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哎。”醫生有些爲難道,“送去附近鎮上衛生院看看吧,去那裏做個檢查,我這裏,也就只能看看些頭疼腦熱的。”

“醫生,我這裏也有。”薛亮亮擼起兩邊袖子。

站在旁邊的李追遠看見,他手臂上和自己一樣,也出現了灰色圓斑。

也是,昨晚那女人也蹲在他面前過,差點就要抓他而不是抓趙和泉了,那他身上被砸到些碎肉也很正常。

“趕緊去醫院吧,你也一起檢查檢查,別是什麼傳染病什麼的。”

“好,那我朋友先放這裏,我去找車。”

醫生皺了皺眉,卻也只能點了點頭,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箇舊口罩,給自己戴上。

等薛亮亮走後,醫生又再度看向趙和泉,此時趙和泉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

醫生喃喃道:“真不像是生病了,倒像是被髒東西給侵了。”

赤腳醫生是新中國建立後,由國家組織培訓或指定的擁有基礎醫療知識水平的人,他們沒有編制,亦農亦醫。雖然在醫療專業水平上普遍沒辦法和正規醫院裏的醫生相比,卻在特定歷史時期爲提升和保障農村醫療條件發揮了巨大作用做出了卓越貢獻。

同時,也因爲他們的這種職業特性,往往對一些特殊的疑難雜症,有着自己的理解,也沒那麼排斥。

“您說什麼?”李追遠聽到了,好奇地追問。

醫生沒說話,他還不至於神神叨叨地嚇唬一個孩子。

“是遇到髒東西了麼,被侵了?”李追遠則主動追問,“該怎麼解決?”

醫生有些好笑道:“細伢兒啊,怎麼解決我怎麼知道,我是醫生,又不是算命的。”

李追遠有些失望,看來,只能等回去後等太爺回來了。

他其實大概知道,劉金霞和李菊香阿姨似乎對這種問題也有解決辦法,可自己還真不好意思去找她們,因爲她們母女倆解決問題的辦法太過簡單粗暴了。

這時,剛走出去沒一會兒的薛亮亮就又回來了,身邊還跟着一個穿着工裝的頭髮半白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兩眉厚穩,臉型方正,自帶一股子剛正威嚴的氣息。

“羅工。”醫生見了他,也主動起身打招呼。

對方是工程副指揮,也是海河大學裏的系主任,這些年基本負責組織這一帶的水利修建工程。

“嗯。”羅廷銳抬手回應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到趙和泉面前,查看了情況後,對身側的薛亮亮小聲罵道,“長沒長腦子,誰叫你們倆昨天那麼衝動的?”

“主任,是我的錯。”

羅廷銳沉着臉:“我不是教過你們,工程施工時遇到墳或者廟,確實必須得處理,就算沒條件進行遷移和安置,推掉這些東西前也得燒幾根香拜一拜說幾句好話,你們倒好,直接上錘子就砸!”

“主任,現在該怎麼辦?”

其實,昨天薛亮亮是打算先燒香拜一拜後再推廟的,可趙和泉卻冷哼一聲,說什麼這就是中國人的劣根性,直接拿錘子就砸了上去,自己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上。

誰知道,第二天就出了這樣的問題,但現在顯然不是分攤責任解釋的時候。

“那座神像被挪到哪裏去了?”

“被拖到西側溝了,和工程廢料堆在一起。”

“好,你現在把他先帶到那裏去,我去我臨時辦公室找香。

先賠罪吧,然後再送去市裏的醫院,這種症狀,鎮上衛生院應該是沒辦法的,反正現在找車,也需要點時間。”

“好的主任,我知道了。”

薛亮亮將趙和泉背起,小跑着下了壩子。

走着走着,他忽然扭過頭,看着跟過來的李追遠。

“你……”

李追遠沒廢話,把自己小臂露給對方看。

薛亮亮很是驚訝:“小朋友,你也去砸了?”

