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外公的病情,忽然在今天嚴重惡化。
譚文彬可以確定,不是沈淮陽做的,沈淮陽一直在孫燕的監控下,他受傷了,這兩日一直沒出道觀門。
只能說,老人的病情就是這樣,漫長時間裏吊着,然後,不經意間猛地加速。
醫生已經搖頭,到這個時候,醫院也沒有辦法了。
陳靖接受了現實,坐在外公病牀邊,等待外公最後的閉眼。
外婆不哭不鬧,側身靠在旁邊,陪伴老伴最後一程。
譚文彬在輪椅上多貼了幾張封禁符,把自己身上的寒氣封鎖住,再由陰萌推着他,來到病房門口,安靜地陪伴。
雖然相處日子很短,但能感受出來,這老少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昨天外公還能說話時,還特意見了孫子的這個新朋友,鼓勵譚文彬要勇於對抗病魔,畢竟還年輕,還有很長的人生要走。
外婆做的泡菜也很好喫,送了譚文彬許多,昨天還特意借了家屬院的鍋竈,煮了泥鰍,囑咐陳靖給譚文彬送了一盆,說讓譚文彬補補。
按經歷來算,譚文彬早就屬於老江湖了,卻還是被兩個老人的質樸與純粹打動。
其實,從側面來看,擁有半妖血脈的陳靖,本該性情暴戾纔對,他不應該是現在這種文靜恬淡的性格。
所以,是自幼跟隨倆老人生活後,被溫潤了內心。
譚文彬懷疑,這應該也是後來沈淮陽要找藉口,把陳靖從倆老人那裏接走入觀的一個原因。
在他眼裏,陳靖是快被倆老人給養廢了。
但沈淮陽又寄希望於將父子、師徒羈絆深耕於陳靖心裏,所以不能對倆老人用強,至少不能當着孩子的面。
外公已經度過迴光返照階段了,身上的死氣正越來越濃郁,他面容慈祥,一會兒看看孫子,一會兒看看老伴,等待最後的閉眼。
雖然他的人生不算圓滿,有很多遺憾,但他知足,臨走時,心裏也是甜美的。
可就在這時,將死的他,腦海中開始出現一些特殊的畫面。
這些畫面讓他感到陌生和奇怪,卻又給他一種確實真正發生過的篤定。
他看見了自己躺在牀上,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甦醒,眼睛無法睜開,耳邊是隔壁屋牀上女兒傳出的尖叫與怒罵,像是在遭受着凌辱。
他看見了女兒肚子變大,逼問女兒到底是誰,女兒卻渾然不知,他氣得要去找派出所報案,結果一推開門,就看見一個道人站在門口。
他看見了女兒在生產時,自己和老伴被捆縛在旁邊,看着那道人給正在生產的女兒換血,女兒在絕望中完成了生產,然後死去。
可問題是,在他原本的記憶裏,事情不是這樣的。
自己的女兒和那道人兩情相悅,他們起初並不同意,但耐不住女兒勸說,外加那道人在村中行醫救人,名聲很好,想着雖然嫁給道士未來生活不易,但好歹也算是個良人,他們倆也就點頭了。
在女兒肚子隆起時,道人經常送來錢和喫的,並對他們許諾,等他師父仙去後,就帶女兒和肚子裏的孩子,去道觀裏生活,過上清靜避世的美好日子。
女兒因生產而死的那晚,道人痛哭流涕,無比悲傷,還是他們二老勸說道人,說這是命,這就是命,人死不能復生,只能將孩子給照顧好。
那樣的一個人,自己和老伴居然一直對他如此之好,把他當作真正兒子,他總是晚上趁着孩子睡着時來,自己和老伴還一直等着他,怕他餓着給他做飯!
甚至,當他提出要將孩子帶回觀裏時,老兩口還覺得很欣慰,孩子一直想念父親,現在終於可以和父親在一起了。
這畜生,這畜生,這畜生!
病牀上,外公身體開始抽搐,發了瘋一般的掙扎。
病情已經讓他無法說話,但他的雙眸裏,充斥着憤怒!
