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大概就是李維漢對這次挑河如此上心的原因了,兒子們各自都成了家,也都是幾個伢兒的爹,平日裏都顧着自己小家,難免生些摩擦齟齬。

也就這時候,大家扛着工具,推着車,孑然一身的樣子,才能找尋到以前的那些情懷回憶。

不過,這段溫情也註定維繫不了太久,日子不寬裕的多子之家基本都會面臨着相同的問題,也就只能等以後日子更好了,大家年紀更大些了,纔有可能放下那點算計和芥蒂,真正重拾起親情孺慕。

當然,也可能一輩子都放不下,親兄弟間弄得老死不相往來。

隊伍不停往前走着,伯伯們則不停給李追遠潘子雷子介紹着路上所見的那些。

“這條堤是咱們當年修的,那時候咱們還小,只能在後面幫忙咄痢!�

“這座水庫也是咱們當初建的,那時候天冷的呀,都結了凍。”

“這溝也是咱們挖的,那時候雷子潘子還小吶,哈哈哈。”

順着他們的介紹,坐在車裏的李追遠不停眺望着,他心裏有些觸動,原本總以爲很多理所應當就該存在的設施,原來並不是本就理所應當的存在。

如今,這些村村幾乎都有的水利設施,都是那個正走入尾聲的時代工程最好的刻印,是廣大勞動者在肩扛手提下以汗水與付出澆築出的結晶。

思源村的隊伍在行進中,不斷和其它村的隊伍合流,隊伍規模開始越來越大,逐漸見不到頭也望不到尾。

村裏帶頭人會扛着一面旗,上面寫着村名,鄉鎮帶頭人則會扛着一面更大的旗,拿着大喇叭。

旗已經舊了,上面的字也早已斑駁脫落,連那不通電的大喇叭也早已鏽跡斑斑,不過如今它們,也只剩下些象徵作用,幾十年養成的習慣與自覺,早已刻入幾代人的心裏。

李維漢的工具都被兒子們分擔着,他得以比較悠閒地點起了水煙,嘬出的煙,逐漸讓他目光有些迷離,可能是被煙燻的,也可能是這踏實漢子忽的一下子心有所感。

他說道:“記得當時趕工時,文工團來工地上表演給大家鼓勁,我就記得那段話,也不曉得是臺上誰說的了,反正是:

這堤現在不建,這河現在不挖,這水庫現在不建,那就是留給咱們以後的伢兒來建,咱們把這苦頭都喫完了,以後咱伢兒們就不用再喫這苦了。

現在看來,說的是真對。

潘侯雷侯他們以後,就不用再挑河了。”

伯伯們也紛紛附和,現在的日子,確實是比以前好過多了。

工地比較遠,幾個鎮的隊伍都是早早地集合出發行進,等到大中午時才抵達。

而且工地邊有很多個簡易工棚,包括附近民房也被臨時徵用,提供熱水和乾糧。

熱水隨時可以去打,乾糧則是以村裏大隊小隊的形式去領取再分發。

李家腥藝谝黄穑瑔俗攀[花捲,四位伯伯們,則紛紛拿出家裏帶的鹹醬和鹹菜。

“小遠侯,喫得慣麼?”大伯李勝問道。

“嗯,好喫的。”李追遠掰着蔥花捲送入嘴裏,蔥香混合着面香,確實很好喫。

“現在是管飯了,以前咱和你爺奶挑河,可都是自己帶的乾糧,熱水都取不到,得自己燒喲。

喫過飯後,也沒時間午休了,大隊上的幹部下來開始安排大家的負責工段。

很快,李追遠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羣,扛着工具推着小車,從兩側走下還未引流只是有些泥濘的河溝,像是一羣螞蟻。

卻一點都不卑微渺小,反而給人以一種震撼。

以一個個小集體爲單位,大家喊着號子,開始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李追遠本就是捎帶上的,不屬於勞力範疇,自然不會被分配任務,附近有不少年齡小跟着大人來的孩童在玩耍,一些孩子手裏還拿着花捲在繼續喫着。

不過,李追遠和他們也玩不到一起去,他跟着潘子雷子他們一起推車咄痢�

這時,有一夥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過來,請潘子他們幫忙牽個繩立個標做測量,李追遠也被分配了任務,拿着一個木錐子,站在指定位置。

在他身側,是兩個大學生,他們一個測量一個拿着筆記錄,因他們互相稱呼的是名字,所以李追遠也就知道,測量的那個叫薛亮亮,記錄的叫趙和泉。

趙和泉笑着說道:“這樣的工程越來越少了,以後的學弟學妹們,就不用再被配發到工地上做這個了,真羨慕他們啊。”

薛亮亮報出一個數據後,邊低頭繼續測量邊反駁道:

“不,以後這樣的大工程只會更多,但我們國家再也不用像過去那樣,發動羣辛x務勞動了,最艱難的時期已經快熬過去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薛亮亮,你在說什麼呀?”

