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潤生侯,前面口子停一下。”

潤生停下三輪車,彎腰伸手將剎車把提起。

李三江從口袋裏掏出錢,也不數了,遞給潤生:“去那邊買點包子,再去隔壁店裏給我買瓶酒。”

“啥,大早上地喝酒?”

“叫你去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好嘞。”

潤生把包子和酒買回來。

李三江用牙咬開瓶蓋,甩頭的同時吐出,然後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額……額……呼……”

大早上的這一口悶後勁太大,他不得不連咬了好幾口包子,這才壓了下去。

“你咋不喫?”

“大爺,早上走得匆忙,我沒帶香。”

“那你還買這麼多包子,等帶回去都涼了。”

“涼了也好喫,這可是肉包子!”

“走走走,歸家,歸家去。”

“那您坐好嘍,別喝到興頭上摔下去。”

李三江白了他一眼,又舉起酒瓶入了一口。

再想咬一口包子時,卻打了個酒嗝兒,然後整個人忽的,神情落寞了下來,眼裏也噙着淚,只得扭過頭,伸手拉過潤生的背心,擦了擦。

潤生回頭一看,問道:“大爺,你不該高興麼,怎麼又哭上了?”

“高興,我高興個屁。”

“小遠不落大爺你戶口了麼,這還不叫高興?”

“老子戶口有個屁用,能比得上城裏戶口,能比得上京裏戶口麼?”

“京裏戶口怎麼了?”

“怎麼了?就像是好不容易鯉魚躍龍門上去了,結果他孃的又從龍門跳下來變回鯉魚了。”

“做鯉魚也挺好,這樣小遠就不用走了。”

李三江嘆了口氣,抬起手,給自己來了兩記嘴巴子。

自己一早就被村長喊去了民政局,一進去就被幾個工作人員圍住,文件擺面前,說是小遠侯他媽要求的,要把孩子戶口轉自己這裏。

自己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雖然他是真心喜歡這孩子,可絕對不可能幹這種斷孩子前程的事兒!

但人家的意思是,小遠侯她媽好像出了啥事,這孩子戶口問題必須得解決,他今天要不簽字,文件退回去,那小遠侯就得成黑戶,以後學都上不成。

這紅臉白臉的一逼一急,李三江暈乎乎地就把字兒給簽了。

現在雖然喝了酒,可腦子經風一吹反而清醒了些,就算孩子北爺爺那邊不要,要落下去也得落李維漢那兒啊,落自己這兒算個什麼事?

雖然孩子現在住自己這裏,但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不過,現在是有關係了。

李三江低頭看着腳下的袋子,裏頭裝的是戶口簿等文件。

“他孃的,今兒個公家單位的工作效率咋這麼高?”

抽出戶口本,翻開,看着自己戶頭下面多出的一個名字。

李三江心裏是五味雜陳,這老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只金鳳凰,飛到京裏去了,還下了個蛋,結果這蛋又丟老家來了:

“唉,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

“得,才一夜,怎麼就都回去了。”

柳玉梅手裏端着茶杯,茶涼了,也沒喝。

看着坐在門檻後一動不動的孫女,她只覺得嘴裏發苦,這茶喝進嘴裏,就更苦。

昨晚她還喜極而泣呢,早知道留點眼淚了,現在她想哭都哭不出來。

抬頭看向二樓露臺,男孩坐在藤椅上,認真看着書,只是偶爾會在翻頁時,低頭往下看一眼阿璃。

柳玉梅心裏很想罵人:你小子別隻光看呀!

要是普通孩子之間鬧個架,互相喊一聲:“哼,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然後就賭氣似的互相不理,這倒挺常見也挺正常。

可柳玉梅卻知道,這種事兒不會出現在自己孫女身上,更不可能出現在那男孩身上,那孩子又聰明又沉穩,幹不出這麼幼稚的事兒。

所以,倆人到底怎麼了?

猶豫再三,柳玉梅還是站起身,走入主屋。

平日,她是不會進這裏的,更不會上二樓,可今天,她不得不破例了。

眼瞅着阿璃一切穩步向好,忽然間又回到最初的狀態,她這顆心就像石頭被燒得滾燙後被澆了一盆水,快痛裂開了。

她必須得問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也不是她厚此薄彼,出了事兒就一定要找男孩問,她要是能從阿璃嘴裏問出話來,還用住到這兒?

她走近時,男孩也拿着書站起身。

“小遠,奶奶來找你聊聊。”

“奶奶,您坐。”

柳玉梅在以前阿璃的那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男孩手中的書,只覺得一片鬼畫符,根本看不懂寫的是啥玩意兒。

“看書吶?”

