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當他“坐起來”時,正好與站在牀尾的少年,四目相對。
“沙沙……沙沙……”
老人指尖輕顫,通過絲線,連動到樂房裏,扣動琴絃,發出摩擦,仔細聽,能聽出“說話”。
“不知尊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老人的姿態擺得很低,這不僅僅是先前少年能在這裏與他爭奪房間控制權,更是因爲少年剛剛在院子裏,居然能引發黑蛟殘靈躁動。
這殘靈不會平白無故被驚動,只能說,是它感應到了感興趣的命格,想要爭勝,與之別一別苗頭。
更嚇人的是,最後這黑蛟殘靈竟然認輸,自己下去了。
這可比遞送什麼名帖管用,簡直就是最真實的試金石。
李追遠:“是我唐突登門,禮虧在先,但我有事相問,還請告知。”
老人:“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追遠:“黑蛟殘靈,爲什麼會在這裏?”
老人:“這,說來話長。倘若小友……不,是尊駕,願意聽老朽我絮叨,請入座。可惜阿萍出去買菜了,屋裏沒人給尊駕添置茶水,請恕招待不周。”
李追遠拉來身邊的一張椅子,坐下:“請說吧。”
趙毅輕輕推着自己的輪椅,一邊聽一邊在這裏進行參觀。
他最感興趣的,就是書架上的那些古籍。
本想着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意外收穫,結果他失望了,因爲這古籍很具有文學價值,卻沒有玄門價值。
旁邊有很多個畫桶,裏頭塞滿了畫,趙毅也伸手撥了撥。
老人開始講述:
“尊駕可知九江趙氏?”
李追遠看了一眼趙毅,回答:“知道。”
趙毅將頭低下,摸了摸鼻子,他有種預感,怕是又要牽扯出趙家人造的孽。
“九江趙氏先祖,趙家龍王,趙無恙,曾鎮壓一代江湖。
龍王壽元將盡時,至九江,鎮壓一頭黑蛟,爲自己謝幕。
老朽祖輩,拜的就是趙家龍王。”
趙毅:“敢問您老貴姓?”
老人:“姓金,金興山。”
趙毅:“可是,趙家龍王身邊,沒有姓金的。”
趙毅看過先祖筆記,知道先祖當年並非一人走江,有兩位拜先祖的,陪着先祖走到最後成就龍王之位。
後來,其中一位退隱江湖,瀟灑平生去了;另一位建立了自己的門派,但這個門派沒有趙家會“經營”,早早地就淹沒於江湖長河中。
一位姓安,一位姓孫,沒有姓金的。
老人:“那是您誤會了,我家先祖並未能追隨趙家龍王走江,是趙家龍王來到九江後,接龍王令,拜見龍王,陪同龍王一同鎮壓那黑蛟。
是老朽描述不準確,讓尊駕誤會了。”
趙毅:“是我失言冒犯了。”
老人繼續道:“能奉龍王令,本就是一種榮耀,再者,老朽家族在九江紮根更早,相較於那位晚年纔來到九江的龍王,我金家才更像是這九江土著。
因此,幫助龍王一同鎮壓黑蛟,亦是造福鄉梓的好事,自然責無旁貸。”
聽到這裏時,李追遠腦海中回憶起了老天門四家。
當年在張家界,兇焰正盛的將軍意欲破墓而出,領陰兵再徵世間。
最後秦家龍王秦戡,來至張家界,下龍王令,老天門四家舉家而出,協助龍王一同鎮壓將軍。
老人:“據老朽家志記載,當年那頭黑蛟正處新化階段,暴虐兇猛,氣血無窮,幸得趙家龍王神勇無雙,與之戰至江面翻起紅潮。
只可惜,龍王已老,不復壯年,雖將其戰勝,卻無法徹底抹殺此兇物,只能在九江留下佈置,借歲月消磨此蛟身死後之兇念,不使其復現。
老朽先祖,就是其中一處佈置守護者。”
李追遠:“怎麼個佈置法?”
