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1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少年幫忙一起搬着東西,走入吳家合院。

這是由一座老平房和兩座新磚房合出來的。

老三老四家,一家住一個新磚房,老大家和沒結婚的老二,與兩個老人一起住老房裏。

孩子的遺體放在一個櫃子裏,擺在屋內。

孩子三歲,得病死的。

李追遠走上前看了一眼,孩子比較瘦,面相有缺,意味着先天不足,大概率在孃胎裏時就沒能孕育好。

老爺子吳長順坐在老屋門檻上抽着水煙。

老二吳有根坐在臺階上,一聲不吭。

老大吳有後站在櫃子旁,怔怔地看着櫃子裏的孩子。

孩子的母親,則在屋內牀上躺着,李追遠在房間門口朝裏頭看了一眼,牀上的女人很瘦,屋子裏有濃郁的藥味。

這對夫妻倆快四十歲了,死去的孩子才三歲,在農村,算是相當晚的來子了,再者前面還有兩次流產。

夫妻倆爲了孩子,做出了極大努力,可現在,到底落成了空。

李三江手持桃木劍,先在吳有後身上劃拉了幾下,然後拍了拍他肩膀:“節哀。”

吳有後悵然一嘆,很是勉強地點點頭,閉上眼,說道:“大概,我就是沒這個命吧。”

李三江又持桃木劍,進了屋,吳有後的妻子沒睡着,睜着眼,應該剛傷心痛哭過,已流乾了眼淚,正神情麻木地盯着房梁。

桃木劍在婦人身上也劃拉了幾下後,開始唸經,中間夾雜着好幾句安慰。

李追遠爲太爺撐着一面旗,跟着太爺走。

這面旗的作用就和太爺手中傢俱廠生產的桃木劍一樣,沒什麼用。

但在進入房間後,李追遠抬起頭,順着婦人的目光,看向房梁。

女人只是絕望地自發行爲,可李追遠,是真看見了三團黑漆漆的東西。

是邪祟?

但又不像。

縮成一團,並未成型。

李追遠雙目凝神,認真看去,這次,看得更清楚了。

是兩小一大三團黑影。

有怨念,有邪念,卻又夠不上邪祟。

這一階段,就如同開水沸騰前不斷升起的泡泡。

這也是李追遠爲什麼在房間外,沒能感知到它們存在的原因,因爲它們現在還處於胚胎階段。

正常情況下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可事實卻又擺在了面前。

李追遠很快就想到了原因,三新村距離自己和太爺所住的思源村比較近,也就意味着距離那片桃樹林很近。

有它在,附近的其它邪祟天然被壓制,要麼避退要麼消散,至於未成型的鬼,更是幾乎無法成型。

因此,房間裏的這三團黑影,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自行化解。

當然了,小黃鶯和譚文彬肩上的是意外,畢竟他們身上有“自己人”的標籤。

在得到李三江的儀式感安慰後,牀上的婦人似是稍稍回了點神。

她對李三江點頭表示感謝,然後看向了站在旁邊扛着旗的李追遠。

婦人眼裏的情緒很是複雜,似乎是在少年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孩子,她曾經有機會三次當媽媽,但都沒能長遠。

“來,細伢兒,過來。”

婦人對李追遠招手。

李追遠往牀邊靠了靠。

婦人有些艱難地坐起身,她身上的衣服很普通,還不到四十歲,可頭上已經有了很多白頭髮。

她伸手打開牀頭櫃,裏頭有幾塊用亮晶晶的紙包着的棉糖,她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撿起,然後全部遞給了李追遠。

李追遠伸手接了。

緊接着,婦人從兜裏,掏出一張很是褶皺的錢,遞給李追遠。

李追遠沒伸手去接。

婦人把錢往少年手裏塞,說道:“細伢兒第一次上門,拿着。”

李追遠還是沒接。

這時,旁邊還在做儀式的李三江開口道:“小遠侯,接了吧。”

他們爺倆不屬於上門客,按理說不該拿。所以李三江決定,待會兒算“工錢”時,把這錢給扣上。

既然太爺發話了,李追遠就伸手,將這張錢接了過來。

婦人笑了,臉上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是字面意義上的如釋重負。

“呵,哼!”

這時,房間門口站着的老太太,不停發出表示不滿的鼻音。

她叫羅金花,是老爺子吳長順的第二任妻子,也是老三老四的親媽。

她是見到老大媳婦給錢,所以表示了不滿。

李三江回瞪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羅金花,他孃的,臭婆子甩臉色給誰看吶!

