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4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繼續被李蘭牽着走。

他知道,自己和母親,有着一樣的病,他經常能看見每天早上,母親出門前,對着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但不知爲什麼,以前和母親相處時,他會費盡心思地想要討她開心,在這些之餘,他其實也能收穫到某種很特殊的慰藉。

類似一種滿足,一種依戀,一種慣性,一種寄託?

他其實從未真正的在演戲,除了演戲之外,他是投入了些許其它他所陌生的東西的。

然而,這次和母親一起來遊樂園玩,他發現自己找尋不到那種陌生的情緒了。

如果能見不到她,好像也可以,如果能離開她,似乎也不錯,如果她不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自己好像也不用那麼累?

那個東西……像是忽然間,就這麼永遠失去了。

李追遠抬頭,看向天空。

我似乎,一下子丟失了很多東西?

“兒子,你怎麼了?”

“媽媽,我有點累了。”

“那正好,做做解題遊戲,放鬆一下。”

“嗯。”

解題攤很大,這是遊樂園裏比較大型的一個活動,有三個並排在一起的長廊,裏頭放着屏風,解完一題後,可以去下一桌。

最後根據解題的多少,獲得一些獎勵的挑選。

當然,也是要買票的,獎品也不貴,很多是字謎甚至是腦筋急轉彎這類的題目,控制好的話,遊客玩得開心,園區也是有得賺。

“兒子,我們來比賽好不好?”

“好呀。”

母子二人,一人走向一個長廊。

每個桌子後頭都應該有一個工作人員的,或者不忙時,一個工作人員照看個兩三桌,但這裏,沒有人。

題目,就擺在桌子上,自己答。

他們母子倆也不用對照答案,解出來的,就是對的。

李蘭付了錢。

答題開始。

第一題,一張整個桌子大的照片,裏面全是統一的人臉,要求你在限定時間裏,找出不一樣的那個在哪裏。

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因爲小照片,實在是太多了,它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環境下。

但母子倆,都沒覺得有什麼異常。

畢竟,整個遊樂園裏一個人都沒有,他們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李追遠只是掃了一眼,就伸手指出了不一樣的那個小格子,然後繞過屏風,去下一道題。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按理說,就算自己記憶力再好,想一下子記住那麼多人臉並找出區別,也不該這麼快纔對。

就比如自己的媽媽,還停留在第一題。

第二題,是一個算術題,但它卻哂昧艘环N特殊的八卦方式,讓你把這些特殊的符號代入,計算出答案。

李追遠依舊只是掃了一眼,答案就出來了,他寫下了答案,去下一題。

他還是感到奇怪,這些特殊符號自己竟似不用熟悉,真的就是一眼看下去,它們就自然而然地動起來,把最終結果告訴了自己。

第三題,是一個色彩題,需要你用毛筆蘸取顏料,補齊桌子上的這幅畫。

細看這幅畫時,它好像還在動,溪水在流淌、山風在吹拂,氣象在湧動。

這已經不是該出現在這裏的題目了,就算不考慮氣象韻律上的契合,光是繪畫技藝,就足夠將遊樂園裏九成九的人卡住。

李追遠拿起毛筆,簡單幾筆之後,流暢自然。

下一題,是拼圖,壘得很高的拼圖,讓你拼完。

李追遠將拼圖部分鋪開,看了一會兒後,開始拼接,密密麻麻的小塊格,沒用太長時間,就被他給拼完。

基本沒怎麼思考,大部分時間消耗在拼圖這一動作上。

拼出來後,是雲層裏,一隻蛟龍探頭。

正常人拼這個,怕不是得幾天幾夜。

李追遠去往第五題前,他特意往後走了走,來到長廊邊,看見自己的母親剛做完第二題,正拿着畫筆,在做着第三道題。

媽媽,怎麼變笨了?

