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看着印堂深紫,眼眸全白的孫子孫女,老人知道,他們徹底沒救了,救不回來了,這是極爲可怕的厲鬼不惜毀自身道行強行附身,才能換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對撞掉一個人的魂魄意識。
兩行清淚,自老人眼角滑落,他不甘地哀嚎道:
“即使有再大的仇,你爲何要對孩子下手,你怎能對孩子下手啊!”
……
豐都,鬼街。
這座縣城絕大部分時候,都處於寧靜祥和的狀態,雖說近些年外地遊客漸漸多了,但縣城裏真正人氣鼎沸時,還得是節假日或者廟會。
尋常的一天,天氣預報連續報了幾天晴,現實裏卻又連續出了幾天大陰。
好在本地人對此也早已見怪不怪,他們倒也沒批評氣象臺預測不準是喫乾飯的,因爲當地一直流傳着一句話:
豐都的天氣,得看大帝的心情。
終於,虹銷雨霽。
太陽終於出來了,沉悶了幾日的鬼街上,也出現了一些人。
漸漸的,就有人發現,很多鋪面門口的鬼像鬼雕,都出現了裂紋,景區裏的很多神像,也都出現了開裂。
縣城中心位置,本有個雕塑,上頭頂着一個鬼腦殼,算是地標性建築。
這鬼腦殼,竟不知什麼時候從高高的位置,砸落到地,沒砸到人,卻也沒發出任何動靜。
當有施工隊帶來工具和吊車,準備將它重新佈置安放回去時,剛一觸動,就發現自鬼腦殼裏,有汩汩鮮紅流出,流了一大灘後,又順入了街旁的溪水中,將下游染紅了一片。
年輕人對此只是瞧個稀奇,純當擺龍門陣的談資。
家裏有上了年紀的老人的,則紛紛將火盆置於屋外,擺蠟燒紙。
一邊燒一邊磕頭,順便對旁邊對此感到不屑一顧的年輕人訓斥道:
“瓜娃子懂個錘子,這是大帝發怒哩,發怒哩!”
……
阿璃正在彈琴。
只是今天,她的琴聲幾次都被雜音打斷。
這些雜音不是來自她的心底,事實上,自那次少年以酆都十二法旨,強行將一隻形神拘出後,這兩日,她心底安靜得可怕。
晚上睡覺時,即使進入那個夢裏,門檻外,也沒什麼動靜,連那種竊竊私語都不見了,針落可聞,反而讓她有些不適應。
雜音,一個是來自二樓,每隔一會兒,自己奶奶身上都會散發出一縷殺意。
一個是來自廚房,廚房的門被用禁制符封起,劉姨每次進出,都會不嫌麻煩地先解封再封印回去。
原本,院子裏還有一道的,但秦叔昨日離開了家裏。
最大的雜音,來自三樓。
原本供奉牌位的房間,門被鎖了。
第一次,阿璃想要上去取些牌位做材料時,沒能得到自己奶奶的應許。
阿璃沒有強求,回到樓下。
因爲她當時能感應到,門後頭,多出了很多可怕的東西。
那是自己奶奶,命秦叔從秦家、柳家老宅裏,搬出來的特殊物件。
琴是彈不下去了,這麼多“吵吵聲”下,做什麼也不得安心。
以前的自己,是不會受這些干擾的,反而早已習慣。
現在,她漸漸習慣了清靜後,反而有些回不去了。
阿璃起身,離開琴桌,走出書房,恰好碰見了剛剛貼好廚房封印符紙的劉姨。
劉姨對阿璃湝一笑,阿璃看着她,也笑了。
劉姨忽地感到一陣心痛。
阿璃是越來越乖,也越來越正常了,要是這樣的日子,能一直平安持續得過下去,那該有多好。
劉姨清楚,老太太心裏估計也是後悔了。
其實,劉姨誤會了。
阿璃的笑,不是對她本人,而是對他們的行爲。
女孩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和準備什麼,但這在女孩的視角里,那都是沒有意義的事。
他怎麼會失敗呢,又怎麼可能會輸?
她回到自己臥室,從牀下面取出自己的畫框本,將其擺在身前,翻頁。
總共就四頁,但她每一頁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翻到第五頁的空白頁時,
她開始期待,
這一幅畫,該畫上些什麼?