不過羅金花一直死死盯着牀上的大兒媳婦,沒注意到李三江的不滿。

李三江從屋子裏出來,又在小櫃子前佈下供桌,繼續起法事。

李追遠在旁邊幫忙扛旗、遞碗、送香。

只是打個下手幫個忙,儀式全部交給太爺去做。

中途,哪怕是太爺示意自己把香插上香爐,李追遠都裝作沒聽到,讓太爺自己接過去插了。

太爺的法事,其實沒什麼用。

但人死不能復生,你法事做得再厲害,在此時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太爺把家裏人都安慰到了,雖然有些人被安慰時,眼裏壓根就看不出傷心。

太爺還跟櫃子裏的孩子說了一些話,囑咐他前方路黑,得好好走,得慢慢走。

在說這些時,屋子裏的婦人也下了牀,用手撐着門框,看着這一幕。

終於,太爺把儀式滿滿當當地走完了。

李三江連嘆三口氣,跟說書先生拍醒木一樣,用做對主家的提醒:活兒幹完了,該給錢了。

吳家老爺子吳長順,收起水菸袋,進了裏屋。

羅金花瞪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老大媳婦,也進了屋。

就連原本喊李三江過來做法事的老三吳建華,也提着褲腰帶,去了瓷缸要方便。

李三江嘆了第四聲氣。

一般來說,白事兒都得提前收定金。

畢竟,各行各業,都難免出現“跑堂”的。

但這次是念在細伢兒夭折,他就沒顧着這茬,先把事兒辦了,早點讓孩子入土爲安,也能讓伢兒爹媽早點安心。

誰成想,又得遇到討錢的環節。

李三江站在那兒沒動。

老大吳有後跑進裏屋,找羅金花。

很快,屋子裏傳來羅金花尖銳嗓子的叫喊聲:

“我沒錢,我哪裏有錢,給你家伢兒做的法事,怎麼讓我出錢!”

“媽,我的錢不都在你那裏麼,我打零工的錢,老二在家種地賣糧食的錢,不都交你了麼,我們身邊哪有什麼大錢。”

“你說你沒錢?那你媳婦兒咋還有錢送外人,我親眼瞅見的,這還叫沒錢?我看她不是有錢得很嘛!

呸,下不了蛋的賠錢貨,白白浪費家裏的糧食!”

老大吳有後氣白了臉,走出裏屋。。

一直坐在臺階上,陪着侄子遺體的老二吳有根,把兩個口袋掏乾淨,找到了些零錢,全都給了大哥。

可這錢,是遠遠不夠的。

婦人走出門,來到小櫃子旁,坐下,伸手,撫摸着自己兒子的遺體。

吳有後跑出了家,應該是去找鄰居借錢去了。

不一會兒,他拿着錢回來了。

在農村,能這麼快借到錢的,都意味着平日裏人品很不錯。

羅金花從裏屋走出來,扯着嗓子大罵道:“你借的錢,你自己還,休想從公帳上出!”

吳有後沒搭理他,把錢整理好,遞給李三江。

李三江能瞧出來,這家人不是爲了不給法事錢而故意演戲。

這個家的生活狀態,本就是如此。

李三江把錢推開,說道:“錢,你媳婦兒給過了。”

吳有後:“這不行,這不行。”

李三江沒好氣地推開吳有後,他不是可憐他,而是怒其不爭,這家既然還有公帳,意味着還沒分家。

這男的,太面太廢物,一把年紀了還不分家,李三江是真瞧不上他。

“小遠侯,咱收拾東西。”

李追遠上前幫忙收東西。

收香爐時,李追遠看見倚靠在小櫃子邊的婦人,眼睛裏有一種不正常的充血。

他走上前,毫不猶豫地伸手拉了一下婦人的眼皮,看了一眼,問道:

“你喝農藥了?”

這話一出,吳有後和吳有根馬上急得跳起來,一同上前查看婦人情況。

婦人想要推開他們,可嘴角開始吐出白沫。

吳有後趕忙將媳婦兒抱起,送去村裏衛生所,吳有根緊隨其後。

羅金花眼裏則流露出喜色。

不是李追遠捕捉到的,而是老太婆壓根就沒收斂。

“唉,這叫個什麼事兒呢。”

李三江又發出了一聲嘆息。

這時,羅金花又對李三江說道:“得埋,你快找地兒給埋了,省得留這兒晦氣,家裏還有人大着肚子呢,可不能被這短命鬼衝着了!”

李三江很想拿桃木劍給這臭婆子狠狠抽幾下。

按理說,他該負責給死去的伢兒挑地方埋葬的,但他法事的錢都沒收,下面的事兒,理論上就不歸他管了。

可看看小櫃子裏的孩子,李三江終究不忍心,伸手指了指吳建華,示意他過來把櫃子背起。

吳建華後退了幾步,表現出明顯抗拒。

“是你請我來的,我反正沒收錢,大不了我直接就走!”

羅金花馬上推了兩把自己兒子,嘀咕道:“快去,大不了回來洗澡去去晦氣。”

吳建華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來,把櫃子抬起。

接下來,吳家其餘人,都跟着一起去田裏。

李三江畢竟是外村人,得在吳家能埋的地方挑位置,可不能亂埋。

一通流程下來,終於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