的也是辛苦錢。”

王蓮:“但也捨得。”

劉金霞:“漢侯和桂英姐,也是能享着福了。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的,總該碰上個豐年了。”

柳玉梅打出一張牌。

花婆子驚喜一叫:“胡了!”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無視自己點的牌,接了劉金霞那句話:

“是這個理。”

下午,李追遠又將那兩套書重新過了一遍。

看完後,坐在椅子上,身邊像是有一羣人圍着自己,噰喳喳地喊着:

“爲正道所滅。”

李追遠很少以不理性的方法去面對問題,現在這樣,說明他已經無法用理性的視角去面對眼前的問題。

最荒謬的是,李追遠隱約有種感覺,答案可能就在自己面前,只是自己還沒發現。

一雙手,出現在自己頭部兩側,開始輕輕按壓。

起初還不適應,力度也沒拿捏好,但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少年耳畔的“嗡嗡嗡”,也隨之降低,直至消失。

阿璃以前見過劉姨會這樣幫奶奶姐按摩頭部。

剛纔察覺到少年精神上產生了劇烈波動,她就自然而然走過來,想要幫他緩解。

李追遠抓住阿璃的手,說道:“好了,我沒事了。”

太過美好的東西,人往往不敢過度享受,會本能地珍惜,希望長久。

阿璃很認真地看着少年。

那次自己奶奶帶少年出門後,奶奶發生了變化,少年身上也有變化。

李追遠將頭向前,讓自己額頭與女孩的額頭相抵。

“好了,我沒事。”

仇家名單上,一下子添了那麼多。

李追遠不是焦慮自己未來是否能成功報仇,他焦慮的是……報仇後如何能防止死灰復燃。

難鎮壓殺死的,又何止是邪祟?

那些正道人士,有時候反而更難殺乾淨。

若想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只要他們願意,方法和手段,可比傳統的邪祟多多了。

換句話來說,當他們不惜一切代價都想活下去時……就變成了邪祟。

樓下壩子上,傳來對李三江的呼喊聲。

有人上門來請李三江坐齋。

太爺上午就去大鬍子家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不出意外,倆老頭應該喝醉了。

譚文彬午飯後去了石港鎮看望他自己的南北爺奶,潤生在田裏,阿友在摸魚。

李追遠就自己去大鬍子家找太爺,他也正想出門透個氣。

來到大鬍子家,壩子上嬰兒牀裏的笨笨,正拿着一個空塑料杯杯,先敬桃林,再仰頭一悶,自作豪飲。

蕭鶯鶯站在邊上,叉着腰,看着孩子這個舉動,死倒怨念有些壓制不住。

聰明的孩子學東西太早,也太快,桃林裏那個是整天喝酒嚷嚷着要下酒菜的,現在兩個老東西也在這裏喝酒。

孩子耳濡目染之下,怕是等能下嬰兒牀自己跑時,就先去找酒缸。

李追遠的到來,讓笨笨身子往後一倒,躺在嬰兒牀上,“醉”得不省人事。

在蕭鶯鶯的帶領下,李追遠看見了躺在涼蓆上醉得呼呼大睡的倆老人。

這時候,叫是肯定叫不醒了。

蕭鶯鶯說她可以煮醒酒湯,被李追遠拒絕了。

這個年紀,排除事後頭痛,醉一次其實也是一次享受。

走回壩子上,剛剛爬坐起來的笨笨“噗通”一聲,又“醉”躺了回去。

來都來了,李追遠乾脆主動走入前方那片桃林。

與以往不是撫琴縱歌、飲酒作畫不同,今天桃林裏格外安靜。

蘇洛背靠在桃樹下,打着瞌睡。

清安面朝上,漂浮在水潭中。

倆人也是醉了,但蘇洛應該是真醉,因爲他的行爲與感受,全都在清安的掌控中,甚至可以說,蘇洛本就是清安臉上無數張臉之一。

而漂在水潭上的那位,是在表演酒醉,他不可能醉倒的,那種難以描述的折磨,無時無刻不在煎熬着他。

李追遠的到來,打破了這裏的靜謐,讓清安的表演中斷,出了戲。

他生氣了。

一張張扭曲的臉,自水潭下浮出。

男女老少……還有很多都不是人臉。

它們不是個體,而是早就彼此黏連,融在清安身上。

李追遠在水潭邊蹲下,開口問道:

“有件事,我一直有疑惑,那就是爲什麼當年你會把自己鎮壓在這裏?”

一張女人的臉抬起,其脖頸如同蛇軀,蜿蜒出水面,來至少年面前,用一種陰森尖銳的聲音說道:

“因爲中原地下太擠。”

李追遠:“可如果想圖安靜,有的是地方能選。”

“嘻嘻嘻……嘻嘻嘻……”

一張扭曲的臉懸浮而出,它只有一隻眼睛,而且眼球不斷鼓脹,有絲絲膿水不斷溢出。

“想問東西……得拿下酒菜……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