“老頭子,你怎麼了,老頭子?”
“外公,你怎麼了,外公……”陳靖轉頭,看向譚文彬,“彬彬哥,你知道我外公怎麼了麼?”
譚文彬沉默了,他知道,但他覺得,真相對於這孩子來說,有些過於殘忍了。
誰都無法接受,自己的一切美好,都源自於周圍人記憶被修改後所營造出的虛假。
“你想知道麼?”
李追遠走進病房。
這幾日,李追遠並未進到這裏與陳靖進行接觸,因爲他確實不喜歡這個少年,尤其是當他面露笑容時。
李追遠看向譚文彬:“你不用糾結,可以把選擇權交給他。”
譚文彬點點頭:“嗯。”
每個人都有選擇看清楚自己真相的權力,當然,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會讓自己等人揹負所謂的道德負擔。
李追遠走到外婆身前,拿出清心符,貼在了她額頭上,老人家當即閉上眼睡去。
隨即,李追遠走到陳靖身前,右手食指抵在陳靖眉心,另一隻手覆住外公的額頭:
“現在閉眼,我讓你看看,你外公現在看到的,是什麼。”
陳靖閉上眼。
良久,陳靖雙眼睜開,兩行眼淚流出。
李追遠指節在老人額頭上連續敲擊,讓其心神舒緩安靜,老人是壽元已至,藥石無用。
最終,老人不再掙扎,看向旁邊正在哭泣的陳靖。
他腦海中很多記憶都是假的,但唯獨與這個孫子之間的相處,是真的,無論怎樣,他都是自己的孫子,小時候調皮性格暴躁,但長大後,就越來越懂事貼心。
老人閉上了眼,走前不算祥和,但好歹是結束了這臨終的掙扎與煎熬。
李追遠:“你外公走了。”
陳靖深吸一口氣,踉蹌地走上前,將白色的被單拉起,覆蓋住外公的臉。
少年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擦了一把眼淚,一字一字道:
“我要……殺了他!”
第兩百五十一章
陳靖的身體開始發燙,皮膚泛紅,體內的鮮血好似在沸騰,一縷縷白煙從他眼耳口鼻處溢出,整個人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當親情的壓缸石被砸碎後,源自於血脈骨子裏的暴戾,也就徹底失去了壓制。
復仇的怒火,讓其失去理智,現在是他,在主動呼喚與放大體內的這股力量。
李追遠站在旁邊,平靜地看着他。
他沒和這小道士相處過,這活兒前幾天都是交給譚文彬在幹,也因此,他現在擔心的不是其它有的沒的,而是小道士能否控制住這股力量,憤怒可以,但別因此失了智。
坐在輪椅上的譚文彬,此刻內心就要複雜許多,看着眼下的陳靖,眼裏也流露出一抹關切。
譚文彬是喜歡這個少年的,開朗、熱情、懂事,只是這一切,自今日起,都得從他身上被抹去。
但這又是無可奈何的事,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起悲劇,他們這幫人不過是來到這場悲劇的一箇中間環節,就算想發善心去做點什麼,也沒了意義。
忽然間,陳靖身上的氣息出現紊亂,他終究還是無法初次就掌控住這股力量,他的面容開始扭曲,神情變得猙獰。
李追遠大拇指按了紅泥後,點在了陳靖眉心。
指尖發燙,但李追遠選擇強忍着繼續下壓,等過了一段時間後,猛地向外一拉。
正常人肉眼只能看見這一塊區域的視線產生模糊,若是走陰視角,可以看見一團綠色的妖火被李追遠抽出,然後再被黑色的業火進行中和。
剎那間,病房裏當即有種明淨的感覺,連燈光都變亮了幾分,空氣都變得格外清新。
陳靖神情稍緩,剛剛的他只覺得身體快被撐炸開,現在被及時卸了壓。
李追遠本想伸手去推他,但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被燒紅到蛻皮的大拇指後,還是選擇抬腳,用靴底,把他踹了過去。
這一腳力道不大,但方向精準,讓陳靖失去平衡後向其左側踉蹌幾步,最終倒向了那邊的譚文彬。
譚文彬伸手接住了陳靖,少年彷彿找尋到了一個口子,不管是心理上渴求依靠還是生理上的燥熱煎熬,都讓他抱緊了譚文彬。
譚文彬身上的冰冷,讓少年體溫終於降了下來。
“謝謝你,彬彬哥……”