老人:“龍王擊敗那頭黑蛟後,曾斬蛟首、抽蛟筋、斷蛟骨、扒蛟皮。
最難鎮同時也是最危險的,是蛟首,被老龍王交予趙氏後輩親自鎮壓。
據說,老龍王曾言自己大限已至,留此軀建廟置陵,會給前代龍王蒙羞,爲後代龍王所恥笑。
故而……”
老人對趙無恙充滿着尊敬,或者說,是老人這個家族,世世代代都對趙家龍王頂禮膜拜。
雖不是趙家血脈,卻視自家先祖能與龍王一同鎮壓黑蛟而無比自豪。
李追遠直接道:“老龍王以自身頭顱,鎮壓黑蛟之首。”
老人:“沒錯,當年就供奉於那鎖江樓塔深處。”
李追遠:“也就是說,除了你金家與趙家外,還有其它兩家?”
老人:“是。不過蛟首、蛟筋與蛟骨,都早已被鎮殺消散,唯有這黑蛟之皮……其上附着着那頭黑蛟身死前的最大怨念,最難鎮磨乾淨,也就需要更長時間。
老朽家族,連續多代,都在默默對此進行鎮壓。
按理說,就算老朽家族先輩們再資質不堪,不似先祖那般優秀能得龍王認可,可也不至於荒唐如斯。
就算多花兩代人時間,也該將此事完結,讓這黑蛟徹底不可能再現人間。
可問題就是,也不知怎麼了,一代代人鎮下去,卻始終無法將這黑蛟之皮鎮殺乾淨,竟使得其殘留至如今,更讓它重新誕生出了殘靈。”
李追遠:“是真的不知道什麼原因麼?”
老人沉默了。
李追遠:“還是其實早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但不敢說。”
老人用絲線拉扯自己臉皮與嘴角,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容,道:
“尊駕莫要忘了,這裏可是九江。”
李追遠:“是趙家人,將鎖江樓塔深處的趙家龍王頭顱,擅自挪走了。”
老人眼眸裏,流露出驚愕。
能知道這種事,就已十分令人震驚了,而且對方居然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彷彿,根本就沒拿這赫赫有名的九江趙當回事。
趙毅在心底嘆了口氣,得,果然,又是自家先人造的孽。
那位從鎖江樓塔裏取出先祖頭顱的,就是趙璐海。
李追遠起身,走到樂房,幫忙調了一下線。
老人應該很久沒“說”這麼多話了,這聲音越到後面就越模糊失真。
整件事的脈絡很簡單。
趙無恙是以年邁之軀來九江鎮壓黑蛟的,將其斬殺後,卻無力繼續消磨。
李追遠懷疑,這裏可能也有趙無恙本人不善陣法的原因。
每一代龍王都有自身的特點,有短板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出身草莽的龍王,在這方面,確實有劣勢,當然,其優勢也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
龍王本身不善陣法,這才需要下龍王令,借本地玄門之力。
趙無恙本人,肯定是不想留後患的,但他也的確沒什麼更好的方法,況且那會兒他也快隕落了。
而這,也恰恰給了後人動歪心思的機會,因爲鎮壓黑蛟的佈置,權限一開始就下放了。
九江金家鎮壓蛟皮,本就是耗時最長部分,對此,金家早有心理準備。
其它家,應該早就鎮殺完了,要不然趙璐海再蠢也不敢放着黑蛟之首在那裏,把自家先祖的頭顱拿回來。
在當時的趙璐海看來,曾經的那頭黑蛟早已徹底煙消雲散,先祖的頭顱繼續放在鎖江樓塔下實在浪費,不如搬回家裏,爲子孫蔭庇。
可正是因爲此舉,破壞了整個佈置的完整性,趙無恙的頭顱在鎖江樓塔下,可以繼續維持九江地界上對那條黑蛟殘存的持續鎮壓。
這就有點像現在南通的那片桃林,只不過清安還沒死。
總之,負責鎮殺蛟皮的金家,因爲當年趙璐海的行爲,倒了大黴。
原本雖然時間長卻也能見得到頭的活兒,硬生生變成了生生世世。
趙家先人們在祖宅地下“死後”享了多少年的福,金家人就在活着的時候,喫了多少的罪。
李追遠走回牀邊,問道:“甚至不敢去問一下趙家,爲什麼這麼做?”
