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柳玉梅閉上眼,似乎認命了,淡淡道:
“行吧。”
李追遠微笑道:“奶奶,等潤生他們學過了這段時間,我們以後的相處模式,就恢復如初。”
“依你的。”
柳玉梅擺擺手,示意趕緊走。
她現在腦海中浮現出的,居然是那天李三江坐在小方凳前,拿着筆給李追遠一筆筆算上大學開支的畫面。
有時候,明明有條件有家底,卻給不出去,也是一種憋悶。
更憋悶的是,柳玉梅發現自己近期,老是在共情李三江。
“奶奶,那我先走了。”
李追遠走向阿璃。
少年不是很喜歡阿璃今天的裝束,因爲太莊重了,少了些許天真俏皮,好在,這種裝束,一輩子也穿不了幾次。
阿璃站起身,將手遞給少年。
二人牽手的剎那,李追遠耳邊彷彿聽到了鬼哭狼嚎。
應該是自己入了秦柳兩家的門,得到身份認定的緣故,使得自己和阿璃之間的關係,在法理上更親近了。
這還是李追遠第一次知道,原來不僅僅是睡覺中的黑夜裏,就算是在清醒的白天,那些東西,也依舊在纏着她。
怪不得女孩當初只喜歡坐在板凳上,目光平視前方,她是在儘自己可能地,去屏蔽周遭的干擾。
這種恫嚇、恐嚇與詛咒,它根本就不分晝夜,如跗骨之蛆,一直都在。
阿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的眼簾微閉,想要切斷這種關聯,讓少年不受影響。
但李追遠握着她的手,卻微微發力,然後雙目一凝,直接走陰。
女孩抬起頭,看向少年,少年則輕輕揚起她的手:
“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
沒告訴我即使是在和我下棋、喫飯和畫畫時,你身處的,依舊是這樣的畫面。
女孩沒有說話。
少年牽着她的手,往外走。
他推開門,門外是走廊;門外,是一片血腥的泥濘沼澤。
他們下樓梯,樓梯上鋪着墊,踩起來很軟也防滑;樓梯由累累白骨壘成,數不清的手從裏面伸出,想要抓住他們的腳踝。
他們來到底樓,餐桌上,劉姨已經擺上了午餐佳餚;餐桌是一口大鍋,鍋裏煮着一顆巨大的肉瘤,肉瘤有眼睛有雙手有雙腿,它在鍋裏浮浮沉沉不斷翻滾,那相較於身體顯得格外細小的嘴裏,不斷髮出着難以入耳的骯髒詛咒詞彙。
他們來到屋門前,門外,就是這棟三層小聯排的院子,打開門,外面風雨交加;他們來到一座古樸平房的門檻邊,門檻外,是成片成片放下手頭事情的各種詭異恐怖存在,它們全部面朝這邊看來,發出陰慘慘的笑容。
李追遠是有病的。
李蘭說過,他們母子倆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因爲他們的天生理性會泯滅掉情感,將哪怕是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視爲愚蠢噁心的更低級存在。
連看人都是這樣了,那看待連人都不是的這些東西時,哪可能還有什麼好觀感?
或者說,
一個十歲時,就把死倒邪祟當玩具釣着玩的孩子,其骨子裏,怎可能對這些玩意兒有什麼敬畏可言?
少年牽着女孩的手,走出屋門;少年牽着女孩的手,跨過門檻。
李追遠面向四周的狂風驟雨;李追遠環視周圍的污穢邪祟。
“被封印出不來的,我以後會找到你們,破除你們的封印,親手送你們上路!
被鎮壓還沒被磨滅的,我會去鎮壓地,修補完善提升陣法,看着你們被鎮碎!
已經死了卻還在享受哪家香火供奉而得以存續的,
誰家供奉你們,
我就讓誰闔家血光滅門。
別以爲我是在空口威脅,
不信互相扒開人皮看看,
到底是誰,
更不像人!”