譚文彬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冷熱交替間,少年的頭髮很快就變得溼漉漉的,像是剛洗了頭。
“你放心,我們會幫你報……”
譚文彬話還沒說完,少年就已經睡着了。
林書友從病房外走進來:“彬哥,我把孩子抱出去讓他好好睡一覺。”
阿友能看出來,彬哥與這少年的親密。
靠着門口站着的趙毅,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斜着眼,看向李追遠。
譚文彬推開阿友的手,對趙毅道:“趙大少,辛苦你去安頓一下孩子。”
罕見的,趙毅沒推脫,只是點點頭,走過來將孩子抱起,順帶額外多看了兩眼譚文彬。
趙毅覺得,這位的進步也很大。
接下來就是通知醫護來對外公的遺體進行處理,假裝親屬籤個字,先將外公遺體安置進醫院太平間,再讓林書友去對接,把住院以來的醫療費做了結算,補上缺口。
昏睡中的外婆也請了人看護,這年頭專業陪護還未興起,因此只是找個空病牀再給旁邊看起來面相可靠的家屬一點錢,讓她照看着點。
做完這些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徐明的病房裏,除了去陪陳靖的趙毅。
經過三天的療傷,徐明被林書友打出來的傷勢已經恢復,拆去繃帶石膏,正原地做着拉伸。
梁家姐妹並排坐在病牀上,一個手持綠豆沙冰棍,一個端着碗紅糖冰粉兒。
梁豔:“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梁麗:“不是說等傷者都恢復好了,就馬上行動的麼?”
潤生不語,只是站在那裏,幫陰萌扛着包裹。
陰萌則背靠牆角,手裏拿着針線,縫補着驅魔鞭。
他們倆已經習慣不動腦子了,到時候叫幹嘛就幹嘛。
林書友抱臂站在邊上,腳尖不停微微踮起再放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與那倆完全擺爛的不同,阿友至少會表演一下思考。
見沒人回答,梁豔又問道:“給個準信唄?”
梁麗:“就是,考慮一下我們這邊的頭兒不在,多少得給我們點額外照顧。”
譚文彬開口解釋道:“在等你們的頭兒把人看丟。”
林書友點點頭。
梁豔:“看丟,那道士會來搶孩子?”
梁麗:“那我們還都待在這裏做什麼,得支援頭兒。”
譚文彬:“孩子會自己跑的,當然,你們頭兒也會故意放他跑。”
林書友笑着繼續點頭。
心道:怪不得彬哥不讓我去照顧孩子,原來是怕我看得太嚴不讓孩子跑路。
先前陳靖倒在譚文彬懷裏,喊自己“彬彬哥”時,譚文彬就從孩子的眼睛裏看出,這孩子已經不再對自己感到信任。
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後,陳靖的世界觀已經崩塌,像是一隻受驚且又驚慌無比的小獸。
再者,自己等人如開了天眼般,提前介入他的生活,剛剛又表現出了非常人的一面,已足夠讓他產生懷疑,哪怕自己等人的確對他沒惡意,但這時候,無論怎麼解釋,都很難產生效果。
倒不如,讓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
他是要去復仇的,那就讓他去,自己這邊跟在他後面,讓他帶路即可。
這時,一個護士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說道:“人跑了。”
當大家把目光看向護士時,護士塌了。
林書友走過去,將護士服拿開,裏面是幾張符紙和椅子腿。
趙毅這傢伙,哪怕只是發個通知,也要玩一把騷的。
李追遠目光掃視在場腥耍胖芈湓诹杭医忝蒙砩希_口道:
“出發!”
……
把小道士安頓在牀上後,趙毅又是去借刀削蘋果又是去開水房打開水,主打一個給予你偷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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