李追遠轉身,走向第五題的桌子,角度原因,又隔着三道屏風,母子間在此時,是互相看不見對方了。

但當李追遠走到第五題的桌子前時,他怔住了。

因爲桌子後頭,居然坐着一個人。

李追遠看不清楚這人的臉,甚至看不清楚他的衣服,但只知道,有一個人正坐在那裏。

“到底是誰他孃的閒着沒事幹,拉我入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李追遠不知道他是誰,至少,現在的李追遠不知道。

但男孩能從眼前這個模糊的人影身上,獲得一種極強的熟悉感,似乎自己曾和他朝夕相處過。

可尋遍記憶角落,卻始終無法搜索到有關於他的痕跡。

男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自己應該是失憶了。

“腦霧”對記憶的覆蓋,能爲夢境提供更多的操作空間,它是一種枷鎖,困住你後,纔好對你上刑。

正常來講,以夢鬼的層級再結合其眼下所擁有的條件,它所營造出來的夢,“腦霧”近乎是無解的。

李追遠的優勢在於,他不會在刑罰中消沉麻木,而會主動進行克服與適應。

這種對手,需要夢鬼付出更多的精力來對付。

可實際上,要是每次在這個夢境裏,都能看見眼前這個模糊的人,那所形成的衝擊,就足以撬開腦霧枷鎖。

哪怕,只是撬開些許縫隙,但以少年的智力,就能快速分析測算,推導出更多東西,從而將整套枷鎖掙開。

當意識到自己失憶後,李追遠就站在那裏,開始了思考。

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這裏的人和物。

自己的母親、海盜船上的老人,碰碰車場地裏的女孩,鬼屋裏能引起自己內心觸動的四個場面,他們到底具備着哪些象徵意義?

當自我的認知開始出現時,夢境也就不再具有完美的代入感,當自我認知足夠強烈時,就是夢境坍塌的開始。

之前很多次,每到這個階段,夢鬼都會把李追遠從這個夢裏拉出來,然後再“投送”進去。

這是它的成功路徑依賴,再厲害的刺頭,多丟進去煎熬經歷幾次,也就能慢慢磨平其棱角。

這也是李追遠先前進入遊樂園時,能清晰感知到“腦霧”逐漸形成,記憶漸漸被覆蓋的原因所在。

他身上的這套枷鎖,不停地被套上又不停地被撬開,次數多了……枷鎖自然也就鬆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低下頭,看向男孩,說道:

“你又開始了。”

李追遠勉強地睜開眼,一邊繼續高強度思考的同時一邊開口問道:

“您能幫我中止麼?”

“嘖。”

那道模糊的身影發出一聲咂舌之音,每次他主動與男孩說話時,男孩都能從自己的語氣和內容裏提煉出內容,問出不同的話。”

第一次問:你是誰。

第二次問:這裏是哪裏?

第三次問:我在做夢麼?

……

到這一次,他直接請求自己出手。

身影知道眼前男孩處於怎樣的階段,他的每次夢境記憶並不相通,次次見自己都是初次,卻真就只憑自己的話語,來進行疊加分析。

這個男孩,是默認了過去那麼多次的他自己,都做過哪些回應。

這思維,竟是如此的理性。

不過,這男孩很快就要消失了。

和之前很多次一樣,男孩次次將明悟時,馬上消失不見,然後過一會兒,他又會走到自己面前。

但接下來,男孩的舉動,讓身影下意識地稍稍坐直了身子。

“啪!”

男孩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然後甩了甩腦袋。

別人這麼做是爲了讓自己強行清醒,男孩這麼做,是爲了中斷自己的清醒。

他打斷了自己的思考,不再去分析此時的環境,強行維繫住了留在這裏的代入感。

難得糊塗。

“呵呵呵……”

身影發出了笑聲,他覺得這孩子變得有趣起來。

李追遠則開始深呼吸,他強迫自己的思維不再繼續發散,讓自己的腦子儘可能轉得慢一點,不要去多想。

男孩再次扭頭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問道:

“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強烈的熟悉感,讓李追遠下意識地將對方當做了自己人。

身影反問道:“爲什麼是我們?”

李追遠:“我不知道。”

身影:“我可不認識你。”

李追遠:“我也不記得你。”

身影:“所以,我們有什麼關係?”

李追遠:“我們,應該是有關係的。”

身影:“孩子,可不要隨便認親戚。”

李追遠:“你不打算做點什麼嗎?”

身影:“你覺得我需要做點什麼?”

“比如,離開這裏。”

“哦?”

“你似乎不喜歡自己出現在這裏。”

“並不是。”

李追遠再次問道:“那你不喜歡的是:自己竟然能出現在這裏?”

“嘖。”

這是身影第二次發出咂舌音。

一個記憶被覆蓋的孩子,竟依舊能這麼聰明。

這世上絕大部分人,去回看小時候的自己,都會有種傻得可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