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等稍稍適應這種路況後,薛亮亮開始打量起兩側的民居。
民居佈局很緊湊,整體上是江南水鄉的建築風格,白牆灰瓦。
每一處民居門口和道路之間,都有個半米不到的凹槽,上頭則墊着石板,這應該是排水槽。
薛亮亮無法理解,在江底建排水槽的意義在哪裏……除非,這座小鎮是後來才入的江。
每個民居門口左側,都有一個壁龕,裏面燃着一根蠟燭,散發着綠幽幽的光亮。
起初,剛進來後入眼的這些民居門都是閉合着的,但很快,薛亮亮就看見敞開着的,裏頭黑黢黢的一片,看不真切。
薛亮亮的腦子裏也浮現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來自於內心恐懼壓迫,而是源自於一種不合理,尤其是在看見這些民居門後。
思索片刻,他終於想通了,是因爲這些門的下面,沒有門檻。
現代建築自然早就捨棄門檻了,而且人們也看得用得都習慣了,可問題是傳統風格建築裏,因門往往被設計得很高很長,所以一旦沒有門檻,就會給人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
太過直接,也太過陰森,像是一個怪物張開了口,讓你望而生畏。
“啊!”
行進時,猛然間,薛亮亮看見右側一扇打開門的民居里頭,坐着一個人。
他被嚇得後退兩步,這該死的凹凸地面,讓他沒站穩,滑倒在地,而他癱坐的方向,則恰好對着那扇門。
門裏,坐着一個老女人,她皮膚也不知道是在水裏泡久的緣故,顯得很慘白,也微微有些腫脹。
她穿着一身藍色的易樱伾蛪垡乱粯吁r亮,就是設計上更爲繁重。
頭上、脖子上、手上,戴滿了各種首飾。
她就坐在那裏,彷彿已經坐了很久,還好,她是閉着眼。
“呼……呼……”
要是她眼睛睜着,薛亮亮覺得自己可能這麼個不經意下,自己會被直接嚇暈過去。
雖然他現在所處的環境以及前面引路的女人都很詭異了,可民居的獨特設計造型再配合裏面坐着的人,能夠在本就詭異的氛圍裏營造出另一種更具衝擊力的恐怖。
薛亮亮爬起身,窒息感隱隱有再度出現的徵兆,他馬上向前小跑了一段,拉近了自己和那女人的距離。
腦海中,則還是那個坐在門裏的老女人,她身後漆黑一片,看不見傢俱陳設。
這也就使得這種緊湊型只有上下兩層的民居,顯得很像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墳墓。
一座,敞開式的墳塋。
原來,這不是一座空置被水淹沒的小鎮。
那麼,自己進來時看見的那些閉着門的民居里,是不是也有人呢?
那些開着門,裏頭卻沒見到人的民居,它們的主人……會不會在二樓?
想到這裏,薛亮亮下意識拉近了一點自己和那女人的距離。
雖然他也害怕這個女的,但一想到兩側民居都是墳,自己走在墳道中間,好像還是前面這個女人,更能讓自己適應一些,至少,她會動。
走着走着,薛亮亮看見了第二個開着門,且裏頭坐着人的民居。
這是一位年輕的姑娘,穿着繡服,髮髻高高豎起,顯得很莊重,她坐在那裏,雙手疊於膝上,閉着眼,雙脣格外鮮紅。
薛亮亮看了她一眼後,就馬上一哆嗦後,挪開了視線。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坐在門裏穿着旗袍的女人,她腰肢很細,坐姿很妖嬈,雙手放置於身側,嘴角間,似乎含着笑。
好像正無聲地勾着你,走向裏面,與她相敘。
薛亮亮發現,越往深處走,開着門的民居也就越多,裏頭坐着女人的比例也就越大。
從看見第一個老女人到現在,他都已經見到了十幾個坐在門裏的女人了。
她們年齡段各不相同,服飾風格也各異,但都將自己打扮得很正式,很像是那種農村老人臨走前爲自己置辦好壽衣壽材,要把自己最體面的一面留在白事兒上。
這是她們,爲自己精心設計的……死後模樣。
因爲泡水的原因,她們膚色都很白,白得有些過分。
但和那些浸泡水裏很久後形成的巨人觀不同,她們普遍沒有變形,至少,極大程度地保留了生前原態。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死人要麼生前生病要麼受傷要麼年老自然離去,總之,基本狀態是不會太好的。
可她們中,就算是那位年紀最大的老女人,也依舊留存着一種從容。
彷彿,她們不是在油盡燈枯時走向死亡,而是在自己依舊擁有從容活下去的能力時,主動選擇了死去。
說實話,要真是各種各樣的慘烈死狀,他薛亮亮反倒沒有那麼害怕了。
可偏偏就是這種,我就是故意打扮得好好的,坐在這裏,給你看,或者在看你的這種氛圍感,讓他精神壓力極大。
恍惚間,自己會產生一種意識迷失,到底是自己在觀察着她們,還是她們坐在屋子裏,正觀察着自己?
心神錯愕下,薛亮亮撞到了女人後背上。
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
這一撞,女人沒動,薛亮亮向後摔倒在了地上。
女人沒回頭看,而是向右轉,換了個方向向裏走。
在這裏,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兩側有兩個小陸橋,下面不走水,就是純裝飾和風水用途。
薛亮亮爬起來,只能跟着女人拐彎。
接下來……兩側所有民居房門都是打開着的,而且每個民居里,都坐着一個女人。
“啊……”
薛亮亮覺得自己精神要崩潰了,她們雖然都閉着眼,可這種依舊存在的密集“注視感”,讓他無比痛苦彷徨。
他只能選擇最鴕鳥的方式,跟在女人身後,半低着頭,不看兩側。
雖然眼角餘光依舊免不了會掃到一些,雖然他的心跳開始越來越快,可他終於還是堅持下來了。
正常人,來到這裏,怕是要瘋了吧。
要是小遠在這裏,他應該會和常人表現得不一樣?
