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8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在這條江上,最幸福的反而是渾渾噩噩,過早明白反而會過早不快樂。

兩張方木凳拼接成早餐小桌,李追遠幫阿璃分配小鹹菜,阿璃幫李追遠剝鹹鴨蛋。

早飯剛喫完,薛亮亮的車就到了。

這意味着,他昨晚其實就到南通了,在江裏留宿了一整晚。

應該是受過年那段時間,天天騎着三輪車去江邊的刺激,年後他去提了一輛嶄新的桑塔納。

可這轎車裝下東西后就裝不下人了,因此那輛小皮卡依舊得開到金陵去。

因是去金陵後直接出遠門,所以這次李三江沒塞太多東西,只塞了錢。

柳玉梅站在壩子上,看着那羣即將離開的孩子。

目光彷彿穿過歲月,回到自己的小時候,站在祖宅門口,看着離家的小叔。

小叔是自己的長輩,年紀卻又很輕,小時候喜歡揹着自己玩,也最是寵溺自己,家裏大人常說,自己的壞脾氣,一半都是由這個小叔慣出來的。

小叔帶着身邊人去走江時,也是如此的場景。

與其說,是去面對那危險的浪花,不如說,是去迎接人生中精彩的風景。

曾經的柳家長輩,能對小叔說:累了,就點燈回家。

同樣的話,她也對小遠說過。

但她說起來時,其實並沒有那個底氣,自個兒都覺得自個兒在放屁。

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孩子的兩個家,合併到一個地方,讓這孩子走江間隙回來時,能安安生生地回個好家。

嗑瓜子聊是非,打牌較真,也是故意提前爲此做的鋪墊。

骨子裏,她還是那個清高的柳家大小姐,但孩子年紀輕輕的就出去走江闖蕩江湖,她這個老東西,又有什麼改變是不能做的?

當兩輛車駛離時,李追遠先和近前的人羣揮手告別,然後目光上移。

他看見了二樓露臺上,那道紅色,正在爲自己送行。

阿璃今天是故意穿着紅色的衣服,這樣即使隔了很遠自己也能看到她的身影。

李追遠就這麼一直看着,直到那紅色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最終和天上的火紅的太陽融爲一體。

……

“我的尾巴骨,感覺快被顛得舊傷復發了。”

譚文彬雙手撐着拖拉機邊緣,好讓自己的屁股懸空。

他也是去過不少地方了,山路也走過,但這一段山路,顛簸崎嶇得簡直超乎他的想象。

第一反應是,這世上竟有這麼難走的路。

第二反應是,這麼難走的路後面,竟然還能生活着人?

薛亮亮開口笑道:“你們這些自幼生長在大平原上的人,就是這麼嬌氣。”

陰萌:“就是。”

林書友小聲附和:“就是就是。”

譚文彬:“我艹,聽說過搞地域歧視的,第一次發現還有搞地形歧視的!”

薛亮亮:“其實在山區長大的人,去了你們平原也會不適應,對吧,阿友?”

林書友點頭:“一開始出來時,看見地那麼平,心裏還真有些不踏實。”

薛亮亮:“慢慢就習慣了,以後啊,凡是人的腳能走過去的地方,都能修成坦途。”

譚文彬:“你跟我說說,這裏怎麼修路?”

薛亮亮指了指頭頂,那裏恰好是兩山之間:“天上修。”

譚文彬:“你賺到錢了,你說得對。”

開拖拉機的大叔一臉歉然道:“不好意思,讓你們受罪了。”

薛亮亮:“冉師傅,我們只是瞎聊聊,你別往心裏去。”

冉師傅:“快到了,今晚你們就宿在我們村裏吧,之前施工隊也在我們村裏租用了民房,你們就在那裏休息,喫的喝的,到時候我給你們送來。”

“麻煩你了。”

“麻煩個啥啊,我就是給施工隊幹採購的,呵呵。”

到了村寨,冉大成拿出鑰匙打開門鎖,領着大家走入一座土樓。

裏頭空間很大,房間裏一看就是工地辦公室的佈置。

薛亮亮問道:“就算是過年,沒安排人留守麼?”

冉大成回答道:“本來是留了兩個人在這裏的,但年前就不見了,我本來還打算喊他們去我家過年的,估摸着,應該是偷偷回家去了。”

薛亮亮搖搖頭,心道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冉大成又送來些喫的,說了聲明天帶他們去工地後就回家了。

大家整理着土屋,一樓全是臨時辦公室,二樓則是住宿房間,都被改成了大通鋪。

因爲留守交接人員不在,導致腥说墓ぷ骱茈y展開,因爲很多現實中的問題,它很難以書面或電話彙報的形式呈現。

李追遠在二樓幫忙整理今晚大家的臥室時,發現了一本藍色硬封皮的日記本,封面上還夾着一支鋼筆。

厚厚的日記本已經用了四分之三的頁數,足可見原主人是有多愛寫日記。

但這麼珍視的東西,走時居然遺落在這裏。

不過,等施工隊回來後,原主人應該也能將其取回。

擅自偷看別人日記是一件極不道德的事情。

李追遠把日記本打開。

翻到最後一頁,字寫得非常潦草,上面標註的日期顯示,是臘月二十八,距離過年還有兩天。

天氣:陰。

內容:

“他們不是都已經回去過年了麼,那麼一樓現在正在開會的一羣人,又到底是誰?

