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男人喊道:
“諸位前輩,還記得當年天門四家,在這裏鎮壓將軍前,所立下的誓言麼?”
下方齊聲喊道:“天門四家,生死與共,鎮壓邪祟!”
男人再次喊道:
“還記得當初,我祖爺爺以我牛刀解家血親爲祭,入宮封印將軍時,諸位所立下的誓言麼?”
“我汪家立誓,將與牛刀解世代共存,永不背離!”
“我卜家立誓,將與牛刀解風雨同舟,攜手相持!”
“我言家謝立誓,將與牛刀解不分彼此,同生共死!”
男人張開雙臂,喊道:
“百年來,汪家、卜家、言家謝,三家打壓我牛刀解,殺我族人,奪我傳承,意欲吞併,喫我絕戶。
諸位,
該當如何?”
男人手中舉起一面令旗,指向頭頂。
下方,
齊聲怒吼:
“該當滅族!該當滅族!該當滅族!”
黑色的漩渦,在宴會廳上方升騰而起。
這一刻,李追遠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每個趕屍人隊伍裏,都有一個腳不沾地的人;也終於知道,爲什麼在場的這些天門四家先人,都無法被直視。
因爲,他們都是咒!
他們的威能不是源自於將軍,他們將自己化作了咒的一部分。
他們既是咒之一,通過他們,能窺見全咒。
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這些咒一直在積攢,天上偌大的一圈,竟只有涓涓細流流淌而出,絕大部分都留存硬生生憋在了這裏。
如此龐大的咒術,誰能直視?
見之即噬!
所以,當下現實世界裏,汪家、卜家、言家謝,全都遭受了詛咒。
而對他們下咒的,
正是當年爲了鎮壓將軍而戰死於此的,他們三家先祖。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主臺上的解姓男子,開始揮舞起手中的令旗。
一縷縷黑氣,自下方不斷向上升騰,匯聚到那黑色的漩渦中,使其變得更加龐大和濃郁。
李追遠注意到,解姓男子並不是在施咒,他只是在做引導。
頭頂上方的咒雲,本質上與他並沒有關係。
許是因爲身邊這些人身上的咒力,都被抽出向上方匯聚了,所以他們暫時變得,沒那麼“不可直視”了。
至少,當李追遠主動扭頭,視線快要囊括一個坐在自己側邊的一個人時,心底沒生出強烈的警兆,眼皮也不再跳動。
雖然依舊很危險,但李追遠還是繼續偏頭,看向了這個人。
第一次,他看清楚了這個人。
一身黑色的長袍,年近四十,哪怕面容慘白如雪,卻依舊無法遮掩臉上剛毅的線條。
明明是個死去很久的人,卻依舊散發着一身正氣。
很違和,卻又真實存在。
因爲這位,幾百年前曾喊着口號,一腔熱血地來到這裏,把將軍鎮壓,消弭了一場浩劫。
這樣的人,即使死了,也依舊能讓人感到尊敬。
此刻的他,眼簾低垂,手中結印。
他,
正在下咒。
李追遠將視線挪開,大大方方地去看向其他人。
在場的人,基本以四種顏色的衣服爲主,這四種顏色,代表着老天門四家。
他們,是那一代老天門四家的精華,否則也不可能被選中來與龍王攜手作戰。
熊善他們曾打探出當年的故事,通過梨花的口,李追遠也大概知道了當年的事態脈絡。
只知那一戰後,那位“大人物”,也就是秦家龍王,自此江湖銷聲匿跡。
李追遠懷疑,那位秦家龍王就是秦戡,因爲秦戡正好也是元朝人。
放其它家的族譜裏,那就是秦戡無疑了。
就比如陰家族譜,談及祖上榮光事蹟,那壓根不用思考和懷疑,直接族譜翻到第一頁,絕對是陰長生做的。
但秦家不一樣,龍王出得太多了,哪怕元朝國祚短,也保不齊元朝時秦家出了不止一代龍王。
那位秦家龍王事後的銷聲匿跡,是否是因爲這一戰受了重傷無法再出,還是說厭倦江湖決心退隱,亦或者是家族下一代人將出他可以歇歇了,這不得而知。
但龍王出手時,還帶上了老天門四家同行,且封印將軍時,還讓牛刀解以自家血親爲祭,對將軍完成封印。
足以可見,當年的將軍,到底有多難處理。
有時候,不是說打不過,而是有些邪祟,是真的難殺。
總之,那一戰很慘烈,數一數這裏的在座人數就知道了,四大趕屍人家族當時的中堅力量,幾乎全折在了這裏。
現在,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一模一樣的事情。
他們全都在結印,全都在下咒。
那一縷縷咒力,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向上凝聚。
起初,李追遠懷疑過,是不是那位解姓男子,將他們變爲了傀儡。
但李追遠很快就否定了自己這一猜測。
解姓男子要是有這種大本事,還需要窩在這裏?
