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牛蓮的表達,帶動了自己倆哥哥,他們每次都跟着牛蓮的末尾重複,跟着哭喪,像是和聲。
李追遠覺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觸過,光是這哭喪的內容,就能讓人啼笑皆非了,什麼叫孩子們纔剛長大你沒來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們是剛成年麼,你們明明一個個的,都當爺爺奶奶了,真想盡孝,哪可能來不及。
再聯想到上次大鬍子家的白事,白天給老孃哭喪得如同真真孝子,卻不耽擱晚上帶着兒子去幹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這白事班子的午後場再能表演,也比不過上午的重頭場,那纔是真正的戲骨較量。
只是,這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說齋事也該是請人喫飯的。
李追遠湊到正在抽着煙的李三江面前,問道:“太爺,怎麼人這麼少,是不請人喫飯麼?”
可不遠處,是看到廚子在那兒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聲,道:“半年前老太剛走時,這兄妹仨給老孃辦喪事,不僅沒請白事隊,飯菜也是能節省就節省,弄了頓清湯寡水的玩意兒,村裏人隨了份子錢過來,不說喫多好吧,連肚子都沒填飽。
這次辦冥壽,村裏人就不來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遠明白了,合着這兄妹仨上次是純把老孃喪事當摟份子錢的手段了。
這農村辦事收份子錢的傳統,本意是大傢伙一起羣力幫主家把事兒給辦了,就算有個別喜歡貪便宜的進來,也基本不會落個虧空。
誰知竟遇到這樣三個不要臉的。
劉金霞此時正坐在供桌後頭,被煙火燻得不時拿帕子抹眼淚,但到底還在不停念着經,時不時還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紙出來,遞給下面的孝子孝女幫忙燒了。
她那位置是用來接陰陽的,也就是幫亡者和生者傳話溝通。
山大爺則鋪了個破涼蓆,坐在西北角,端着水菸袋,不停抽着。
李追遠回憶起書中內容,以供桌爲原點,山大爺位置正好在破煞口,陰風邪氣要想進,就得打那兒過。
潤生也沒休息,不停地來回走動,把幡子轉着圈,這可是個體力活,又得將幡子轉起來又不能讓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爺,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遠覺得自己才疏學湥撇怀鲎约姨珷數降壮值氖悄膫�方位。
但……應該是極重要的。
午飯,他們早就喫過了,下午場時,白事班子的演員們集體換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開始敲木魚唸經。
有幾個謝了頂的,看起來還挺逼真。
潤生從後廚那裏端着碗筷過來,他餓了,人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條件允許,那就是喫下午飯。
他還很貼心地請李追遠一起喫,李追遠也沒客氣,接過一個空碗扒拉一些飯菜就喫了起來。
至於秦叔,李追遠和潤生喊過他了,但他不喫。
自打到這裏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邊緣處,基本沒挪動過。
潤生在飯菜裏插上香,等待香燒好的空檔,他對李追遠道:“我告訴我爺你在看那些書了,我爺說你比我有腦子多了,叫我以後多跟你說說話。”
和李三江那種我曾孫必須要回京裏上大學的信念不同,山大爺一早就瞧出李追遠是個撈屍好苗子。
“好啊,你以後可以經常來找我玩。”
在李追遠看來,潤生是自己理論聯繫實際的絕好紐帶。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爺身子不好,經常要喫藥,家裏本就緊巴巴的,而我還是個飯桶,唉。
來你家,我不光能喫得飽,還能給爺省點負擔,等有活兒了,我再回去給爺幹活兒撈屍,兩不耽擱。”
“你想長住?”
“啊,不行麼?”潤生摸了摸頭。
“這得問我太爺。”
“那我讓我爺去和你太爺說,按我爺的意思,他走後,我就給你太爺幹活了。”
“嗯。”李追遠點點頭,太爺年紀也大了,以後有潤生接班也不錯。
畢竟,撈屍人才是太爺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爺的其它產業,也是因爲他是撈屍人纔能有源源不斷的生意。
香燃盡了,潤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飯菜和着香灰一起攪拌了,然後大口吃了起來。
李追遠好奇問道:“你不點香的話,真的喫不下去?”
“嗯。”潤生邊吞嚥邊回答,“喫不下呢,喫到嘴裏不光沒味兒,還直犯惡心。”
“那你喫過……”李追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喫過死倒麼?”
