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大概猜到了,他們經歷了什麼。
趙毅,應該是點了自家的祖墳。
能從那塊區域裏,活着出來,也真是不容易。
慧悟和尚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正處於詭異對峙中的雙方,隨即,對攔住前路的李追遠那邊雙手合什:
“阿彌陀佛,施主,能否讓開,給貧僧行個方便?”
譚文彬:“再等等。”
慧悟和尚笑道:“好說,那就再等等。”
說完,他就與慧音師太手牽着手,在道旁石頭上坐了下來。
一個幫另一個清理傷口裏的小石子兒和灰屑,另一個幫對方撕扯下與皮肉融合在一起的袈裟。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認真打理,時不時還微微頓手,詢問是否弄疼了對方。
又過了會兒,四房的人來了。
一個小男人,一個大女人,小男人坐在女人的肩膀處,二人看起來很是輕鬆閒適,沒丁點受傷的樣子。
但他們的那對“龍鳳胎子女”卻不見了。
慧悟和尚主動開口問道:“阿彌陀佛,你們不該有四位麼?”
小男人一邊晃着腿一邊回答道:“他們爲了掩護我們逃出趙家守靈衛的追殺,主動犧牲了。”
大女人也點了點頭:“嗯,沒錯。”
慧悟和尚發出一聲嘆息:“唉,真是讓人敬佩啊。”
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是怎麼回事,是會存在爲夥伴主動犧牲的情況,但不至於活下來的二人狀態完整、毫髮無傷。
只能說,那兩個,是被他們倆給“主動”犧牲了。
這種行爲,在江面上並不罕見,甚至可以稱得上普遍。
不過,能以“犧牲”換來度過一劫,看來那兩位也不是普通的炮灰,折損了他們,對四房而言,亦是一個巨大打擊。
小男人看着慧悟和尚:“來時路上走過一片焚化廢墟,我還與我家這位打賭,說你們肯定燒成灰燼了,誰成想,你們讓我賭輸了。”
大女人:“我說你們不會被燒死,他說要撿舍利子。”
慧悟和尚:“阿彌陀佛,本是必死之局,幸得佛祖保佑,這才僥倖撿下一條命。”
小男人指了指前面,問道:“怎的不走了?”
慧悟和尚:“二房的在攔路。”
“哦?”小男人看過去,“是怎麼分辨出……哦,我知道了,那位少年郎還是那個模樣,還真是有趣,二房是真的融入了這趙家的生活。”
慧悟和尚:“是啊,貧僧比不過他們,只學了個表面皮毛。”
小男人喊道:“喂,二房的,這般攔路,就不怕遭天譴麼?”
這聲呼喊之後,大女人扛着小男人,與卜晨他們三人站成一排。
慧悟和尚與慧音師太,也站了過來。
三房一起,施加上了壓力。
譚文彬笑道:“這樣纔對嘛,一家人,就得整整齊齊,人不齊,還祭個什麼祖。”
李追遠伸手敲了敲轎子,轎子再次立起,少年走入轎中,轎子開始行進。
潤生拿着黃河鏟,跟在轎子後頭,林書友則走在轎子前面。
譚文彬伸手往轎子上一抓,腳尖踩了上去,像是掛上了一輛正在行駛的公交車。
保留這頂轎子的原因是,接下來的路還得靠它自己走,萬一再遇到什麼分岔路也省事,再者,也需要讓趙毅那邊通過這頂轎子,清楚自己等人現在的位置。
爲什麼不全體坐進轎子裏?
因爲怕被偷襲。
轎走陣還在。
慧音師太上前,花費了些許功夫,將留下的陣法解除。臨時陣法,且主陣者已不在,解起來自然沒什麼難度。
不過,解完後,慧音師太還是讚歎道:“這陣法,當真玄妙。”
慧悟和尚:“倒是很少見你誇讚過別人的陣法。”
慧音師太:“我不如他,這陣法本身類型很普通常見,可其中不僅有風水氣象之力,還有精細入微的佈置手段,無論是哪一點,都是尋常陣法師窮極一生都無法參悟的高度。”
小男人:“那這少年到底是誰,那個趙毅不管有沒有從江上下來,他都在發瘋,可這少年爲何還願意幫他?”
卜晨:“他們來自酆都,隊伍中有一位說是大帝傳人的少君,那位少君替換了趙家族長坐在第一頂轎子裏,現在正與那趙毅廝殺。”
小男人:“此話當真?”
卜晨:“我覺得他們騙了我,但那氣息,又沒問題,確實來自酆都。”
慧悟和尚:“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最好的謊言就是真假參半,或許可以跳着聽,比如:
‘他們隊伍裏有一位大帝傳人,趙毅現在正和第一頂轎子裏的族長廝殺’。”
小男人:“大帝傳人?”
慧悟和尚:“如果趙家族長確認被替換了,那也不該和他二房是一路人,沒理由一夥人兩邊一起演,施主,你怎麼連這種話都信?”
