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趙山安摸了摸自己的白鬚,問道:“河銘來了。”
“父親,兒子昨晚夢到了先祖,今早特意來與先祖上香。”
“先祖顯靈,證明你家毅兒定是又有精進吶,實乃我趙家之興。”
“是啊,如今毅兒在外,我這做父親的幫不上什麼忙,只得求先祖保佑了。”
李追遠心道:如若趙無恙真的顯靈歸來,他必然不會放過趙家,但肯定也不會放過你們。
兩個冒牌貨,在這裏上演着傳統版的父慈子孝,中間還夾雜着關於先祖的話題,讓作爲旁觀者的李追遠,感到一種深深的諷刺。
如若沒有柳玉梅這幾十年的苦苦支撐,那麼秦柳兩家牌位前,是否也會上演起同樣的對話?
趙山安與趙河銘前後腳一起給趙無恙上了香。
見上面已有燃着的三炷,趙河銘問道:“是何人起得如此之早?”
趙山安指了指李追遠:“老二家的。”
趙河銘:“瞧着面生得很。”
趙山安:“昨兒個帶進家的,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趙河銘:“老二這些年往家裏帶了不少孩子,可算是帶來個有出息的種子了。”
說着,趙河銘解下腰間的一枚玉佩。
李追遠原以爲這是要送給自己的見面禮,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
趙河銘提着玉佩,置於李追遠面前,笑着問道:
“可曾在這玉里見到了什麼?”
李追遠定睛看去,他起初在玉佩裏看見了一個個閃爍的綠點,隨後看見了流動的光影,緊接着看見了趙家本訣的咿D,最後穿透了玉佩,看見了趙河銘眼裏剛剛閃爍出的微弱佛光。
只要我看穿得足夠快,你就無法從我眼睛裏看見你想看到的東西。
這個玉佩,本是拿來測試家族子弟慧根的,能見到綠點就算有資質,見到光影證明天賦不錯,直接見到趙家本訣就能算得上是天才。
不過,趙河銘沒料到眼前少年天賦能強到那種程度,他沒第一時間去捕捉少年的眼睛,等他真的看過去時,卻發現少年眼眸裏除了玉佩空無一物。
趙河銘發出一聲嘆息:“唉,可惜了,資質平庸無奇。”
趙山安安慰道:“已經出了個毅兒,得知足;世間事不可太貪心,惜福方得綿延。”
趙河銘:“父親教誨的是。”
李追遠雖目露疑惑,不知這是何意,但也能聽出自己似乎讓眼前人失望了,就有些無措地低下頭,腳尖發力,右手不停拔動着左手手指頭。
剛剛趙河銘在測試自己時,趙山安在看向趙河銘。
李追遠懷疑,先前的那一縷微弱佛光,趙山安應該也捕捉到了。
趙河銘是佛門中人?
菩薩曾在九江趙留了一手,現如今菩薩雖被鎮壓進地府,但佛門畢竟不是隻有地藏一脈。
有其它佛門出身的走江者,發現了菩薩當初所留,來到九江踏入這一浪,也不算稀奇。
趙山安:“你家那房的身體怎樣了?”
趙河銘:“勞父親牽掛,翠兒的身體還是那般,主要是思慮兒子太重,天天誦經祈福,虧損了些元氣。”
趙山安:“毅兒歸家之期尚久,她可不能一直這樣,對身子不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人急匆匆地通報:
“老爺,老爺!”
來人跑到祠堂門檻邊,愣了一下:
“老爺,三爺。”
趙山安:“何事這般慌里慌張,沒個規矩。”
“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趙家有年紀最長的少爺,但並不能稱大少爺,趙家唯一的大少爺,是三房所出的趙毅。
但凡上點檔次的家族,都是以天賦能力來區分,而不是死抱着那套什麼狗屁長幼嫡庶。
低着頭的李追遠,能看見眼前兩個人的手。
在聽到通報後,趙河銘的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這是一種下意識地警惕防禦動作。
趙山安則是指尖摩挲了一下,有期待,有興奮。
趙毅回來了。
不是以趙旭的身份,也沒想着去僞裝,這次,他是以自己真正的面目,走入了趙家。
在過去的兩天時間裏,隨着對趙家現狀瞭解得越深入,他內心的掙扎與矛盾就越是強烈。
他可以斬斷沒必要的情感羈絆,很是灑脫地將九江趙當作正常的一浪,他一開始也的確是這麼做的,隱藏身份,潛入其中,靠着自己是趙家人的身份,去獲得便利以及特權,謩澴艔倪@塊腐肉中劃分到最大的一份利益。
可越是這般進行下去,他心裏某個角落的焦躁,就愈來愈難以壓制。
這種情緒,到昨日李追遠告訴他,這次潛入趙家的走江者,實力真的很強時,達到了頂峯。
李追遠察覺了,所以在譚文彬他們下車後,少年在副駕駛位置上多坐了一會兒。
車上,一直是趙毅在說,李追遠一句都沒回應。
少年知道,趙毅不是在希望他能給予什麼意見,他只是需要一個過程,從這個過程走過去,說出他的那個決定。
看着興奮開心到奔走相告的宅里人,趙毅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這種感覺,是在以“趙旭”身份進來時,所沒有的。
他所關心的人,現在在南通,很安全。
可他所敬仰的人,卻還在家裏,在家裏最高的那個位置,他,會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僞裝入家門,看着自己經營算計,看着自己不斷進進出出,只爲了割取那一點小利。
有時候,趙毅都無法分清楚,到底哪個是真正的自己。
就如同當初,他幾次被姓李的拿捏,姓李的就喫定他不敢賭也輸不起一樣。
低頭,咬起一根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姓李的,從今兒起,你還能篤定我趙毅輸不起麼?
