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四組小飯桌已被擺好,潤生手裏攥着一根大香,旁邊還擺着一捆小香,像極了大蔥和小蔥。
自打那天被小遠提醒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後,他就再也離不開這種喫法,只是每次喫香之前,他都得先將香點燃,然後從另一頭開始啃。
李三江抿了口酒,對和柳玉梅劉婷坐一起喫飯的秦叔喊道:
“力侯啊,後天史家村老趙家辦喪事,我回來路上遇到了,人跟我訂了十六套席用,你明天下午把桌椅碗碟這些的給他送過去。
哦,還有,婷侯啊,你再清點清點,家裏存貨夠不夠一批的,不夠的話你抓緊時間補一補,後天讓力侯辦事時送去老趙家。”
劉姨點頭道:“紙紮我會補好的,來得及,不過阿力他……”
“力侯咋了?”
秦力起身離桌,走到李三江面前,說道:“三江叔,我老家大伯病了,怕是要不行了,他膝下沒子女,我得回老家照料他。”
“那力侯你啥時候回來?”
“這就不知道了,至少,得把老人送走吧。”
“那就要走挺長時間了啊。”李三江用筷尾撓了撓後腦勺,“就你一個回去麼,婷侯哩?”
“三江叔,就我一個回去,阿婷和我媽以及阿璃,還繼續在這裏。”
“成吧,那你去吧。”
“三江叔,你不用等我回來,家裏事多,需要個壯勞力,你還是再僱個人吧。”
“沒事,沒事,不用僱。”李三江指了指坐角落裏啃香扒飯喫得滿臉米粒的潤生,“有潤生呢!”
“嗯,有我呢,沒事!”潤生不僅沒推辭,反而很主動地用力點頭。
“你放心,大爺我也不讓你白乾,給你開工錢。”
“大爺,你說這話就見外了不是,在你這兒住着有肉喫有香嚼現在還有電視看,給你幹活是應該的。”
“放你孃的屁,老子差你這點工錢?要是讓你爺知道你在我這裏真就打白工,他不得慪死?
再說了,你在我這兒拿點工錢存着,過陣子回去給你爺再買點米麪糧油啥的,別讓那老東西真餓死。”
“我爺那裏有錢哩,上次在牛家那裏掙了不老少,我又不在,他一個人夠喫喝挺久的了。”
“呵。”李三江不屑地冷哼一聲,“那老東西一輩子沒賭撸瑓s還喜歡耍牌,那筆錢還不曉得能在他兜裏捂多久。”
隨即,李三江又看向秦力:“阿力啊,你啥時候走啊?”
“明早就走了,去車站。”
“這麼快?東西準備好了麼?”
“阿婷都幫我收拾好了,也沒多少東西,帶幾件衣服回去就是了。”
李三江伸手進兜裏,把錢取出,遞給秦力:
“喏,大頭都買電視了,這是剩下的錢,你回老家說不得還得給你那大伯看病,這錢你先帶着。對了,別忘了買點南通特產帶回老家,像西亭脆餅白蒲茶幹這些的。”
“三江叔,你的錢我可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李三江面色一肅:“臭小子,叫你拿你就拿着!”
“真不行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錢了,你看我一家老小不都在你這兒喫喝麼,你也給了工錢。”
“你那點工錢也是叔我佔了便宜的,給你就拿着,不拿叔就要生氣了。”
柳玉梅這時開口道:“拿着吧,記得你三江叔的好。”
秦力這才接下了錢,對李三江鄭重鞠了一躬。
李追遠默默低頭喫着飯,他纔不信秦叔回老家伺候大伯的話,他是去過東屋拜過靈堂牌位的,這分明就是全家,不,是全族都沒了的架勢。
秦叔走,只能是因爲昨晚的事。
李追遠能察覺到,他們住在太爺這裏,一直在極力避免着某種忌諱,秦叔的離開,也是爲了保險起見吧。
唉,這扶一次醬油瓶的成本,可真大。
偷偷看向柳玉梅,發現柳玉梅也正好向自己投來目光,二人短暫對視。
柳玉梅眼裏意味深長,嘴角含笑。
李追遠知道,這是無聲的警告。
自己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遇到棘手的事就回來求秦家人了,求一個就得走一個,這撣子還真沒幾根毛夠自己薅的了。
晚飯後,潤生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視機,調起了臺。
李三江也沒去二樓躺着聽說書,也在這裏坐着,抽着煙。
很快,電視機裏傳出激昂的旋律,是縣臺,正在播放《力霸王雷歐》。
潤生坐了回來,手裏抓起幾根香,拿火柴點燃,一邊認真看一邊啃着,像是在喫着辣條。
李追遠沒急着回屋看魏正道新書,而是搬來小板凳和阿璃一起坐着看電視。
李三江有些好奇地問潤生:“那穿着紅皮衣的傢伙是啥?”
“大爺,是力霸王。”
“那圓圓的飛起來的呢?”
“是圓盤生物,怪獸,壞的。”
“哦,這樣啊。”
潤生以前沒少蹭電視看,有時候是村裏的,有時候在僱主家,甚至是在商店裏,只不過都是斷斷續續的。
不過,這個年代,大部分有條件看電視的孩子,看這類劇,也很難系統性一次看完,中途難免有事會耽擱錯過,亦或者電視臺劇集沒放完就換了節目。
雖說現在已經有了家庭錄影帶機,但一來機器貴,二則是錄影帶流通不便,也因此誕生了各地錄影機廳的興起,收門票一羣人在一個屋子裏一起看,晚上也會有固定時間點老闆會放成人攢勁的影片。
一集放完,開始播放治療牛皮痰乃幐鄰V告。
潤生繼續認真盯着廣告看,希望廣告結束後能繼續放下一集,雖然,大概率是沒有了,等他繼續接觸電視機一段時間,哪怕手裏沒節目表,也能在心裏清楚記得這幾個臺每個時間段會放什麼節目。
嗯,順便,連那些個廣告臺詞都能背下來。
等了許久,潤生回頭看向李追遠,問道:“小遠,這個你看過嗎?”
