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時,東屋門被從裏面打開。
已換上睡衣的柳玉梅,披着頭髮走了出來,她的眼眶還是很紅。
“阿力,你跟着小遠去醫院送錢吧。”
“好的,我知道了。”
李追遠很是意外地看向柳玉梅,他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想法,沒想到,柳玉梅這次會這麼幹脆點頭。
“小遠,你等一下,叔去把自行車推出來。”
“不用了,秦叔,我們去村口馬路南邊的橋上等,會有車來接我們。”
“哦,那好,那我們走吧,要是回來得晚,你太爺醒了,你劉姨會幫你對太爺說的,不用擔心。”
“嗯。”
“你需要去拿些什麼東西麼?”
“不用了,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離開前,李追遠對着柳玉梅鞠了一躬:“謝謝奶奶。”
柳玉梅沒做回應,轉身進了屋。
等李追遠和秦叔離開後,劉姨端着一盆熱水走了進來,將熱水放在架子上後,她拿起梳子,走到柳玉梅身側,幫她打理起頭髮。
歲月的年輪,會無情碾過所有人,柳玉梅去年頭髮還只是銀灰色,可現在,只有表層還是這個色澤,梳子梳開,下面都是鬆軟的白髮。
劉姨梳着梳着,不由帶上了些許哽咽。
“你哭什麼?”
“沒有哭。”
“呵。”柳玉梅將手中擦拭好的一塊牌位,放了回去。
“我想知道,您這次爲什麼要答應。
就算三江叔不知道也確實和三江叔無關,可小遠,畢竟也住在這裏,他和三江叔還是親族關係,萬一……”
“我當然知道萬一。”柳玉梅看着面前的一列列牌位,“可我今天心情不好,暫時不想去理會什麼萬一了。”
劉姨默默地梳頭,沒再接話。
柳玉梅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怎麼,我這個老太太,已經老到連任性一把的資格都沒有了麼?”
“不,您有,您有!”
柳玉梅站起身,伸手指着那一塊塊牌位,語氣激動道:
“這幫傢伙,當初自己帶着船隊,說去就去了,都沒知會過一聲,全家上下,不,是兩家上下,全都故意瞞着我!
好嘛,一個個慷慨得很,死得一個不剩,留下我孤兒寡母的時候,他們可曾爲我想過?
他們甚至連一點靈都不願意留下,全都祭了出去,讓我這幾十年看着這些死氣沉沉的牌位,連個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憑什麼只能他們任性,我就得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在這裏,生怕出一點差池引起福叻词伞�
這不公平……”
說着說着,柳玉梅眼裏流出了眼淚,她一隻手撐着供桌,另一隻手捂着自己的臉。
劉姨心疼壞了,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少頃,
柳玉梅放下手,重新抬起頭,看向這些牌位,笑道:
“呵呵,看見了沒,看到了沒有,你們不在了,這纔過去多久啊,那羣江底下的白老鼠,都敢爬上岸來噁心人了。”
柳玉梅神情變得肅然,眼神也變得凌厲:
“那我就一巴掌,給它抽回去。
讓它們記起來,
這江面上,
到底是誰家說了算!”
第二十四章
史家橋就在馬路上,安全起見,李追遠站在橋下路邊,一會兒朝南看看車到了沒,一會兒再看看站在自己身側的秦叔。
秦叔見李追遠的目光不停落在自己身上,低頭問道:“是有什麼想問的麼?”
“叔,晚上的電影好看不?”
“嗯,好看。可惜了,你和阿璃坐得太偏太遠,應該看不太清楚。”
“我看清楚了,也是好看的。”
然後,李追遠就不說話了,也不再朝身邊人看去。
秦叔站直了身子,他原以爲男孩會問那方面的問題,但並沒有。
這孩子似乎一直都很懂分寸,也因此容易讓人對其產生好感。
不過,細想之下,好像每次面臨關鍵需要時,其又會毫不猶豫地打破分寸界限,就比如上次和這次。
一輛黑色轎車開到橋邊時減了速,車窗搖下,司機從裏面探出頭,是個女的,燙着波浪卷:
“你好,是李追遠麼?”
