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西屋裏已經很久都沒動靜了,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應該都睡着了。
但就在這時,西屋的門被打開,陳琳走了出來。
她行李先前一直放在車上,還是譚文彬幫忙抱進了西屋。
陳琳換了睡衣,白天的那身如女搖滾手的裝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帶點古典氣息味道的睡裙,上頭的紋路很是精細。
這種材質和針工,市面上還真挺難買到。
譚文彬以前能每天看見阿璃,看久了,對服飾方面的認知也就提升起來了,況且老太太也會時不時地給自己做套衣服,怎麼着他壯壯也算是“穿過世面”的人。
這衣服,應該是陳琳從她老宅裏帶出來的。
她現在像是在夢遊,出門後對就坐在壩子上的譚文彬完全視而不見,轉身,赤着腳的她,直接走下壩子。
這是,感應到仇家靠近了?
譚文彬沒去試圖叫醒她,而是跟在她後面。
陳琳裙邊部分落在地上,似乎是去裝扮影子,星光下,秀髮柔和垂落,行走在田間小路上的她,有一種獨特的意境美。
和白天的那個陳琳,簡直判若兩人。
譚文彬都想把林書友喊過來再看看,說不定會改變想法。
走到村道上時,陳琳雙手向兩側緩緩攤開,整個人似沐浴在這夜色星河中。
其左手無名指處,像是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
譚文彬細看了一下,發現是一枚用來輔助做針線活的頂針。
戒指上流轉出銀灰色的光芒,將陳琳包裹,緊接着一道身影自陳琳身後漸漸浮現。
這道身影的妝容更加華貴,其流轉出的魂念,亦是無比堅韌渾厚。
身影轉過身,陳琳也轉過身。
身影的臉那塊位置是空的,卻能感受到其投射出的審視目光,陳琳眼睛是睜開的,卻沒半點意識神采,顯然仍處於“夢遊”之中。
她這種狀態,像是介乎於陰陽兩面的交界,脫離了陽面,卻還不算是陰面。
譚文彬到底不是小遠哥,他現在能瞧出來,卻沒辦法快速分析出來。
身影伸手指向譚文彬,一道幽幽的聲音傳出:
“你是……”
桃林裏,樹杈微晃,帶出了一股風。
風本可以吹得很遠,可今天,卻格外得近。
陳琳身後的身影,“嗡”的一聲,直接腰斬。
餘下的兩部分,快速扭曲,隨後消散。
陳琳身體一陣搖晃,整個人跪伏下去,雙手撐地,嘴角不停溢出鮮血。
昨日下午,陳琳午睡之後曾站在周云云家二樓陽臺上感慨,這南通怎麼如此乾淨。
當一座正常的山頭萬籟俱寂沒有雜音時,往往意味着這裏存在着一頭真正可怕的野獸。
只是一陣風,就把她的保命底牌,給吹散了。
譚文彬目睹了這一切,心裏不禁對桃林下那位的實力,有了更爲清晰的認知。
同時,對豐都則產生了更深的忌憚。
別到時候自己等人前腳剛踏入豐都地界,後腳大帝就吹來一陣風,然後大傢伙集體身首異處。
走上前,查看了一下陳琳的傷勢,她體內氣血紊亂,氣息也很微弱,是重傷之態。
但她依舊處於夢遊狀態,而且竟又慢慢站起身,繼續向前走去。
這番模樣,簡直把令人心疼的破碎感給演繹得淋漓盡致,詮釋着什麼叫我見猶憐。
譚文彬將手指抵在自己雙目之間,微微發力,眼睛連續眨動之下,似有精光不斷流轉。
他這是在用鄧陳的能力,把這畫面給“銘記”下來,然後就可以去鎮上隨便找個照相館,把照片洗出。
洗出來給阿友看,見過真人後還需要再遞照片,這也算是相親界的異類了。
沒辦法,誰叫陳琳的反差感這麼強烈呢?
陳琳還在繼續前進,譚文彬在旁邊跟着。
前方不遠處的農田裏,傳來一聲聲沉悶的響動。
仇家應該是來了,而且,談判應該是失敗,正式打起來了。
譚文彬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把林書友安排到談判位置,除了打起來,難道你還能期待獲得和平?
……
林書友按照彬哥的吩咐,一直站在田野裏默默等待。
直到,一個頭發半白拄着柺杖的老人出現,打破了本獨屬於他的寧靜。
老頭身上的衣服很鮮麗,黑帽、紅摇⒆涎澩饧右浑p厚底布鞋。
一般在農村裏,只有過世後躺在冰櫃的老人纔會有這套裝束。
林書友主動邁出,擋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見狀,將柺杖舉起,指向林書友。
“你不是陳家的人,不管陳家那丫頭給你多少好處讓你護着她,我都可以給你雙倍,現在,給我讓開。”
林書友:“這裏是南通。”
老人:“我知道。”
林書友:“南通,有南通的規矩。”
老人:“我也知道。”
林書友:“那你知道南通的規矩是……”
下面這句話說完,就相當於告知了對方,這南通特殊環境下的規矩,到底是誰立的。
有此作爲依託,老人怎麼着都會心生忌憚,大概率會拱手行禮就此退去。
可林書友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出口,眼皮就開始劇烈顫抖。
這是童子在進行干擾。
童子:談什麼談,直接乾死他,英雄救美!