李追遠點點頭。
“有多少集啊?”
“四五十集吧。”
“哇,真好。”
以前在家屬院裏時,李追遠曾被幾個大哥哥拉着一起去家裏看錄像帶,他們收集到了好多套的全集,不過他們版本里的這個叫《超人尼奧》。
這個時期的漢化作品還是以香江版和寶島版爲主,也因此會出現翻譯習慣上的差異。
柳玉梅這時走了過來,說道:“阿璃該休息了。”
這話,是對李追遠說的。
“阿璃,跟你奶奶回屋休息吧,明早見。”
阿璃聽話地起身,跟柳玉梅回了屋。
李追遠離開了小板凳,走上樓梯時,回頭看去,穿過一樓屋子裏的紙紮品,看見還坐在電視機前津津有味看着廣告的潤生哥和太爺。
再聯想起昨夜,開着摩托車載着自己疾馳的秦叔。
傳統與新潮的劇烈碰撞,落後與先進的摩擦撕咬,真的很難想像,這麼多東西,卻居然能錯位堆疊在同一個時代。
只是,身在這個時代的人,包括自己,大部分時間都無法察覺,哪怕這驚濤駭浪就在自己身邊。
或許只有等多年後,一切沉澱,再回頭看時,纔會訝然驚覺,自己曾身處過怎樣一段光怪陸離歲月。
“小遠。”打破李追遠思緒的是秦叔,他此時正站在二樓樓梯口,像是一直在等着自己。
李追遠跑上去。
“蹲馬步。”
“好。”
李追遠知道,這應該是最後一課了。
按照過去秦叔的教導,李追遠紮起了馬步,同時開始吐納,讓自己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秦叔的手,不停在李追遠身體肌肉關節處遊走,認真調整着每一處發力。
持續一段時間後,秦叔說了聲:“好了。”
李追遠站起身,他不覺得累,反而感到身體輕鬆,現在看書久了後,他已經逐漸開始用扎馬步來代替廣播體操了。
“好好練,別放下。”
“我記住了,秦叔。”
“嗯。”秦叔走下樓。
李追遠心裏有些悵然,秦叔這麼多本事,自己似乎就只學了個扎馬步。
不過還好,魏正道的《正道伏魔錄下》裏,有講述與死倒的搏擊之法,自己倒是可以練那個。
回到臥室,打開臺燈,李追遠沒急着去看下冊,畢竟自己還是個孩子,練近戰搏擊前,還是先學學器物的使用吧。
翻開上冊第一卷,從第一章開始看。
接下來,
李追遠摒棄掉所有雜念,開始認真研究起——童子黑狗的正確培育。
……
清晨,一覺醒來的李追遠側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璃,她今天沒穿裙子,而是一套白綠相間偏緊身的服飾。
要是再給她配一把劍,就可以去武俠劇裏演童年女俠了。
李追遠嘴角露出笑意,看來,是柳奶奶剛換了新口味,阿璃也就換了新風格。
“早上好。”
走到女孩面前打了招呼,李追遠目光不自覺落在女孩的腰帶上,腰帶泛着銀光,上面有精細的雕紋。
額,該不會……
李追遠伸手在上面摸了摸,女孩沒躲避,也不羞惱,就這麼平靜地站在原地。
感知着指尖傳遞迴的觸感,李追遠不由訝然,女孩這腰帶,居然真的是一把軟劍!
心裏不得不感嘆一聲柳奶奶追求完美的強迫程度。
或許,阿璃的強迫症表現,也有部分源自於柳玉梅的遺傳。
阿璃見李追遠對自己腰帶感興趣,就把自己手伸下去,作勢要解下來給李追遠。
“不不不,不用解下來。”李追遠趕忙握住女孩的手阻止她的動作,然後讚歎道,“真好看。”
阿璃眼睫毛微跳,但這次不是發怒徵兆,而是開心的表現。
李追遠驚喜地發現,這是阿璃第一次用這麼明顯的動作來表示自己除暴走之外的情緒。
她真的在改變。
喫早飯時,秦叔揹着行囊,和大家告別,然後走下壩子。
大家情緒都挺穩定,除了李三江。
他大概是最捨不得秦力離開的人了,倒不全是因爲走了秦力這麼一個拿錢少幹活多的夥計,這人與人嘛,相處久了,總歸是有感情的。
飯後,李追遠走到劉姨面前,拿出一張單子和一筆錢:“劉姨,你今天要去鎮集上買菜的吧,能不能幫我把這些買回來?”
“好啊,順手的事。”劉姨拿起單子,掃了一眼後,先目露震驚,隨即又轉爲傳統疑惑,“小遠啊,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學校佈置了暑假課外實踐作業,這是我完成作業所需的材料。”
這是一個很蹩腳的理由,但無所謂,因爲只需要一個理由。
“行,姨到時候給你都買回來。”
“謝謝姨。”
讓劉姨去給自己買,自己是放心的,也不用多交代吩咐什麼,因爲大概率,人家比自己要專業得多。
上午,李追遠繼續在看書,這本書其實比較簡單,難點在於實驗操作,可以說,在不考慮實踐的前提下,這套上冊,更像是手工活動教科書。
同時,李追遠也注意到,這裏面講的不少東西,其實太爺那裏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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