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87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一直停留在外圍風牆中的身影,終於動了。

他身前的風,因他的步伐而“熄滅”。

走出來的,是一具全身被黑衣包裹的大漢。

伴隨着喉嚨裏的一聲低吼發出,大漢身上的衣服崩碎,顯露出其真容。

一張臉,除了眼眸處,全被銅錢覆蓋。

這銅錢,從臉上一路下延到四肢,銅錢的年份不一,並且有的腐朽老舊,有的完整嶄新,而銅錢夾縫中,更是夾雜着不知多少張分屬不同門派傳承的符紙,陳腐的歲月氣息流轉。

他張開嘴,兩顆獠牙顯露而出,可怕的屍氣更是在劇烈沸騰,引得四周沙石不斷滾落。

這個團隊的最後一位成員,竟是一頭殭屍!

青綠色的光芒,自殭屍眼眸裏泛起,比之其身上那份濃郁的古老滄桑,他的目光,就顯得稚嫩很多。

李追遠推測,應該是在某種機緣巧合下,另一個人的靈魂意識進入到了這具殭屍體內,完成了入主。

至於這種“機緣”到底是純天然的還是人工的,有待商榷。

可就算他並不是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古老殭屍,其現在所展現出的氣息,已然十分可怕。

裏面的那位也是真能忍,靈魂不僅得承受屍氣的折磨與侵襲,本身更是成爲人棄鬼厭、天地不容的存在。

怕是隻有每次浪後的功德分潤,才能化解些許他身上的業債,求得短暫珍貴的舒緩。

毫不誇張地說,這個團隊的整體水平,是李追遠自走江以來所遇到的所有團隊裏最高的。

即使是趙毅,在小道童陳靖沒有起來前,正面對上這樣的團隊,也沒勝算。

它的高,是那種平均沒短板的高。

而且,明知道頭兒已經落敗,這邊明確成了陷阱,可團隊裏餘下的人,依舊一個接着一個地跳下來填。

那位道長有想法要走,可到底沒走。

這種團隊凝聚力與紀律性,當得上一聲優秀。

李追遠心裏甚至都產生了一種惋惜,這個團隊如果不是對上了自己,如果他們一開始選擇替換的不是二房,那他們應該能在江上繼續走很遠。

可如果永遠只停留在口頭上,並不存在於現實。

或許以後,也會有人以相同的心情,來評價自己呢?

殭屍的出現,讓白無常與道長的信心爲之一振。

過去多次團隊遭遇危機時,都是靠他來挽回局面,哪怕是看似必死的局,也能得到扭轉。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與自己對戰的人,並未有什麼特殊變化。

沒震驚,沒低落,沒慌張,甚至,還變得更加高昂。

林書友手中的雙鐧揮舞得更加起勁,他自己這裏打爽了,也就開始期待潤生的真正實力。

譚文彬還特意分出了不少注意力,去注視那邊即將開始的新戰局。

殭屍向李追遠走來,他每一步落下,都會在原地留下一道被屍氣灼燒的腳印,其身形,更是出現鬼魅般的摺疊。

當你注視他時,他就能影響到你,哪怕,這並非他的刻意。

此時,女人的意識已經開始進入一種模糊。

無字書第一頁上的繪畫中,那口鍋裏,已出現了一具白骨。

等皮肉再被附着上去,就意味着女人的靈魂意識被徹底抽入。

《邪書》很積極,伴隨着少年實力的不斷提升,它終於得以從少年的禁庫中放出,這是它第一次幫少年戰鬥。

它得好好表現,這樣纔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少年漸漸習慣且依賴自己後,纔能有機會去反叛弒主,將這少年化爲自己的書下玩偶。

女人:“你……不怕……”

李追遠:“不怕。”

女人:“江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

李追遠:“正常。”

與其他夥伴們的自信洋溢不同,女人心裏雖說對殭屍的出現有期待,但已經不多了。

“選擇……選擇……選擇……”

這個詞,自從聽到後,就一直縈繞在她的心底。

哪怕是酷刑般的抽取,也比不上這個詞所給她帶來的震撼。

殭屍的腳步,停了下來。

屍氣從其眼耳口鼻中不斷溢出,卻並未再囂張的向前,而是向後。

因爲,潤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被趙毅修補過的皮膚,在昨晚殺趙家守靈衛時都沒破裂,這會兒,倒是完全散開。

