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1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不置可否。

隨即,趙毅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那你剛剛坐那井蓋上是在幹嘛?”

李追遠:“畫畫。”

趙毅攤了攤手:“好吧。”

阿萍幫林書友又添了滿滿一大碗飯,然後從廚房裏端出一個木托盤,上面擺着一碗藥和一碗粥。

粥上有兩筷子中午的小菜,量很少,只爲嚐個味道。

左手端着托盤,進廳屋後,右手提着一個木桶,桶裏有半桶水,桶邊掛着兩條毛巾。

林書友將桌上的飯菜清了個底,喫完後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道:

“啊……好飽。”

趙毅:“去,洗碗。”

“好嘞。”

林書友把碗筷收起,進廚房洗碗。

在院子裏又坐了一會兒,李追遠起身,拿着一沓紙進了屋。

老人已經緩了過來。

阿萍給老人餵了飯與藥後,又幫老人擦拭好身體,現在正整理着牀鋪。

做這些時,阿萍臉上帶着笑意。

她每天得自己做酥糖、去賣、去買菜、打掃屋子院子,還得照顧老人。

她不覺得自己過得苦,她很開心。

小時候因爲自己愛喫桂花酥糖,金興山就親自做給她喫;自己尿牀的習慣,維繫了很久,金興山每次都是笑着幫她清理、換牀褥、洗被子。

她腦子裏,雜七雜八的念頭並不多,只覺得以前金興山這麼對待自己,自己現在這麼對待他,是天經地義,哪怕她的年紀也已經很大了。

李追遠走到牀邊,老人眼睛睜着,看着少年。

等阿萍離開臥室後,老人以絲線撐着身體,坐起。

少年將畫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用顫抖的手,將畫一張張翻開。

畫的有劉金霞、李菊香和李翠翠,除了人物正面肖像外,還搭配了一些場景。

比如李菊香坐在壩子上擇菜,比如翠翠在田間小路上開心地轉圈,比如劉金霞與另外三個老太太坐一起,打長牌。

李追遠刻意凸顯了劉金霞在牌桌上的性格,她是個強勢的,除了對柳玉梅時,她是溫順的霞侯妹妹,對其她人時,那可是氣勢如虹。

畫上刻意描繪出了劉金霞踮起腳,把身子湊到花婆子面前,撥點着她花婆子面前的牌幫她重新算番的場面。

花婆子氣不過,覺得自己不可能算錯,坐在那裏撐着腰,氣鼓鼓地回瞪劉金霞。

“呵呵……呵呵……呵呵……”

琴絃那裏發出笑聲。

子女再大,在父母眼裏,都是小孩子。

畫中的劉金霞雖然已是做奶奶的人了,但在金興山眼裏,就是個和小夥伴玩遊戲較真的孩子。

接下來的一幅畫,讓老人愣住了。

畫中的劉金霞坐在一張桌子後,神情肅穆;桌上擺着羅盤、算冊、符紙,身後還掛着各種法紋條幅。

普通人對鬼神之說往往極爲好奇,可一旦身處玄門,品嚐到禁忌的後果後,纔會意識到這裏面到底有多恐怖。

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走上這條路。

李追遠:“做這個來錢快,收入高,你放心,她都不能算是入了門,就算是給人通靈瞧病,也會反覆叮囑客人還得繼續去醫院繼續喫藥。”

老人點了點頭。

翻到最後一幅。

畫中場景應該是在農村平房的廚房裏,門板上躺着一個小男孩,劉金霞手持毛筆坐在小男孩身邊,一邊畫符一邊唸咒。

少年身上綁着一根線,另一端系在李菊香身上,而李菊香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老人沉默了許久。

他沒問,這個畫中的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眼眶泛紅道:

“陰魂不散!”

靠命硬去轉移邪祟,這算是劉金霞母女倆的壓箱底手段。

正常客人,除非開出無法拒絕的價格,否則母女倆也不會幹。

當初劉金霞以這種方式,幫李追遠轉了邪祟,那是看在李維漢照顧過她們母女的面子上。

這種命硬,確實來自於祖傳,金家人的命格本就特殊;但除此之外,這“傳承”裏,還混合了來自黑蛟的詛咒。

金興山以爲把女兒送出去了,就能庇護女兒平安,他的想法其實沒有錯,也的確是實現了。

但黑蛟的詛咒不是那麼容易逃掉的,尤其是這黑蛟皮重新誕生出殘靈後,對金家人充斥着恨意。

伴隨着金興山對其鎮壓得越來越有心無力,它越來越凝實,報復也就越來越重。

這也是爲什麼,同樣的命硬,但劉金霞、李菊香和翠翠之間,卻有着明顯的遞進。

李追遠開口道:“把你金家如何鎮壓這黑蛟皮的方法,完整地告訴我,我來徹底解決這件事。”

老人先前對李追遠與趙毅一直有着提防心,尤其是在李追遠將話題牽扯到他後代時,老人本能地開始裝傻。

江湖上類似的事,簡直不要太多,有時候某個家族因自身血脈或者命格的特性,遭致打壓針對,最後全家包括未來後代都淪爲器具用途,亦屢見不鮮。

不過,在少年將這些畫交給他看後,老人最後一點疑慮也被打消了。

他現在是徹底相信,少年與自己女兒一家有舊。

老人:“沒有書籍文字記載了,原本是有的,但都被我親自銷燬了。”

李追遠:“你口述就行。”

老人:“那我儘量說慢點,有不理解的地方,你儘可……”

李追遠:“請儘可能說快點。”