“怎麼,你不信?”薛亮亮面帶微笑,“那你就等着以後看吧,相信我,這種工程,放在以後,只能算小到微不足道了。”

“既然微不足道,那我們還在這裏幹啥?”

“我說的是放在以後微不足道,又不是指過去和現在,南通這裏本就位於長江入海口,過去修了那麼多水利工程,一是爲了走船咻敚菭懥宿r業灌溉,三也是最重要的是防洪防澇。

要是沒有這些基礎設施,也就談不上未來的發展了。”

“呵呵呵呵。”趙和泉笑了起來,他覺得這個和自己分爲一組的同學,有點傻里傻氣的。

數據測完,

薛亮亮站直身子,報出最後一組數據的同時,伸直了懶腰,看着面前喧囂嚷嚷中卻帶着井然有序的施工場景,不由感慨道:

“偉大的人民,正創造着偉大的歷史。”

“醒醒,薛亮亮,你這差點讓我以爲在上政治課,你是在偷偷背書準備期末考麼?”

薛亮亮笑着沒回應,低下頭,看見旁邊拿着木錐的李追遠也在看着他笑,他伸手摸了摸李追遠的頭,問道:

“小朋友,你這麼小也跟着你家大人來了?”

“昂。”李追遠應了一聲,“小也是人民。”

“哈哈哈!”

薛亮亮被這句逗得徹底大笑,忍不住彎下腰抱了抱李追遠,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幾塊大白兔奶糖,塞進了李追遠口袋裏。

他覺得這小朋友很有趣,李追遠也覺得這大孩子很有意思。

尤其是他剛纔說那些話時的神情語氣,讓李追遠想到了自己的北爺爺。

這時,遠處工地上傳來些許騷動,有人一邊向這裏跑一邊喊着:

“挖出東西來嘍,挖出東西來嘍!”

工程作業中,挖出東西是常態,大家雖然覺得新奇,卻也沒多少人湊到那邊去看,畢竟都得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任務呢。

不過,這些被分配到工地的大學生們在完成自己的任務後,就自由多了,趙和泉馬上拉着薛亮亮催促道:

“走,亮亮,我們一起去看看,看看挖出了什麼。”

漸漸的,有消息不斷傳過來,大家大概知道挖出了一個小廟,也就普通人家廁所那般大小。

按理說,這不算什麼,作爲沖積平原地區,古墓古建築這類的密度,肯定遠遠比不過中原,但施工作業時偶爾也會挖出個古代小地主墓或者祭廟什麼的。

不過特殊時代背景下,考古挖掘保護肯定也只得避退工程,凡是擋在施工路線上的,都給你挖了推了。

當然,也是因爲小地主牌面不夠大,值得引起相關方面重視的,起碼也得是個小貴族。

不過,要是在西安洛陽這樣的地方,工程施工時遇到了,小貴族也得靠邊站,因爲不太稀罕。

不過,這次挖出來的廟有些不太一般,有人傳消息說,廟裏供的是一個女菩薩,女菩薩被鏈子綁着,而且鐵鏈其它頭,則都釘在小廟的各處角落裏。

民袀円娺@造型有些邪性,不太敢上前處理。

還是被兩個海河大學的大學生,拿錘子給鎖鏈砸斷,把菩薩像給推倒。

這才讓工程得以繼續下去。

到黃昏時,基本各大隊小隊都早就超額完成了今日的任務,大家都有經驗了,早點做完驗收後就能早點回家,同時中間也能早點收工安排今兒個睡覺的地方。

這時候,李家四個兒子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他們不用去河工旁搭棚子或者拿個草蓆席地而睡,而是佔到了一處工地旁被徵用的民房壩子。

雖說壩子沒圍牆,但身下有塊平整的地兒,旁邊有井還有廁所,就已是很不錯的露營條件了。

四個伯伯們,分別負責打熱水、領取乾糧、找乾草鋪牀,李維漢則帶着李追遠、潘子雷子在原地坐着歇息。

壩子上外接了幾個大燈泡,一來給下面人照明,二來也是個路標,這兒也是熱水供應點,也有赤腳醫生在這兒。

李追遠又看見了薛亮亮和趙和泉,他們這一組總共二十幾個大學生由一個教師帶領着,今晚也住這裏。

不過他們條件好些,能住屋內。

幾個伯伯們坐在鋪好的牀上,對着李追遠、潘子和雷子教育道:

“伢兒們好好看看,這就是讀書的好處啊,得用功讀書啊。”

旁邊抽着水煙的李維漢被嗆出了咳嗽,這話不都是以前他常對這四個崽子說的麼?