“我不知道。”

其實,李追遠是最無辜的,他現在擁有被動走陰的能力,可整件事卻又真的和他無關。

“那就和我一起去燒香,燒完香後,你和你家裏人說一聲,我帶你一起去市裏醫院。”

“好的,哥哥。”

二人,確切的說,是三人來到了堆放廢料的西側溝,那座女菩薩像,孤零零的擺在那裏。

施工的村民們還是有基本的忌諱的,沒給它躺在那兒,旁邊還有塊石頭卡着,確保其能立住。

將趙和泉放下來後,薛亮亮走到神像前,先拜了拜:

“昨天是我的錯,請您寬恕……”頓了頓,他看了看身側的李追遠,“最起碼,您得寬恕這個孩子。”

昨晚,薛亮亮還擲地有聲過:這個世界是唯物的。

不過,這似乎也沒錯,在真正的唯物者眼裏,只要有一套現成的規律可摸索可解決,那麼就算是鬼,那也是唯物的鬼。

李追遠則仔細觀察着這座神像,這座神像在水下或者在泥濘裏待久了,漆身早就剝落腐蝕,入眼的,是大片大片的看起來像是紅鏽一樣的表面,應該是塑造神像的某種泥料的材質。

但這,也應和了昨晚那個女人出現時的狀態,翻滾燒焦血肉模糊。

最重要的是,神像臉上其它部位都看不見了,可唯獨嘴角那裏,還留有一段白牙漆料,應該是顏料特殊更耐保存以及從漆料臉型上看,下顎位置內收,反而給嘴巴那裏餘出了一個空隙,可能這樣在泥濘下面,也不至於被完全貼合填充。

李追遠也拜了拜,然後腦子裏浮現出太爺當初領着自己送小黃鶯時的順口溜,他記憶力好,真就一字不差記住了,也就順勢唸了出來:

“今日給你供,明年送你祭,人情做到此,你可還滿意?

甭管陰或陽,都得講個理。

有冤去報冤,有仇去報仇,世人皆命苦,你切莫去牽逆。”

旁邊,薛亮亮看着這個孩子,眼睛都瞪大了,因爲他在這孩子身上,看見了……專業。

李追遠唸完後,又補充道:“待會兒香就拿過來,我回家後再給你擺個小供桌,把我零食都供上去,給你補上。”

薛亮亮驚疑道:“這樣會有用?”

李追遠搖搖頭,實話實說道:“不知道。”

他只是正好順着太爺的範題,把答案抄了上去。

隨即,李追遠再次抬起手臂:

“咦?”

原本硬幣大小的灰斑,此時居然縮變成了黃豆大小,而且色澤也變淡了。

李追遠眨了眨眼,他自己都沒料到,太爺的答案,居然這麼有用!

“看看你的。”李追遠看向薛亮亮,他現在需要對比。

薛亮亮馬上攤開雙臂,他的灰斑,不僅沒變小,反而還變大了。

他馬上道:“小弟弟,你快教我念。”

“好。”

接下來,薛亮亮學着李追遠,把剛纔的話也念了一遍,只不過他把李追遠最後一句“零食供上去”,改成了“去學校食堂打菜,給您在宿舍擺上供桌。”

唸完,等了一會兒。

薛亮亮跟刮獎一樣,拉起自己的袖子,也發出了一聲驚疑。

斑是縮小了,不過沒縮回黃豆,而是變得和先前一樣。

“這……”薛亮亮皺起了眉,“難道是菩薩也知道我們學校食堂菜很難喫?”

李追遠覺得,可能是因爲他昨天真的砸了神像。

“怎麼還有個孩子?”羅廷銳拿着香過來了。

“這孩子,也遇到了一樣的問題。”

羅廷銳有些疑惑,卻也沒再問什麼,而是遞給了李追遠一根香,然後自己一根,薛亮亮一根。

至於已神志不清的趙和泉,則給他塞了一大把。

接下來,羅廷銳站在最前面,先拿香很正經地拜了拜,然後衣領子紐扣解開,不顧髒的在神像前坐下,一隻手不停拍着地面一隻手抓着胸口,開始訴起了苦。

從解放前的苦日子開始回憶,到修路修橋修建水利工程的目的和意義,最後則是未來展望。

他講得很投入,也很動情,完全沒了先前工程師的那種嚴謹氣質,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正在開一個小型座談會。

而且,似乎是怕本地廟聽不太懂普通話,他還特意用了不少南通方言,雖然很蹩腳也不標準。

講完後,他站起身,雙手按着李追遠和薛亮亮的頭,讓他們持香再拜一拜。

最後,他把昏迷不醒的趙和泉拖過來,抓着他腦袋磕頭。

做完這些,羅廷銳繫上自己的領口紐扣,整個人又平穩了下來。

看見來自薛亮亮的好奇目光,他沒好氣道:“學着點,我這也是和前輩們學的,南通地界這種東西不多,內陸開路修橋碰到這種的簡直不要太常見,大家也就琢磨出了這一套流程,還挺有用的。”