爲什麼,

我從二樓窗戶縫隙裏看見,我‘本人’也坐在下面開着會?”

第一百六十六章

通過字跡,李追遠可以摸索到日記主人寫下這些字時的情緒。

少年抬起頭,看向自己身前的窗戶。

老式木窗,有些破舊,空縫明顯。

日記主人當時應該就蹲在這窗戶後,小心翼翼地透過縫隙向下張望。

土樓院子很大,中間有個篝火槽,開會時應該是一羣人圍坐在那裏。

日記主人在那羣人中,看見了他自己。

想來,那一刻的他應該是無比驚恐的。

李追遠翻開前面的日記內容,日記本不是作業本,很多人是不會在開頁處寫上自己名字的,而且日記內容基本以第一人稱“我”的視角來描述。

不過,李追遠邭獗容^好,他很快就找到了日記主人名字訊息。

【當趙工嘴裏喊出“崔昊”和“李仁”時,我扭頭看了一眼李仁,在他的眼裏,我看見了無奈和不滿,想來,我當時眼睛裏也是有着一樣的情緒。

這大概就是,趙工之前宣佈他兒子出生請大傢伙聚餐時,我們倆沒給份子錢的代價吧。

唉,我是真不理解,他兒子在老家出生,居然還能隔空在工地上辦席,而且還好意思收禮。

早知道,我就應該給的。

現在弄的,被安排留守,過年連家都不能回。】

日記主人叫崔昊,與他一同留守的那個人,叫李仁。

冉大成原本還想邀請他們倆去自己家過年,結果發現這倆人在年前就不見了。

他懷疑這倆人是開了小差。

每逢佳節倍思親嘛,當地條件又艱苦,偷偷撂挑子回家過年團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現在根據日記內容看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現在的問題是:

崔昊和李仁,他們倆現在在哪裏?

就算是被嚇得回家了,也不該是毫無音訊,至少薛亮亮那裏應該能提前得到招呼。

在這裏住着的,可不是普通工人,他們都是技術員或者管理者。開小差就開小差了,難不成還能就此隱姓埋名,連單位身份都不要了?

這是施工隊,又不是部隊。

因此,這倆人多半是真的失聯了。

李追遠快速翻看過年前那段時間的日記內容。

在崔昊的日記裏,充斥着對領導對同事的各種不滿,點名道姓出來的就有十幾個。

不過,在大量埋怨腹誹中,也有不少工作內容。

施工進度被拖緩下來的一大原因就是,工地上頻頻發生意外。

今天一個摔斷腿,明天另一個截了手,還有人掉進了攪拌機裏,直接丟了命。

唤y看下來,因意外事故受重傷的,就有十幾個,丟了命的有三個。

結合這個工程規模來看,已經是相當誇張了。

在這一背景下,施工進度要是還能得到保障,那才真叫見了鬼。

而且,崔昊日記中還記載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施工隊吸納了不少當地青壯勞動力,附近有一座苗寨,苗寨裏也有不少人到這裏來上工掙錢,一場意外事故中,苗寨的人重傷一個,死了兩個。

後來苗寨那邊集體過來討說法,讓工程足足停歇了半個月。

這是勞動保障糾紛,暫時不是李追遠關注的重點。

李追遠留意到的是,崔昊日記中的描述:

今天大雨,工地停工,不知道爲什麼,晚上那夥苗寨的人來到工地上,打着火把唱歌跳舞,弄出了不小動靜,然後從工地架子上摔下去了,釀成兩死一傷的事故。

崔昊說,他們那晚應該是喝醉了酒。

也難怪雙方會爲此扯皮這麼久,苗寨那邊覺得自己人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施工單位也覺得自己這邊冤。

而且,這件事到年前也沒能徹底解決,雙方時不時地還會對峙。

李追遠不禁懷疑,這申請的不是技術支持,而是施工單位想要找人甩包袱,可能他們也不指望薛亮亮來解決,而是希望薛亮亮解決不了後繼續喊人出面。

至於事故頻發的原因,因爲還沒來得及去工地上去看,所以暫不知道到底是客觀施工條件導致還是施工不規範導致。

當然,也有可能兩者都不是,而是另一種特殊的麻煩。

李追遠拿着日記本,下樓喊來腥耍瑢⑷沼洷窘唤o薛亮亮和譚文彬共同翻閱的同時,他也做了簡短的口頭介紹。

大傢伙坐在一樓院子裏,中間升起了火,鍋裏煮着喫的。

冉大成送來了些臘排骨和果蔬,米麪屋子裏本就還有,潤生就把它們簡單處理了一下,煮了鍋湯飯。

薛亮亮撿了日記裏的重點看了後,將日記本遞給譚文彬,他拿起勺子,一邊給大家盛飯一邊對李追遠說道:

“小遠,要真是出了這檔子事,那我就只能聽你指揮了。”

李追遠:“崔昊和李仁,是要去找尋的,我們得弄清楚過年前到底出了什麼事。

另外,苗寨這條線,我們也得摸一摸,我懷疑事故發生的那晚,那三個苗家人,並不是因爲喝醉了纔出的意外。

工地我們還沒去過,也得去實地考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