幾乎是相同的場景相同的境遇相同的語重心長。

可是啊,沒啥用。

李維漢算是看明白了,也釋然了: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好。

前面的一些坑,旁人再怎麼說教都沒用,必須得自己踩進去了才懂這個道理,可那時又有什麼意義呢?

雷子潘子耐着性子聽了一會兒來自父親叔伯們的說教,就忍不住起身,吆喝着附近的一些個一般大的孩子,玩起了打紙包遊戲。

都是各自折的紙包,湊一起,輪流來,誰能把對方紙包打翻了面,那這紙包就屬於誰。

大孩子們湊在那裏打得火熱,不停發出“啪啪啪!”的脆響,一羣小孩子們圍在邊上認真觀摩看着,學着技巧。

李維漢一扭頭,發現自家小遠侯沒湊過去玩那遊戲,而是坐在那裏,膝蓋上放着一本書在認真看着。

李維漢把腦袋靠過去,看了一眼,只覺得這上面的字跟小蝌蚪似的密密麻麻,不由擔心問道:

“小遠侯,你看得清楚麼?”

“爺,一開始看不清楚,現在看清楚了。”

李追遠沒帶放大鏡來,因爲他現在已經適應這小字體了,確切的說,是看習慣了後,他已經不用去精確區分這些字的筆畫細節,而是看大概的感覺,就能認清楚是什麼字。

他也是後知後覺,用放大鏡快速背書後,才逐漸領悟出作者把字寫得這麼小的本意。

這是在特意鍛鍊閱讀者的“眼力”,不是那種視覺眼力,而是看事物的感覺,把細節化的東西形象化的感覺。

李追遠隱約找到了突破口,《陰陽相學精解》第八本的關鍵,就是從具象化到形象化的轉變,先通過死記硬背和大量計算喫透這些概念與哂茫賹⑺鼈兗w淬鍊,以量變的積累形成質變,完成科學到玄學的昇華。

他現在已經可以感受到,自己腦子裏背下來的那麼多眉毛、眼睛、嘴巴、鼻子、耳朵以及由他們組成起來的各式各樣的臉,開始逐漸扭曲融合。

雖然現在程度還很湥颜业搅朔较颍罱K,自己腦海中只會剩下一張臉,然後看到現實裏需要看相的人時,直接把他面部拓印進自己腦子裏去對應形成。

“嗯,小心別傷到眼睛。”李維漢叮囑了一聲後就不再打擾孫子看書。

看看這邊低頭認真看書的孫子,再看看那邊玩打紙包不停大喝大叫的雷子潘子。

李維漢只覺得人生是個輪迴,這不和自己以前看學習的女兒和那四個不爭氣的兒子一模一樣的感覺麼?

以前他就納罕,都是自己的伢兒,怎麼一窩裏既出了鳳凰又出了四隻草雞。

現在他有種預感,這個故事還會在自己孫子輩裏重演。

三江叔曾喝酒時說過,他們老李家祖墳着了才讓他生出了蘭侯,嗯,過些年等小遠侯長大了考大學時,怕是還得再着一次。

那邊大學生們是分配了任務,也屬於實習,年輕人的精力總是難以想象的,他們沒急着回屋睡覺,而是圍坐在壩子上的一個燈泡下,拿出些自己帶來的喫食,開起了茶話會。

薛亮亮注意到李追遠,他對這小朋友印象深刻,拿了塊用油紙包好的肉鬆麪包走了過來,放在了李追遠面前。

李追遠抬起頭,看見他,露出笑容:“謝謝哥哥。”

“小朋友,你是本地人麼?”

雖然也是在河工上幹着活,身上也髒了,但這孩子的穿着和氣質怎麼都不像農村裏的娃娃,主要是這種骨子裏流露出的不拘束大大方方的姿態。

“昂,是的,我叫李追遠,這是我爺爺,後面是我伯伯們。”

“呵呵,我叫薛亮亮。你在上小學吧,幾年級?”

“嗯,三年級。”

李追遠點點頭,其實他自己有時候也很難跟外人解釋自己到底上的是幾年級,只知道自己班上到年齡後,就會自動升學。

有段時間,老教授們被互相折磨得快垮了,還來了幾個很年輕的老師來給他們上課,這互相折磨的效果一下子就迅猛提升,大家互撓得也格外盡興。

後來才知道,這幾個格外年輕的老師,算是他們這個班的學長學姐。

“好好讀書,爭取以後考上大學。”

“我會的,哥哥。”

這時,那邊茶話會上,有人開始朝這邊喊:“薛亮亮,快來準備,下一個就要輪到你講了。”

“來了,來了。”

薛亮亮轉身走回去坐下。

李追遠看了一眼那邊圍坐一羣的大學生們,相似的場景,他在學校裏經常見到。

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和自己一樣,都是學生,他們喜歡坐在校園草坪上,彈着吉他念着詩,男的還喜歡把頭髮留得長長的遮住自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