潤生一愣,馬上壓低了聲音,說道:
“爺警告過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說喫過。”
“那你得好好記住你爺爺的警告。”
“當然,我一直記着呢。”
李追遠很快就喫完了,看着潤生在那裏繼續大快朵頤,心想他要是能早來兩天就好了,正好能趕上老太太的紙人壽宴,他一個人能摟一桌席。
午後的時間逐漸過去,臨近黃昏時,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拿旗,有人拿幡,有人拿經書、被子、枕頭。
組成一溜隊,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墳。
隊伍最後頭的兩個人,不停地放着二踢腳,很輕鬆很寫意,點了火後,擱田地間一拋,就竄出去了。
李追遠幫着潤生拿了一面旗,至於秦叔,他沒走,而是遠遠地跟着隊伍,保持着百米距離。
牛老太的墳很小,雖說城裏早已推行火葬,也對土葬採取嚴管,但農村裏土葬依舊還流行,但那種大肆造墳塋,水泥大封的場景確實不怎麼看得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小房子,老的是二層樓,紅磚碧瓦的,也有三層樓,還有三合院。
不知道的人走進這墳羣,說不得還會誤以爲進了主題是“鄉村建築”的模型展。
牛老太的墳頭,則只是一個墳頭,是用鏟子在旁邊泥地裏,挖出的一個“土帽子”。
上墳時,牛福作爲老大,先將土帽子拿下來,牛瑞則拿鏟子新挖了一個,等上墳儀式結束後,再由牛蓮將新帽子放上去。
擺香燭,燒紙錢,燒血經,一切在劉金霞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等到一切結束,新帽子被放上去,大家就回去了,沒出什麼事。
但李追遠注意到,劉金霞臉上卻沒輕鬆的神色,因爲按照規矩,這場齋事,得辦到深夜,以前是有個子醜寅卯的,現在就統一成零點。
零點後,纔算齋事辦完,也屬於守夜吧,只不過屍體早就被埋了,沒停在這兒。
這白天還好說,等天黑了,會出什麼事兒,可就不一定了。
晚飯後,少數撇不開臉過來幫忙的鄉親也都走了,牛家仨兄妹的家人孩子也各自回家,其實他們本該也陪着一起守的,但都被三兄妹強行驅趕回去。
等白事班子的人收拾好東西離開後,這靈堂四周,就顯得格外空落落的。
牛家仨兄妹還跪坐在蒲團上,已經不哭喪了,就默默地繼續燒紙。
牛蓮的嗓子已啞,牛福牛瑞失去了妹子的創作,無法跟風應和,也只能沉默。
劉金霞還坐在老位置,看得出她心神不寧。
山大爺還是坐破煞位,菸絲已經抽光了,換成了主家給的捲菸繼續抽。
至於自家太爺……李追遠發現太爺已經靠在欄杆上,睡着了,身子一聳一聳的,打起了呼。
潤生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副撲克牌,笑着說:“我們來玩鬥地主。”
“得四個人吧?”
“那你喊他?”潤生指了指秦叔。
李追遠搖搖頭,他知道秦叔不會過來,其實他心裏挺感激的,秦叔雖說不會扶醬油瓶,但有他站那兒,自己心裏都能踏實許多。
接下來,李追遠就和潤生兩個人一起玩起了三人鬥地主。
就一副牌,三人分,很好算牌。
潤生的牌技很差,下家水平也一般,這使得李追遠不管是拿農民還是拿地主,都是他贏。
打着打着,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李追遠問道:“幾點了?”
潤生搖搖頭:“不知道,哪裏有表來着。”
下家說:“十一點了。”
李追遠:“那就快結束了,還有一個小時。”
潤生:“是啊,不知道結束後,主家能不能再管一頓。”
下家:“應該要管的,他們今天飯菜備了不少,也沒多少人來喫。”
李追遠又拿了一副地主好牌,這一局又沒什麼意思了。
只是,正要出牌時,李追遠掃了一眼秦叔站的位置,忽然發現,秦叔不見了。
自己的依靠,忽然沒了,李追遠心裏哆嗦了一下,腦子也清醒了幾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拿着手裏的牌,發着愣。
潤生:“在想什麼呢,小遠,你快出啊。”
下家:“是啊,快出啊,知道你牌好。”
李追遠出了牌,單出一張大王。
潤生瞪大眼:“你這是打的什麼路數?”
下家:“這是牌太好,要攤開打了?”
李追遠開口道:“能攤開麼?”
潤生說道:“你想攤就攤唄,牌好沒辦法。”
下家:“得考慮清楚哦,明着打,可是容易翻船的哦。”
“那我再想想。”李追遠攥着牌,做着思考,眼角餘光則瞥向打着盹兒的太爺、坐在蒲團上的牛家仨兄妹以及劉金霞和山大爺。
先前覺得再正常不過的畫面,現在卻有一種陡然而生的驚悚感,明明自己能聽到耳畔的各種聲音,可他們,全都一動不動。
連太爺打出呼嚕時,身子都沒順勢挺一下,這呼嚕,像是憑空響出來的一樣。
“潤生哥?”
“咋了?你想好了沒有,要不要攤開打?”
李追遠微微點頭,潤生是正常的,但這就更得要攤開打了,老弱病殘幼組合,唯一能指望上的還是潤生。
要是沒潤生,那幾個老人能怎麼辦?
“攤開打!”
李追遠把手裏牌鋪下來。
潤生疑惑道:“哎,你的牌,也沒那麼好啊,我還以爲你有炸呢?”
“打吧,大王,你們要不要。”
下家:“你出。”
潤生:“不要。”
李追遠:“三張七帶張五。”
下家:“我要。”
李追遠:“三張十帶張七。”
潤生:“小遠,你別急着出啊,我上家要啊。”
李追遠一拍小桌,對着潤生喊道:
“你睜眼看看,我們哪裏有什麼上家下家!!!”
潤生被喊懵了,他下意識地想反駁,卻扭頭看了看自己左右,猛然驚醒道:
“對啊,我們就兩個人啊,怎麼能打得起來三人鬥地主的?”
下一刻,寒冷的晚風吹來。
李追遠和潤生同時打了個冷顫,然後同時發現,原本坐在齋事帳篷裏打牌的兩個人,不知何時,竟然坐在了墳頭上。
四周,都是月光下紅紅綠綠的二層三層小房子,身側,則是牛老太的墳,上頭蓋着的還是新土帽。
“我要,三張八帶張三!我要,三張八帶張三!”
旁邊,傳來打牌的聲音,是個女聲,很淒厲,很尖銳。
李追遠和潤生對視一眼,潤生把李追遠護在身後,二人繞過墳塋,來到背面。
這裏,居然有一個洞,洞口很不規整,還殘留着血手印,像是人用雙手,硬生生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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