“嗯。”

李追遠很有禮貌地將書放在自己身側,半側身朝着柳玉梅做認真傾聽狀,嗯,他剛剛看的是《柳氏望氣訣》。

“你和阿璃,是怎麼了?”

“奶奶,是我的錯。”

他昨晚受打擊很大,因爲李蘭電話裏的那些話。

李追遠低下頭,看着被自己包紮過的掌心。

自己是阿璃的陽臺,她鼓起勇氣走出黑暗,來到陽臺上,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和接觸這個世界。

就在昨天,阿璃發現陽臺上出現了磚,意味着這座陽臺,可能要被封死。

難以想象,女孩昨晚在看見自己掌心自殘出的傷口時,她到底有多絕望。

她已經自我囚禁在漆黑的枯井下,有一天上面放下來一根繩子,還有個人在井口不停地和她說話聊天,正當她準備順着繩子往上爬時,卻發現頭頂上,那個一直鼓勵她的人,抓着繩子下來了。

李追遠知道,因爲女孩曾滿眼都是自己,所以自己的沉淪,對她的傷害打擊也就更大。

不,她昨晚上來了,她是想陪伴自己的,她不是怕自己消沉,她是無法接受自己放棄。

像李蘭那樣,放棄掙扎,自暴自棄。

她眼裏的光,是自己,可自己昨晚,卻將它熄了。

“嗐,現在較真誰對誰錯做什麼,奶奶是想問你,小遠,你還有辦法麼,讓阿璃變回前些天那樣,可以麼?”

“有的。”

柳玉梅面露激動:“真的麼,要怎麼做?”

“現在還做不了,奶奶,我需要點時間。”

“你需要時間……那個,具體做什麼呢?”

“看書。”

“看書?”

柳玉梅微微皺眉,她懷疑面前的男孩是在消遣她,可轉念一想,忽又覺得很有道理,在她的印象裏,好像之前就是男孩在這二樓看書,看着看着,阿璃就主動走向他了。

難道自己孫女,喜歡書生氣息?

柳玉梅思忖起來,是因爲自己喜歡讓阿璃穿古裝自己平時也喜歡看《西廂記》這類話本的緣故麼?

“奶奶,阿璃已經回屋了。”

“什麼?”柳玉梅向下看去,發現阿璃還坐在門檻後面,根本就沒動,“不還在那麼?”

“得想辦法把阿璃再喊出來,我纔好當面對她道歉。”

柳玉梅有些無法理解,但看男孩說得很有條理,她又莫名感到心安。

“那你,好好看書吧。”

“好的,奶奶。”

柳玉梅下去了。

李追遠再次拿起《柳氏望氣訣》,這鬼畫符般的字啊,視線挪開一會兒,就又得重頭找感覺,要不然根本就看不懂。

又讀了一頁,翻頁時,李追遠看向樓下的女孩。

對女孩的忽然“離開”,他沒有絲毫的不滿,他很喜歡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自己終於有一副,無法摘下來的面具了。

李蘭,你找尋失敗的,我找到了。

回到樓下的柳玉梅,神情也變得輕鬆了一些,給自己重新泡了一壺茶。

恰好這時潤生騎着三輪車上了壩子。

“大爺,到家了,咱們到家了,大爺,你醒醒,你醒醒。”

柳玉梅上前問道:“怎麼了?”

“太爺喝醉了。”

“喲,這是出門喝早酒去了?”

“喝着喝着就醉了。”潤生將車裏的空酒瓶拿出來,瓶口向下,是真沒一滴了。

“你揹他上去吧。”

“哎。”

潤生左手抓住李三江肩膀,右手順勢一順,整個人隨之一顛,李三江就上了他的背。

柳玉梅問道:“誰教你這麼背的?”

“啊,沒人教啊?屍體背多了也就習慣了。”

“下次記得別這麼背了,晦氣的。”

“哎,曉得了。”

柳玉梅揮揮手,驅散面前的酒味,同時也示意潤生趕緊把人揹走。

潤生跑進屋,一口氣上了二樓。

柳玉梅則走回自己茶几前,習慣性用食指和無名指夾起茶杯。

提到半空,杯身忽晃,可裏頭的茶湯卻沒灑出去一絲。

柳玉梅驚訝道:

“這是,又被倒滿了?”

……

“小遠,幫我開下門,你太爺喝倒了。”

李追遠打開紗門,陪着潤生將李三江安置在牀上,李三江燻紅着臉,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隨即,李追遠又和潤生走出房間來到外面。

“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