在宅里人的歡呼聲中,趙毅向裏走去。
酆都大帝的闔族候封,菩薩的預留一手,還有其它家的窺伺,以及頭頂上的垂眸。
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被江水推來的,也都是不得了的走江者,一個個都強得離譜。
可上面的神和下面的人,似乎都忘了,這九江,是出過龍王的!
這趙家是髒了,老子也早就做好準備清理,這腐肉得由我來割;
若是全壞了,爛到根了,那這老樹根,也該由我來挖,火也該由我親自來放!
龍王牌位前,
哪裏容得你們這幫傢伙嬉戲跳舞!
趙毅的忽然迴歸,驚動了整個趙家,按照以往傳統,外宅裏的趙家核心成員,都得被叫來。
一場用以接風洗塵的家宴,就此擺開。
稱病不出的大房夫妻來了,二房的譚文彬和林書友來了,三房的“父母”來了,閉關的四房中老配組合也出席了。
沒有首座,準確地說,是趙山安與趙毅分了首座的位置。
門外,三代沒資格上桌,卻又有不少趙毅同輩的人擠在門口,想要目睹一下家族裏這位天才如今的氣象。
這其中,自然夾雜着不少冒牌貨,“父母”在裏面坐着,而他們,也想看看這趙家走江中卻忽然歸家的天才,到底懷着怎樣的意圖,更想確認一下,對方是否已經發現趙家的變故?
李追遠自是沒資格上桌的,他站在門口,被擠來擠去。
嗯,他也不怕擠,反正他是原裝,不怕擠破了面具。
飯桌上,三房的趙河銘與陳翠兒最是侷促,像極了心愛的兒子忽然歸來,開心激動得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的父母。
坐在飯桌邊的林書友,很是震撼地看着趙毅,原來,這就是自己心心念唸的首座,和一個人可以淡然自若面對家裏所有長輩的自信。
趙毅站起身,舉起酒杯,對全桌人道:
“來,咱們一家人難得團圓,乾了這杯!”
全桌“家人”舉杯同飲。
真是難得的團圓,整個家族接風宴,除了自己,就沒一個姓趙的。
喝完杯中酒時,趙毅眼角餘光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李追遠。
二人目光交匯。
……
山裏,趙家祖宅。
昏暗不見陽光的偌大房間裏,只擺放着一張太師椅和一口棺材,顯得很是空蕩。
太師椅上坐着一個老人,臉上全是褐斑。
老人膝蓋上立着一盞煤油燈,裏面沒有煤油,可微弱的火焰仍在燃燒。
它……他正在熬去最後一點陽壽,然後,他會躺進棺材裏,陷入沉睡,非喚醒不得現世。
這時,老人緩緩睜開了眼,膝上的燭火一陣搖晃。
“咔嚓嚓……”
頭頂很高很高的上方,傳來了一陣開啓聲,身材矮小的二長老,提着一盞白色燈唬霈F在了上方。
從他這裏往下看,幽深如墓。
“老大,還以爲你走了呢,特意來給你封棺閉墓。”
下方太師椅上,大長老嘴裏傳出沙啞的聲音: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夢。
我又夢到了……
兩條龍,並排飛到了我九江上空。”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合院天井,譚文彬手裏端着一碗不知道什麼名的羹,邊拿勺子喫着邊轉着圈欣賞着他最喜愛的那口蓮花缸。
林書友也去盛了一碗,想着問問其他人要不要,抬頭一看,潤生坐在陰影角落裏一動不動,小遠哥則坐在水渠邊的板凳上,閉目沉思。
阿友只得端着碗,走到譚文彬身邊。
“彬哥,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口缸,那我們在李大爺家也整一個?”
“這得讓李大爺同意把壩子鏟了、房子推了,地基往下挖十米佈置陣法,再每年修繕維護。”
“要這樣啊,那不可能了。彬哥,你懂得可真多。”
“嗯,你平時可以和我一樣,多看點陣法書。”
李追遠正在將自己的記憶回溯。
第一個節點,在上次去豐都路上的三根香事件,當時趙毅是撿回了一條命,但實則前兩根香他都得到了益處。
第二個節點是趙毅被自己派去蘇洛那裏,解決菩薩的後手,趙毅動用了自己留在墓主人蘇洛體內的黑皮書祕術,給他自個兒帶來了副作用。
但拋開副作用不談,這種能上手黑皮書祕術的體驗,本就極爲珍貴,哪怕他不會去學這個,但對其自身傀儡術必然大有精進。
鬼街上面對受菩薩控制的羣鬼衝門,自己要偷偷換鬼門關的鎖,提前榨取了趙毅的精力,這使得趙毅沒能轟轟烈烈地去死。
記憶畫面定格在了這裏,李追遠站在鬼街上,身前就是死亡前一刻的趙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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