老人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乾脆將話給說開了:“能去那座塔樓下取龍王首級的,只有趙家人。我家那一代先人不僅不敢去問,甚至馬上安排好了家族‘衰落’戲碼,就此在九江……隱沒。”
這種大逆不道的事,趙家人可以做,可你但凡敢去問,趙家人就會立刻封殺你的口。
金家那位先人也確實明智,趙家人是覺得,對黑蛟的鎮壓已經結束了。
可若是讓趙家人知道,你金家這裏還沒完,還保留着部分黑蛟之皮,那就是懷璧其罪了。
杖唬鸺胰说挂部梢詫⑦@黑蛟之皮給獻出去,誰想要誰拿走,但人家並未那麼做,依舊想的是繼續完成先祖與龍王的承諾,繼續將責任給承擔下去。
這種大義與覺悟,和趙家那羣地下臭老鼠,形成了鮮明對比。
老人:“如果是力有不逮的話,那也就罷了,可偏偏自那之後,我金家人身上,會出現……”
絲線纏繞,老人的身體轉動過去,將後背袒露給了二人。
後背上,滿是黑白色的鱗皮,它們似乎具備着某種活性,還在不斷晃動。
李追遠走上前,將手掌置於鱗皮之上,血霧慢慢散開,進行探查。
這鱗皮可不僅僅是像牛皮鮮那樣只在皮膚表面,實則老人體內,到處充斥着這種。
可以說,老人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着這種酷刑折磨。
老人:“我這樣,我父親這樣,凡是我金家血脈,都會如此,成年後,即開始長出這種鱗皮,越來越嚴重,直至生不如死。”
李追遠:“這是被邪物浸染了。”
也可以理解成,是來自那條黑蛟的詛咒。
原本,這樣的事是不會發生的,趙無恙的佈置裏,就有着對金家的庇護,可在那庇護消失後,金家繼續鎮殺黑蛟皮,就等於單獨與黑蛟兇念開展搏殺。
坐在輪椅上的趙毅,已經撇過了頭。
一直以來,趙毅的善惡觀比李追遠都要模糊,李追遠是有一套明晰的規則,趙毅更偏向於自由心證。
但面對這種情況,你是沒辦法去安慰與欺騙自己的,更不可能不把它當一回事。
老人:“所以,我金家,不是僞裝,是真沒落了。”
誰家血脈,代代都生出這樣的病,都會稀薄。
況且金家,還未放棄對先祖和龍王的誓言。
李追遠走到書房,在書桌前站定,拿起筆。
“她身上沒有。”
“尊駕指的是阿萍?”
“嗯。”
“阿萍是我在冬天撿來的孩子,在鎖江樓塔下面的場子上,阿萍被她爹媽遺棄在一個籃子裏,我走過去揭開被子時,阿萍的臉都凍得發紫了。
她不是我的血脈,自然就不受這侵襲。
另外就是,阿萍雖然生活能自理,但阿萍的腦子不太好,別看她現在年紀很大了,放在其他家都是做奶奶的人,可她的心智,永遠都只有八歲。”
“八歲?”
趙毅眨了眨眼,爲什麼阿友和那位老婆婆接觸過,還聊過天,卻沒發現?
可轉念一想,阿友沒發現……也挺正常。
李追遠:“你現在家裏,只有這個養女麼。”
老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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