……
劉姨來到二樓。
入冬了,老太太的藤椅上,也鋪了一層毯子。
劉姨的目光落在右側扶手下邊毯子處,那輕微的長條形凸起。
她知道,那是一把劍。
這把劍,老太太早就把它封存在柳家老宅裏,上次取出時,還是阿力走江失敗時。
阿力身負重傷,生命垂危,躺在裏面被自己急救治療。
老太太將劍橫在膝蓋上,在門口坐了一整夜。
清早,阿力轉危爲安,將命保下了。
老太太將那把劍,又封存回了老宅。
那一夜後,昔日的柳家小姐就死了,她徹底變成了兩家的主母。
大小姐可以盡情發脾氣,無所顧忌,但主母,得爲這個家忍氣吞聲。
今天,這把劍又被取了回來。
有些事兒,其實不用遲疑猶豫太久,在一開始,就能看出是否會發生。
就比如,這次的劍沒放在膝上,而是放在了右側身下,一個隨時能抽劍起身的位置。
劉姨走過來,幫老太太泡茶。
老太太沒喝,只是坐在那裏順着藤椅輕輕地晃着。
兩天了,小遠還沒回來。
他們這次,可沒去外地。
按理說,再大的事兒,刨除路程和籌備,真正用在事兒上的,兩天時間也該出結果了。
老太太親口說過,孩子既然沒跟他們明說,那就不要干預孩子的事。
但這並不意味着,要是孩子真出事了,他們會再次捏着鼻子把這事給認下了。
劉姨什麼都沒說,沏茶後又補了些茶點,就離開這裏,上了三樓,檢查了一下三樓那間屋子裏的封印。
確認完好後,劉姨就走了下來,再次解開廚房封印,進入廚房。
壓抑的氛圍,在這座屋裏持續。
一直到夜裏。
劉姨出了一趟門,然後提着一沓東西,急匆匆地上了二樓,眼裏滿是不敢置信與震驚。
此時,老太太的殺氣已經凝成氣壓,遮掩了其它氣息,她已顧不得是否會影響自家孫女彈琴畫畫了,因爲她根本就無法控制自己。
因此,劉姨直到來到二樓,才發現,阿力竟然已經回來了。
外頭有事,阿力被召走了。
阿力本不想去,但老太太只是眼簾一低,淡淡說了聲:“你去。”
阿力走得很不情願,在家裏磨刀霍霍,老太太已經憋悶成那樣子時,他作爲老太太的養子,這個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他該衝在第一線的。
劉姨原本以爲,阿力這次離開,也會像往常那樣,至少十天半個月,沒想到,這次不到兩天的時間,他就回來了。
老太太依舊躺在靠椅上,手裏拿着一疊照片,正在一張一張地翻看。
每張照片裏,都記錄着慘死的現場,而且無一例外,全是奔着滅門去的。
滅門慘案,在社會上也不算稀奇,但再不稀奇的事,也總有一個定數,去年多少起,今年多少起,再推一推明年。
又不是兵荒馬亂的年頭,總不至於忽然一下子多了這麼多,那就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再者,雖說有些或火災或溺死或其它種種意外,可其中確實夾雜着一些一眼就能瞧出來的非正常詭異。
而以柳玉梅的眼光來看,每張照片裏,都透着問題,哪怕是那些所謂的意外。
柳玉梅問道:“確定是那家人?”
秦叔回答:“是在不少現場裏搜出了些占卜算卦的東西。”
柳玉梅點點頭:“那家人最擅長分散開來打洞,有災劫時避世不出裝死充楞,災劫一過就立馬跳出來摘桃子。
呵,這下倒好,喫得肥頭大耳的,這下子一併給加倍吐出來了。”
柳玉梅放下了照片,用手輕捏自己的眉心,問道:“知道是誰做的麼?”
秦叔:“不知。”
柳玉梅閉着眼,說道:“不知很正常,衙門裏的公差,本就沒有江湖上消息靈通。”
秦叔:“按理說,這麼大的事,做出來之前,江湖上應該是有風聲的纔對。”
正常的江湖,肯定沒風聲。
但江湖上的頂級勢力之間,還是要通個氣的。
因爲這個家族雖然不適合在江面陽光下行走,但背地裏攪弄風雨的能力是真的沒人敢忽視。
雖說不是頂級勢力,但也是能站桌邊看別人打牌的。
能對它動手的,且以如此雷霆手段行滅門之舉的,也斷然不可能是江湖閒散,只能是江湖牌桌上坐着的那些個。
秦柳兩家雖然沒落了,柳玉梅也不怎麼理會江湖上的事,但畢竟還有一層特殊的背景在,再怎麼說,也該得到一聲知會。
柳玉梅:“倒真不像是誰家偷偷摸摸做的,單個哪一家,是能掐死他們一片,卻做不到將他們連根拔起,而只要幾家合力,就斷然不可能沒風聲流出。
就是幾家合力了,也斷不會奔着只是殺人滅門去的,那一家最珍貴的,不就是那些能掐會算的人麼,那纔是寶貝,殺了做什麼?圈起來自己用也好啊。
所以,就兩個可能。
要麼,是江湖上新崛起了某個行事風格酷烈的勢力,以這種方式想要立威揚名。
這一點,看看後續是否有人站在江口吆喝就曉得了。
要麼,是這家不知怎麼的,觸怒了可以掀牌桌的那種存在。
那種存在,這世上有是有,但他們一般不會冒險出手,而且行事這般大,對他們自身也是有着極大損害,並不值得。
可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兩點符合要求。
要是第一個可能,等他們吆喝聲望時,倒是可以以咱們兩家的名義,送一封拜帖。
不求別的,只爲咱家孩子鋪路。
咱兩家雖不如以前了,但還好門面還在,幫他們壯壯聲勢獲取一份人情,惠而不費的事。”
劉姨忽然笑道:“老太太您以前可不會想着安排這些事。”
老太太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咱家這種破落戶想要重新站起來,阻力可比新勢力崛起要更難,本質上,咱們是站在同一條壕溝裏的。
給不了孩子其它的,多幫他借點力,總該是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該做的。
若是第二條可能,那就什麼都不用做了,真有那種存在不知什麼原因要出山,那也不該是咱們需要考慮的事,與咱們無關係。”
柳玉梅側過身,用左手去端起一杯涼茶,一邊喝着一邊看着窗外隨風飄搖的樹葉。
劉姨再次笑道:“說不定,真可能和咱家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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