早主動找上門,自己找那三家報仇去了。
所以,他們,並不是傀儡,至少不受解姓男子的操控。
接下來,李追遠就開始觀察他們,是否具有自我意識。
這裏的環境,和當初自己所見的貓臉老太很像。
貓臉老太也曾在太爺家藉着一樓的紙人和桌椅鍋碗,擺過壽宴。
只不過,人家好歹是曾引得龍王親自出手鎮壓的將軍,拿他和農村的一隻成型沒多久的屍妖比,實在是太侮辱將軍了。
這裏,其實就是將軍的“瘴”,他在這裏,借用自己、陪葬者和戰死者的怨念,營造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特殊環境。
來時路上所見的侍女宦官,那些元兵,那些騎士,種種虛影,其實都是將軍的倀,因爲他們都依附將軍而存在。
但並不是說,所有的倀,都是受絕對控制的。
就比如老家的小黃鶯,現在在太爺家做幫工的蕭鶯鶯,她現在其實就是桃樹下那位的倀,但小黃鶯的行事風格完全是自主性的。
所以,這裏的這些正在結印下咒的人,是擁有自主性的麼?
也就是李追遠現在在宴會廳裏,不知道外頭身爲龍王吆喝的壯壯都已經通過賄賂走通了公公的關係。
要是知道了,那就能確定,這裏的倀,這裏的這些“人”,其實都保留着一部分自我意識,並非是受將軍操控的傀儡。
李追遠只能從將軍的狀態下分析,一個即將步入消亡結局的將軍,這個時候再自導自演一番皮影戲,好像沒什麼意思。
緊接着,李追遠趁着主臺上的解姓男子轉身朝向另一面時,將自己身邊稻草人推開,主動伸手朝着隔壁這位揮了揮,對方雖然依舊在繼續下咒,但眼簾下的眸子,居然真的朝自己瞥了一下。
他,有自我意識。
李追遠再次將稻草人推開,環顧四周。
周圍一圈,大家繼續下咒的同時,都稍微看了一眼自己。
他們,都有自我意識!
李追遠重新抱着稻草人,眼裏流露出震驚,他們,是知道自個兒正在做什麼!
這些當年的老天門四家,尤其是那三家爲鎮壓將軍而戰死的先人,在自我意識清醒的前提下……
正在對自己當代的族人或者叫後人,
下咒。
他們曾一同在這裏奮戰,在牛刀解做出決定,不惜犧牲家族未來也要完成對將軍的封印時,他們共同立下了誓言,家族守望,生死與共。
這是對牛刀解的擔保,不讓付出犧牲最大的那個家族,日後徹底沒落。
可先人的誓言,對後人,又有多大的約束力呢?
誓言這玩意兒的效果,主要還是看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牛刀解那一戰後,餘族搬至桃花村,世代鎮守將軍墓。
明清之際本該是趕屍人發展的黃金期,卻硬生生被另外三家給打壓了下去。
按照解姓男子的說法,清末那一場將軍翻身,三家再度聚集桃花村封印將軍之事,應該另有隱情。
怕不是三家就是奔着喫絕戶來的。
一是牛刀解佔據將軍墓,懷疑解家因此得到了好處;二是牛刀解,是真有讓其他三家眼饞的家族絕學在手,就比如此時的咒術。
反正清末那一戰,牛刀解自此人丁稀薄,幾乎斷了子嗣。
而那參與那一戰且回來的三家人,對那次的事情,都是閉口不提。
這裏的三家先祖,在知道後世子孫做出的這些事後,做出了選擇,也拿出了實際行動。
既然先祖的誓言無法約束後世子孫,那就用下咒。
解家的債,他們來還,這家族門戶,他們自己來清理!
李追遠覺得這一幕很荒誕,荒誕中還透着一股子悲涼。
習慣了與死倒、活人之間爾虞我詐氛圍,習慣了凡事算計謩澙萌诵缘娜觞c,忽然面對這種純粹,忽然感到一股極強的不適應。
面對一大羣太乾淨的人,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有點髒。
李追遠再次抬頭,看向上方的黑色漩渦,凝聚了很多,但流出去的少之又少。
因爲絕大部分咒力都被截流了下來,沒能發散出去。
可能流出去的那些,就是趕屍人隊伍,定期去那三家那裏,隨機選一個三家子弟帶走。
這種程度損失,確實能讓三家感到恐懼和難受,但遠遠沒到動搖根本的地步。
而且可以看出來,三家也在不斷摸索這裏的規律,且已經展開針對性行動了。
從專業角度來看,咒力被截流的原因,無非就一個,那就是將軍還沒徹底消亡。
將軍是否出手阻止,並不重要,因爲只要他還存在,那這裏就還是屬於他的瘴,咒力無法脫離這裏的環境,至多也就溢散出去一絲。
而現在,真的積累了太多太多了。
李追遠看向這黑色漩渦時,都能感到一種心驚。
一旦如此龐大濃郁的咒力失去約束,徹底爆發下去,那倒黴的,絕不僅僅是那三家。
把那三家闔族上下全砍三遍頭,都消受不起這麼多。
更可能的是,咒力反噬到下咒者身上,這些當年爲鎮壓邪祟而獻身的正道人士,在咒怨作用下,會泯滅一切自我,化作一頭頭步入瘋魔的可怕邪祟。
他們會衝出去,大開殺戒,釀造出一場更爲可怕的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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