算了,小遠還是別來這裏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還不知道呢,不,自己甚至不確定,現在是否還算不算活着?
終於,兩側民房不見了。
薛亮亮撫着額頭,做大口呼吸,哪怕只是個單純動作,他現在也需要來排解一下內心壓力。
然後,馬上追上女人。
這時,沒有了來自兩側的可怕凝視,他終於能抬起頭看向前方了。
前面是一塊小開闊地,一棟和其它民居明顯不同的古樸建築矗立在那裏。
應該是白家鎮的祠堂了。
薛亮亮不由停下腳步,自己,要進去麼?
隨即,他就往前走了,自己猶豫什麼呢,像是自己有選擇餘地似的。
“吱呀……”
祠堂黑漆漆的大門,在女人靠近時,自己就緩緩打開了。
這座祠堂,依舊沒有門檻,而且進去後,還是向下的臺階,仍然是中間大面積平滑,兩側纔有一點點位置可供走下去的。
穿過一個不算很寬敞的四方院,女人繼續向裏走去。
薛亮亮跟着她行進時,目光被正中間那口老井吸引住了,井口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凹陷,連帶着附近一塊區域,都是朝下陷落。
這不是後天形成的,是一開始就是這般的設計。
井壁四周,是一條條鏽蝕的鎖鏈。
這不禁讓薛亮亮懷疑,到底是方便上頭的人下去取水,還是方便下面的人……爬上來。
祠堂的核心位置,到了。
女人抱着瓶子,跪了下來,沒有繼續前進。
薛亮亮靠近她,來到側面,重新打量起女人。
這個明顯一身現代人裝束且帶着風塵氣息的年輕女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對這裏熟悉得……彷彿就是在回家一樣?
那麼自己現在,是繼續陪着她停在這裏,還是說,向裏走再看看?
以她爲圓心,自己是能有一段活動範圍的,只不過先前自己一直跟在她身後,沒敢走前頭去。
但他還是選擇繼續站在女人身旁,哪兒也不去。
只是,漸漸的,窒息感再度浮現。
他開始感到難受痛苦,雙手下意識地攥住自己脖子。
然而,女人就在這裏,就跪在自己斜前方,爲什麼這感覺又來了?
薛亮亮向女人再靠近了一些,可窒息感並未消失。
沒用了麼?
他無法想像,在這麼一個陰森壓抑的地方,自己還得繼續承受無窮窒息的折磨,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望不到底的酷刑?
“額……啊……”
薛亮亮也跪伏下來,痛苦地哀嚎着。
他的意識在此時一次次變得模糊,又一次次重回清醒,他恨透了現在的這種頭腦清明,因爲這使得他精神正被反覆接受鞭笞折磨。
“噗通”一聲,薛亮亮身子前傾,向前側倒過去。
因爲沒有門檻的緣故,嚴格意義上來說,他一半的身軀進入到了祠堂核心裏面。
而這時,他忽然發現窒息感減弱了。
短暫猶豫後,他馬上身子向裏頭又挪了挪,窒息感再度降低。
他明白過來了,抱着花瓶的女人不管用了,她牽着自己的那根鎖鏈斷了,而新的鎖鏈,在這裏面!
他繼續向裏爬了一段,一直到窒息感完全消失,他終於能站起來了。
回頭看向身後,大門外是黑漆漆的,只有門口處抱着花瓶的女人能模糊可見。
再看向自己身前,是一口巨大的紅色棺材。
棺材下面有架子,將其託高,所以薛亮亮踮起腳,也就只能隱約看見棺材內的些許黃色內襯,再裏面就看不見了,除非爬上棺材。
懷着忐忑的心情,他慢慢繞着棺材挪着步子,心裏做着隨時都可能看見什麼東西冒出來的建設。
不過,一直等自己圍着棺材走了一圈,還是沒出現什麼可怕的東西。
棺材頭部正對着位置,本該是供桌牌位架,可這裏沒有,只有一張太師椅。
而棺材兩側,則是青磚牆壁。
白家鎮鎮中心的祠堂,顯得過於簡單冷清了,像是一間修建裝修好了,卻還沒來得及入住的房子。
只是,真的是這樣麼?
薛亮亮腦海中浮現起一路上所經過民居里坐着的那些女人,如果大家都死在家裏,那好像確實沒了在祠堂裏擺牌位的必要。
那麼,這裏是否會有出路呢?
薛亮亮沒有放棄自救,他隱約覺得,出去的路,好像就應該在這座祠堂裏。
接下來,他大着膽子,不再繼續僅圍繞棺材,開始更大範圍,貼着三面牆壁一邊走一邊摸索,他繞了一整個大圈。
他甚至會用手,去敲擊這些磚塊,看看能不能找到空心暗門,同時行走時,腳也格外用力跺在地上,試探有沒有地道。
很可惜,他沒找到。
這裏面積其實不算太大,也太過空曠了,空曠得想藏個什麼東西都很難。
那麼,頭頂呢?
薛亮亮抬起頭看向上頭,是很普通的老式房梁頂設計,自己沒有辦法上去摸索,除非去找些工具。
但是,去那些民居里找工具麼?
一想到那些坐在民居門後的女人,薛亮亮就感到後背發涼,要自己繞過她們,去她們屋子裏翻找……他寧願繼續留在這裏。
“嗯?”
不過,繞完一大圈後,來到進門口,薛亮亮卻驚訝地發現原本抱着瓷瓶跪在那裏的女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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