一條條溝渠,流遍潤生全身,雖未動手,可這種實打實的壓力,卻近乎實質化般的壓了過來。

不用動腦,《秦氏觀蛟法》開始以極爲刻板的方式咿D。

潤生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皺眉。

他不滿意這種蓄勢的速度,太慢。

看來,還是得靠打架,才能加速。

右手將黃河鏟舉起,黑色的鏟柄,曾沾染過潤生和陰萌共同的血。

對潤生而言,打架很簡單。

如果你不能第一招就將我擊倒無法站起,那最後,輸的肯定是你。

屍氣聚集於殭屍身前,他的雙臂舉起,十根黑色的指甲不斷延伸而出,是他最爲倚重的武器。

伴隨着一聲原地轟鳴,殭屍衝向了潤生。

潤生也主動迎了上去。

但殭屍的速度更快,衝勢也更兇猛,潤生甚至都沒來得及將黃河鏟揮起來,身體就被殭屍狠狠撞擊。

殭屍立在原地,潤生身形倒飛出去,但這飛得很低,很快就落地,然後又是連續十幾步的後退,以黃河鏟拄地,徹底穩住身形。

李追遠知道,潤生贏定了,對方不僅沒能將潤生哥擊垮,甚至都沒能將潤生擊倒,是字面意義上的擊倒……地。

其實,就連李追遠本人都無法準確評估潤生現在的具體實力。

《秦氏觀蛟法》作爲龍王秦的本訣,實在是蘊含着太多玄奧。

從潤生身上,好像可以理解,當年的秦叔爲什麼能從那場圍殺中活着出來。

這樣的對手,歷代的秦家龍王,到底能給同時代的人,帶來怎樣的陰影絕望。

虛弱的女人眼裏,多出了些許光彩,人在絕望中,是更願意相信希望的,現在,她看到了。

殭屍再次衝向潤生,潤生則再次迎上去。

整片廢墟,彷彿都因爲他們二人的衝鋒而開始顫抖。

這次對撞的結果,依舊是潤生落於下風,他手裏的黃河鏟擋開了對方的右手指甲,卻沒能攔得住對方左手指甲的撩刮。

只是這次潤生沒倒飛出去,後退了十幾步後,就穩住了身形。

胸前五道爪印,血肉翻開,卻並未影響到身上溝壑的流淌。

如果這種雕刻只流於表面,那也太辜負李追遠那晚整出的大陣仗了。

傷口上,屍氣瀰漫,屍毒也正順着這口子向內部入侵。

白無常開始吟嘯,像是在打氣。

林書友見對方敢這麼跳,乾脆結束了兩種狀態的切換試驗,金鐧不再留力,對其進行進一步爆錘。

很快,對方身上就傳出了些許雜音,這是機關在不斷承壓,出現了斷裂。

道長:“且看你還能囂張到何時,正道昌盛,邪祟必敗!”

譚文彬:“牛鼻子,你的臉皮可真厚,你家正道指望着殭屍匡扶?”

道長:“豎子,休要逞口舌之利!”

譚文彬:“你還是多逞一逞吧,最後再過過癮。”

潤生沒有處理身上的傷口,而且這一輪,是他先發動了衝鋒。

“砰!”

雙方的肩膀,實打實地碰撞到了一起。

殭屍站着沒動,潤生後退了幾步。

按理說,殭屍此時應該乘勝追擊,畢竟這次對撞後,彼此距離並未拉長。

但殭屍沒這麼做,他那綠色的眼眸裏,出現了閃爍。

作爲當事僵,沒人比他更瞭解這一次次對撞後,對手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每一輪後,對方的力量都能變得更強,彷彿一開始,對方是故意留力與自己打,故意自個兒給自個兒造難堪似的。

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對方的這種實力提升,天花板究竟在哪裏。

“吼!”

這一聲吼叫,是潤生發出來的。

果然,戰鬥纔是蓄勢的最佳捷徑,先前無論咿D了多少遍功法那都是虛的。

潤生再次主動衝了過去,這次在最原始的碰撞完成之後,黃河鏟與殭屍的指甲對拼到了一起,一時間,火星四濺。

而後,彼此都各自朝着對方出了一腳,各自踹中對方,雙方集體後退三步。

均勢。

女人眼裏剛剛纔燃起的希望,先是熄滅,隨即破碎。

熄滅,是因爲她看出來了此消彼長,這場對決,幾乎沒了懸念。

那位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殭屍,他是自己最開始的一位同伴,當時在那處大墓中爲了活下來,不得不嫁接進這頭殭屍體內續命。

因此,他所能發揮出來的,只有這殭屍強橫的體魄,一旦這方面無法佔據碾壓優勢,餘下的,就都是他的劣勢。

破碎的原因是:

“秦氏……觀蛟……法……龍……龍王秦。”

女人看着身前正在不斷致自己於死地的少年,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李追遠:“看出來了?”

女人:“先祖……曾……死於……秦家……龍王……之手……”

女人家族裏沒有誕生過龍王,但也曾出現過幾代驚才絕豔的人物,可惜,不是誰都能像趙無恙那般,以草莽出身,在龍王門庭手中強勢得位的。

在這一浪中,第一次進到趙家時,女人還去過趙家外宅的祠堂,以目光祭拜過被擺在最上方的趙無恙。

只有江湖上擁有底蘊的勢力,才清楚龍王門庭的真正含金量,因爲他們歷史上,都有自家先祖被龍王家走江的鎮殺過。

女人看過家族記錄,那是那位先祖二次點燈認輸後於病榻上所書寫。

詞句雜亂,形容重複,密密麻麻的書頁上寫滿了字,可歸納下來就一句話:

他怎麼還不倒下?

先祖機關算盡,掌天時地利人和,那位秦家走江者已入陷阱,可以說就差那最後的臨門一腳。

可那位秦家走江者,硬是靠着一個人的力量,在稱得上絕境的境遇裏,一步一步翻盤。

打綻了皮肉,打裂了骨骼,打得不成人形,可他依舊能在下一次站起身。

當你的對手一直不倒下時,那倒下的,就必然是你。

平等對決打不過就算了,大好局面還能被對方以一己之力翻盤,自家那位先祖撿回一條命逃了回來,二次點燈後,本可以受救治繼續活下去的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執念,除了留下這篇混亂的記錄後,還留下了一句吩咐:

“當他成龍王時,祭告於我。”

先祖是被打服了,那時的他,就篤定那一代裏,只有那位秦家走江者才能成爲龍王。

女人沒料到,相似的境遇,她也遇到了。

一時間,她竟無法去區分,自己和先祖,到底誰輸得更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