李追遠很信服地點點頭,因爲他發現這番拜祭後,自己小臂上原本黃豆大小的灰斑,居然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點微不可查的色痕,這幾乎可以說是,已經好了。

這真的是太神奇了,要是回去請劉金霞來治療,怕是香侯阿姨又得痛得在地上不停打滾了。

李追遠開始思索:這算不算是,另一種玄門發展?

主打一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過,這裏頭的關鍵,似乎是更高級的一種大義,連那些髒東西,都只能避退。

薛亮亮手臂上的斑,則回縮成了黃豆大小,但也變淡了很多,應該也是問題不大了,就算永久留下這點痕跡,對於一個水利男生來說,也不叫事。

至於趙和泉,他似乎舒緩了不少,開始哼哼唧唧恢復了些意識,但他本就最爲嚴重,現在就算回收了一半……感覺也是這病情嚴重到能讓你死十次和只讓你死一次的區別。

畢竟,李追遠可是親眼看着,“趙和泉”,是被那女人提走的。

提到哪兒去了?

李追遠在神像腳邊四處打量着,好像這裏也沒個適合藏東西的地方,但他卻在神像底座上,也就是兩腳之間,看見了一行刻字:

“白家娘娘。”

是女人的稱謂麼?

倒是很符合本地的稱呼習慣,比如劉金霞在客人稱呼裏,就是“劉家嬤嬤”。

所以,這不是什麼女菩薩像,但也不算叫錯,因爲在普通人粗溓覐V義的神系認知裏,女系神位,似乎都能被稱呼一聲女菩薩。

“送市裏醫院吧。”羅廷銳嘆了口氣,又對薛亮亮說道,“你也一起去醫院再做個檢查,別遺留什麼問題。”

薛亮亮指着李追遠道:“這小朋友也得去檢查一下。”

“嗯,小朋友,你家大人是哪個村哪個隊的?”

“石南鎮思源村四大隊。”

羅廷銳看向薛亮亮:“我去和他家大人說,就說你們幾個學生帶他一起去市裏逛逛玩玩,晚上用車給他送家裏去,工地上離不開我,你帶着他們去吧,車現在應該在口子那兒等着了。”

“好的,主任。”

薛亮亮再次將趙和泉攙起,然後示意李追遠跟上,工地西側口子那裏確實停着一輛車,司機師傅也在裏頭,見人來了,馬上開車去往市裏。

路上,李追遠思忖着,羅工去和爺爺他們說,那爺爺他們肯定是放心的,畢竟羅工副指揮的身份,比鎮長還要大。

來到南通人民醫院,已是上午十點整。

李追遠查看了一下自己手臂,色痕也看不見了,這是徹底好了,不過回去後,李追遠還是會擺起小供桌結算承諾。

薛亮亮也差不多,他的黃豆大小也已經縮減成淡痕了。

不過,與二人基本都恢復的狀況不同的是,似乎一切苦痛,都由趙和泉一個人背了。

出發時,他還恢復了些許神智,看似好很多了,可路上,他的狀況又開始加劇,不止一次在車上吐了,吐出的還是酸臭水兒。

可把司機師傅心疼得,按喇叭的勁頭都大了許多。

到了醫院,薛亮亮先安排把趙和泉送去了急裕会釥孔爬钭愤h的手一起做了血檢等一系列檢查。

等待結果的時候已經接近飯點了,薛亮亮去醫院食堂那裏買了些包子饅頭,拿過來和李追遠一起喫。

“看來,得等到下午上班後,才能拿到報告了。”薛亮亮看向李追遠,“下午拿了報告後,我去門口小店裏給你買點牛奶小玩具,你帶着一起回去。”

“謝謝哥哥。”

“謝什麼謝,說到底,是我牽累的你。”

這件事是因他和趙和泉拿錘子砸神像而起,這小孩子怎麼可能也去掄大錘。

李追遠低頭咬了一口包子,確實是因他而起,但心裏卻不怪他。

他這種陽光開朗細心的人,很難讓人生出嫌惡,自己也喜歡演這種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