老人:“額……好。”

接下來,老人開始講述金家人鎮壓黑蛟皮的方法與歷史。

與李追遠先前所猜想的一致,金家人本就有着一種特殊命格,可以說,是天生喫玄門這碗飯的。

當初趙無恙,或許也是看中了金家先祖這一點。

而金家人歷史上對黑蛟皮的鎮壓,就是以自己命格爲媒介,強行中和去黑蛟皮上殘留的怨念。

這個方法,很累、很辛苦,更是很痛苦,金家人一直堅持着,直到趙家人取走了鎖江樓塔下的趙無恙頭顱,失去庇護的金家人繼續以這種方式鎮壓黑蛟皮時,其命格開始被黑蛟污染。

蛟,本身就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那麼多關於蛟化龍的傳說故事,其實都在說明它在這一階段的存在尷尬。

相學命理裏,所有與“蛟”相關的描述,都有殘缺或隱患的意思。

李追遠一邊聽着,一邊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次就不是單純畫畫了,而是開始進行設計。

寫着寫着,少年手中的筆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早期,金家人以自身命格配合專業手段,確實是在消磨蛟皮怨念,但後來,因趙家人搞出的變故,且金家人命格被黑蛟污染後……

這種鎮壓,反而變成了一種“祭養”。

可以說,黑蛟皮之所以能誕生出殘靈,金家人的催發“功不可沒”。

這是一個很殘忍的事實真相。

金興山應該是身處於局中,而且從其爺爺輩父親輩都是這麼下來的,所以並不會察覺到異樣。

李追遠剛進院子,與這井下黑蛟殘靈“打過招呼”後,心裏就產生了疑惑。

如果屋裏是位強大的存在,那他就算不捆繩索,也能讓這殘靈規規矩矩的。

可偏偏屋裏的金興山,都已經是這副樣子了,如果這黑蛟殘靈想要跑,他其實根本就無力去封鎖。

這也就意味着,金家人與黑蛟皮之間的關係,從早期的單方面鎮壓者,變成了餵養者。

杖唬陀^上,這也是一種“鎮壓方法”,像是割肉飼虎,讓黑蛟殘靈繼續留在這兒,不至於去危害普通人。

但黑蛟殘靈也是在爲自己的未來着想,眼瞅着金興山快油盡燈枯了,它得主動去找尋新的金家人。

劉金霞、李菊香以及翠翠,就是殘靈爲自己早就預備好的未來飼養員。

老人:“我講完了,還有哪裏需要我……”

李追遠:“好了,我聽懂了。”

老人:“我……”

李追遠:“剩下的事,交給我做。”

老人還是有些無法適應與少年的這種交流方式。

他倒是樂意將金家傳承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少年的,但很多他自己都覺得很難懂的關鍵點,想要做一下發散和深入講解,卻都被少年要求直接略過。

有一種金家家學,在少年眼裏,什麼都不是的感覺。

可少年態度雖然偏冷漠,但對自己還是很客氣,所以老人也不覺得,少年是在故意譏諷金家絕學。

老人:“你要準備多久……你打算怎麼做?”

李追遠:“下午吧,爭取傍晚前把事都搞完。”

老人:“……”

李追遠:“它既然把你金家當……”

少年頓了頓,換了個方式:

“既然發現了其中規律與本質,那我就打算用最直接的方法去將它解決。”

老人:“切莫……衝動。”

李追遠:“幫你是應該的,這也是我這次來九江要做的事之一;但幫你的女兒,是我願意做的,爲了她們,我也必然要將所有隱患都掐死。

你也看見了,那幅畫裏,你的女兒和孫女,曾幫了我。”

老人:“這是她……天大的福氣,上蒼,待我金家不薄。”

忽然間,老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震驚道:

“你的意思是,她,和她的孩子們,也都被……”

李追遠打斷了老人的話:“我會解決,很快。”

先前的懷疑在此刻全部不見,老人以絲線拉扯自己脖子,讓他儘可能用力地點頭。

因爲他清楚自己已經有心無力了,如果自己女兒以及她後代,還是沒能逃脫與黑蛟牽扯的話,唯一能幫她們解除災禍的,就只有面前這位少年了,他必須得信,信這少年肯定能成功。

李追遠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想見見她麼,或者是,見見她們。”

老人眼裏瞬間流露出濃郁的期盼,怎麼可能不想見,他爲了女兒,連祖訓都背離了,可以說這麼多年,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着思念之苦。

好在,他還有個養女,他將對親生女兒的愛意,全都寄託在了阿萍身上。

愛是相互的,阿萍也是發現老人一直在睹物思人,可能也是察覺到了老人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所以纔會偷偷把老人牀頂上掛着的那幅畫偷偷臨摹下來,貼到尋人啓事欄上。

正常來說,她這種具體信息沒有,甚至連聯繫方式、地址都沒留的手畫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應,但就是被早上在鎖江樓塔下游玩的李追遠看見了。

當然了,這種“遊玩”自一開始就不是漫無目的,甚至可以說是以功利性催動。

就像昨晚趙毅喫個早酒都能撞到那逃犯一樣,李追遠今早答應下樓逛景點,也是想着主動點,接一接這渠水。

雖說一切自有天意,可你若是一味悶在家裏,無疑是增加了天意降臨給你的難度。

老人:“還是不見了吧。”

李追遠:“我說了,這裏的事,我會解決好。”

老人:“她都這麼大年紀了,都有孫女了,沒必要讓她知道自己是抱養來的。”

李追遠:“她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