話落,
虹銷雨霽。
……
柳玉梅站在窗邊,看着陽光透過雲層,逐漸放晴的天空。
忍了那麼久的淚水,終究還是浸溼了眼眶。
但她還是強撐着,沒讓淚水真的滴淌下來。
因爲她知道,這世上,已經沒誰真的在意自己哭沒哭了。
擱以前,她還是柳家小姐時,隨便掉一顆眼淚,父兄們都會心疼得圍着她轉,那老東西更會死乞白賴地給自己演猴戲,全然不顧秦家少爺的身份,只爲博取自己一個破涕爲笑。
他們,都走了。
只把自己一個人留了下來。
她知道江上的人依舊怕她,可怕的卻不是昔日的龍王柳或者龍王秦。
即使表面上客客氣氣,該行禮行禮,該跪拜跪拜,可心裏,估摸着早就腹誹開了。
笑話她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硬頂着兩家龍王的牌匾,只爲了撐起那一份捨不得丟下的體面。
可牌匾,不是擦得越亮就越有威嚴。
牌匾,得用血去潑,以新血拭舊血。
面服心不服,是無所謂的。
跪下,再抬起頭,我要看的,是你眼睛裏的害怕與恐慌。
我堂堂柳家大小姐,自出生以來到成親,就不曉得“委屈”這倆字是個什麼意思。
可這幾十年來,你們卻讓我硬生生嚥下去了這麼多。
都來瞧瞧吧,
我給你們送出的這份大禮。
“這江湖,
合該滾滾血,讓本小姐解解氣!”
……
天晴了雨停了。
隔壁老教授的妻子正破口大罵這倮咸欤阉业碾娨暀C給劈壞了。
這年頭電視機可是個大件貴物,而且她還大聲喊出了電視機的型號,還是個彩電。
罵着罵着,老婦人又改口大喊:
“你爲什麼不去劈死那石雨晴!”
石雨晴是老教授年輕時教過的一個女學生,今年她剛離了婚。
李追遠這邊,大家安安生生地坐一起喫過午飯後,上午幹嘛,下午就繼續幹嘛。
阿璃在書房畫畫,她先畫出了儀式房間的佈局,還把先前在場的其他人都畫出來了。
她要最後一個畫少年,這很像是其她同齡孩子喫蛋糕時,先把麪包喫完,最後一口留給珍視的奶油。
李追遠在旁邊看着她畫,中途,他出去倒茶。
平日裏劉姨會貼心地把茶端進來,但現在劉姨沒辦法這麼做了,在下午她剛教陰萌又做了一道菜,直接把整個底樓都弄得烏煙瘴氣。
最後柳玉梅罵人了,把她倆發配去了校外先前住的那棟房子,讓她們去那裏進行教學。
李追遠發現了,劉姨的教學方式很因材施教,她居然把毒術原理融合進做菜心得中,以做菜的方式來傳授陰萌。
這教學效率,肯定會驚人的高。
但也讓李追遠暗暗記下了,得提醒潤生,以後千萬別讓陰萌靠近大家的廚房。
至於潤生,他現在很痛苦。
秦叔教給他一套拳法,潤生在練。
李追遠先前在屋裏,都能聽到潤生練拳時發出來的骨骼和肌肉撕裂聲。
等少年端着開水瓶來到屋外時,更是看見潤生不僅七竅流血,而且汗珠混着血珠,遍佈全身。
“繼續練。”
秦叔吩咐完,就主動走向李追遠,解釋了一句:
“我在糾正他以前的錯誤,重新打地基。”
“嗯。”
李追遠知道秦叔誤會了,他可能覺得這種訓練方式讓自己覺得有些殘忍,從而同情潤生的境遇。
可事實上,李追遠不僅不同情,反而很欣賞這種能直觀表現出的訓練效果。
秦叔指了指潤生,“在李叔家裏時,我就瞧這小子不一般了,可惜那時候,我連你都不能多教。”
“秦叔,能問你一件事麼?”
“小遠,你是想問我當初怎麼走江失敗的是吧。”
“是。”
“等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我不矯情,可指望着你來替我找那幫傢伙報仇呢。”
“不,秦叔,你誤會了,我才懶得給你報仇呢。”李追遠伸手指向潤:“你還是指望他吧。”
“行,我知道了、我給他,往死裏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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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秦叔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他走到花架下,將放在那裏的工具籃提起,先從裏面取出一個錘子,然後伸手撥了撥,自最下面,抓出一把釘子。
每個釘子都有筷子那麼長,釘帽有大拇指那般粗,鏽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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