“是的。”
“羅工讓我來接你的,上車。”
車子拐彎調頭,停了過來。
李追遠和秦叔上了車,二人都坐在後座。
爲了趕時間,車開得很快,因此有時候爲了躲避那些沒有車燈的自行車和三輪車,就需要急打方向盤或者急踩剎車。
坐了一會兒後,李追遠就覺得有些受不了了,他暈車了。
事情緊急,他不好意思叫司機師傅開慢點,只能自己搖動身側車門小把手,想把窗戶開一點透透風。
搖着搖着,車窗沒動;再搖了幾下,小把手被自己從車門上搖了下來。
李追遠只能把小把手再套回去,有些無奈地後背靠在車座上。
這時,秦叔探過身子,將手伸過來,手掌貼在了車窗上。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車窗被硬拉了下來。
外頭新鮮的風吹入,李追遠舒了口氣。
不過,他還是有些擔心司機師傅會生氣,但司機可能專注於開車,沒察覺到後頭的變化。
李追遠試着反方向轉動小把手,發現還能把車窗再升回去後,這才放了心。
秦叔在幫忙開了窗後就一直閉目養神,像是睡着了。
李追遠也微微側過身,頭抵在座背上,想打個盹兒。
但不知怎麼的,這車開起來時,顫聲出奇得大,尤其是自己這個姿勢耳朵是貼着車座的,居然聽到了呼呼不停的風聲。
起初,李追遠還覺得是因爲開了車窗,氣流灌進來了,他把車窗又搖上去了一些,只留下一點小縫。
可等再以這個姿勢坐回去時,耳朵裏的風聲卻沒絲毫變化。
李追遠不禁疑惑:這日系車,怎麼薄得跟紙一樣?
他好奇地伸手對着車背按了按,然後,按下去了一個凹槽,而且它不彈回來了。
李追遠默默坐正了,那就不睡了吧,熬到醫院。
目光看向車窗外,鄉鎮公路目前還沒有路燈,因此外頭漆黑一片也沒什麼好看的,但每次經過鎮子時,都能看見商店和稍微密集的人流。
就是,這商店裏的燈光,好刺眼。
恍惚間,彷彿外頭的光亮不是從車窗照進來的,更像是整輛車都在透着光。
可這裏又不是市中心,鎮上的那些晚間店鋪也沒有密集的霓虹。
車子離開鄉鎮路段,駛入市區,路況變好了,但路上的車也多了。
這些車似乎還很不守規矩,搶道的、不打燈變道的比比皆是,氣得開車的師傅不停按着喇叭,嘴裏也在嘟囔着叫罵。
一口正宗的南通話,李追遠覺得,自己爺爺李維漢都沒人家方言講得地道。
一路不易,終於,前面能看見人民醫院的大樓了。
卻在這時,李追遠發現司機正通過後視鏡盯着自己和秦叔在看,在發現自己目光後,二人更是通過後視鏡開始了對視。
這讓李追遠很不理解,因爲司機的目光似乎就沒再回到過前面。
而自己,卻能通過前擋風玻璃,看見所乘坐的這輛車已經去了逆車道,前方有一輛卡車正迎面駛來。
“小心車!”李追遠喊了出來。
但司機依舊沒挪開盯着後視鏡的視線,不僅沒踩剎車,反而還加了速。
這樣下去,馬上就要和卡車直接撞上。
秦叔睜開了眼,他抬起雙腳,對着下方踩了下去。
“砰!”
李追遠睜大了眼睛,他看見秦叔的雙腳把車底踩穿了!
緊接着,秦叔伸出手抓住了身側男孩的脖頸,李追遠感覺自己被提了起來。
這感覺很奇怪,因爲你坐在車裏,可當被提起來時,你和車之間好像在邉由厦撾x了,接下來的一幕,則違背了腦海中的物理常識。
“嘩啦啦……”
車座椅、後擋風玻璃、後車廂,全部從身上撞了過去。
身體感受到了力道,有點疼,但並不嚴重。
下一刻,李追遠發現自己被秦叔提着出現在馬路上,前方剛開過去的,是一輛後車座被洞穿的小轎車。
小轎車以一往無前的氣勢,對着那輛卡車撞了過去。
預想中的撞擊聲沒出現,小轎車大部分直接分崩散開,餘下部分則被卡車碾過。
四周,到處是濺出的竹條兒木條兒,以及散落紛飛的彩紙。
這車,居然是紙做的!
秦叔一個側身,帶着李追遠上了臺階,卡車從他們身前駛過,可以看見,駕駛室裏的司機也在用力揉着眼,不停看着後視鏡。
他似乎也感覺自己先前撞上了什麼,也在懷疑自己是否因疲勞駕駛出現了幻覺。
秦叔把李追遠放了下來,李追遠深吸一口氣,問道:“叔,我們剛剛坐的是什麼車?”
“你見過的,家裏一樓就有。”
“可是……”李追遠環視四周,再次看向前方的醫院大樓,“我們真的到人民醫院了麼?”
“到了。”
李追遠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秦叔的胳膊,他無法分得清楚,眼前的秦叔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別秦叔這次又沒扶醬油瓶。
秦叔伸手指了指前面:“醫院大門就在那兒,不進去麼?”
“可是,真的到了麼?”李追遠依舊不理解。
“不然呢?”
“怎麼做到的?”
李追遠皺着眉,他能理解紙人變活人,他也能理解夢裏的各種匪夷所思,他甚至能理解自己真的體驗了一把扎紙做的車。
但他無法理解的是,自己居然真的能坐着一輛紙車,從思源村來到了市裏!
秦叔輕輕拍了拍李追遠的肩膀,說道:“是她揹着我們來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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