林書友猝不及防之下,還真被童子搶佔了主動,童子借用林書友的身體開口道:
“那你知道南通的規矩是擺在這裏的,你就該明白,在這裏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需知,立下這規矩的大人物,可能就在上方看着這裏呢。”
老人:“老朽是爲復仇而來,理所應當!
當初我兒偶遇到她,見其命格與自己互補,可增補陽壽,就主動向其示好,欲結爲夫妻,成就一樁夫妻同心同壽的美談。
可她非但不知好歹,拒絕我兒好意,其哥哥更是出手偷襲我兒,害我兒殞命!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頭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那他的兒子,當時得多大了?
而且增補陽壽、命格互補……這種話,細究起來,其實都帶着殘酷與血腥。
至於什麼偶遇和示好,怕是想直接擄掠人口回去。
可老頭說起來時,卻振振有詞,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
這種現象,在江湖上並不罕見,之所以江湖會主張道義,就是因爲江湖上的道義實在是一種奢侈品。
絕大部分時候,大家都喜歡先講拳頭再講道理。
所以這道理,經常會變得奇怪與陌生,而說這道理的人,是真心覺得自己說得對。
稍微品一品,就曉得這老東西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了。
童子發現,林書友漸漸放棄了對這具身體的爭奪,這是默認甚至是支持自己的行爲了。
老人用柺杖指着林書友,再次問道:
“今日這仇,我非報不可,我不管你是誰,請你讓開!”
白鶴真君:
“滾!”
老人怒極,深吸一口氣,原本佝僂的身形如同充氣一般開始擴大凝實,手中柺杖一甩,木料褪去,顯露出上面鑲嵌着的寶石。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朽我……”
“聒噪!”
白鶴真君雙鐧砸下。
老人抬起柺杖抵擋。
“轟!”
老人後退。
“轟!”
老人繼續後退。
“轟!”
老人連續後退多步,胸口一悶,吐出一大口鮮血。
“你到底是誰?是什麼人要保她?”
童子不多言語,雙鐧再次舞動。
老人連續艱難招架,最後實在堅持不住,整個人被抽飛出去,落地後搖晃站起,面露驚駭。
“你既要保她,那就是她的造化,說明她命不該絕,看在給南通立下規矩的前輩面子上,老朽今日就放……”
身後田埂上,傳來腳步,陳琳來了。
白鶴真君舉起拳頭,猛砸自己胸口。
“噗!噗!噗!”
一連吐出好幾口血後,身形顫抖,頹然跌坐在地。
心底,傳來林書友不解的聲音:“童子,你在幹嘛!”
童子不語,只是默默將身體控制權交還給自己這呆呆的乩童。
好在童子先前幾拳只是打出點血,看起來恐怖,實則壓根沒造成什麼傷勢。
然而,就在林書友準備站起身,繼續把那老頭給捶死時,一具柔軟的身軀將其摟住包裹。
林書友:你是誰?
此刻,陳琳眼裏夢遊般的迷茫褪去,其陰面展露,不僅身上流露出陰陽師的氣息,整個人更是變得無比柔和。
林書友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她居然是陳琳!
很難想像,明明同一張臉,卻依舊能夠讓人難以認出。
站在陳琳的視角,她是不知道譚文彬的安排的,她甚至都不曉得南通這裏的特殊規則。
所以,在她的認知中,是找自己尋仇的老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將自己身上的守護者給打散,讓自己失去依靠庇護的同時又身受重傷,而眼前的林書友,則是爲了保護自己,剛剛被老人重創。
陳琳的指尖輕撫林書友帶血的嘴脣,眼裏浮現出霧氣,泣然道:
“我既未曾看得上你,你也未曾中意於我,眼下又何必爲我拼命?”
林書友:“我沒有,你讓開,我能打得過他,我可以把他捶死!”
站在對面的老人雖無法理解這一幕,但他有些想配合地點頭。
陳琳手指抵住林書友的脣,像是在看一個倔強不服輸的青年,眼裏流露出一抹憐惜。
她主動伸出雙臂,抱住林書友,喃喃道:“我知,我知。”
林書友:“不,你不知道,我很能打的,那老東西不是我對手!”
陳琳鬆開雙臂,轉而面朝老人,目露堅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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