卜晨皺眉。
小男人:“他不知道,他一直在裝病,最懶的就是他。”
慧悟和尚看向小男人:“您不也是一直在閉關。”
小男人:“那是因爲我替換的四房,本就喜歡閉關,忽然不閉關了,豈不是引人懷疑?”
慧音師太:“不該如此的,正是因爲我們的消極,這纔給了對方鑽空子的機會。”
慧悟和尚附和着點了點頭。
他沒好意思說出來,自己還曾親自試探過那少年,結果被他當面騙過去了。
卜晨:“可是,酆都的人,爲什麼會幫趙毅?”
小男人:“就是,江湖上不是傳聞,那趙毅在豐都幫菩薩鎮了大帝麼?”
慧悟和尚與慧音師太閉口不語。
小男人看着他們,問道:“真相不是這樣?”
慧悟和尚:“真相假相,皆爲虛妄。”
小男人:“這傳聞是假的?”
慧悟和尚:“施主,你着相了。”
小男人:“也對,諸位,事已至此,我們也該清醒點了,先前大傢伙心裏都有各自的盤算,可現在,算盤珠子已崩了一地。
我們就是自己的小心思太多,都藏着掖着,不到最後都捨不得撕下那層皮,這纔給了趙毅那小子各個下手的機會。
接下來,我們該捏合成一個整體,就算貌合神離也得站在一塊兒,把這一浪度過去。”
慧悟和尚:“施主所言極是。”
卜晨:“嗯。”
小男人:“那我們現在能追上去,聯手把二房給殺了麼?”
慧悟和尚:“大房應該想這麼做過,然後他們就少了一個人。”
小男人:“我說的是我們三房聯手。”
慧悟和尚:“恕貧僧直言,三房聯手的效果,大體都比不上先前大房一家拼命。”
主要是提出這個建議的小男人,先前將團隊裏的倆人當炮灰給獻祭了。
小男人:“就算各懷心思,我們慢慢磨,也能磨死他們。”
慧悟和尚:“但他們想要換命時,哪一房的人去換?”
小男人:“呵。”
慧悟和尚指了指卜晨:“這位施主都已放下仇恨,以大局爲重了,您還在執着於什麼,要聯合的話,也是您剛剛自己提出來的,貧僧原本還以爲您最明白。”
小男人:“我只是開個玩笑。”
慧悟和尚:“接下來,我們就維繫這種聯盟,直到見到趙家那位大長老,我想,那時候願意去拼命的動力,應該會更大些。”
譚文彬目光眺望後,掀開轎簾:“小遠哥,他們沒急着跟上來。”
走在前面的林書友回頭道:“我還真擔心他們會一擁而上。”
譚文彬:“這倒不至於,當他們三家湊一起時,對我們來說反倒是最安全的時候,三個和尚沒水喫。”
林書友忽然問道:“彬哥,你說三隻眼現在在幹嘛?”
譚文彬不知道。
李追遠開口道:
“他應該進柴火房了吧。”
……
趙家祖宅前,停着兩頂轎子。
趙山安從裏面走出,先往後看了一眼,不見其餘轎子蹤跡。
少頃,旁邊轎子裏,趙毅走了出來。
他的模樣,沒有什麼變化,就是神情看起來,似乎有些僵硬。
如果此時掀開轎簾,看向裏面的話,可以看見一地的顏料、毛筆、剪刀、針線……
最後一段乘轎時間,趙毅在裏面對徹底毀容的自己,先是縫縫補補,再進行塗畫。
畢竟是來祭祖的,怎麼着也該給先人看見自己光鮮的一面,哪怕此時趙毅都能嗅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烤肉味。
趙山安:“毅兒,你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趙毅搖了搖頭,對着趙山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山安:“他們還沒到,且等他們吧。”
一直自信的趙山安心裏,湧現出一股不安全感,一是因爲後頭的轎子消失了,二是此時給人以畫皮般詭異感的趙毅。
但很快,這股不安全感又轉化爲了興奮。
他甚至不顧形象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趙毅笑了。
只是輕輕勾了一下嘴角,最大幅度就到這裏了,再多笑一點,裏面的線就要崩開。
一個人走江,直接選自己族長替換的傢伙,果然不是一般人。
這種癲狂,姓李的身上也有,但姓李的隱藏得很好,不像眼前這個,會情不自禁地表露。
他們這種人,是把走江當作一種獲得樂趣體驗的途徑,瘋子。
趙山安:“真的不等他們了麼?”
趙毅再次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趙山安:“行,那我們就先進去吧,進去等,也是一樣的。”
趙毅走上前,伸手抓住門環,輕輕敲動。
趙山安在旁安靜地等着。
少頃,裏面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地上飄着。
“吱呀……”
門被從裏面打開。
二長老手持燈唬菪〉纳碥|從裏面探出,是一個慈祥的小老頭。
但就是在看見這個小老頭時,趙山安的眼皮子連續跳動了好幾下,爲了遮掩,他馬上俯身行禮。
眼前這位所代表的,纔是九江趙的真正底蘊。
那外宅與之比起來,真就只是個養豬的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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