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2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其實,要是用走陰的視角看的話,就會看見少年剛剛先是伸手夾住女孩下顎,使其張開嘴,再將燃着的符紙塞入女孩嘴裏,最後將女孩嘴巴拍閉合。

黃紙的兩大主要作用,一是接引,二是孝敬;所以直接喂嘴裏,屬一步到胃。

女孩不曉得是因其特殊原因或是剛剛被譚文彬抹黑狗血燒得太嚴重了,總之,她無法“交流說話”,只會在桌上楚楚可憐、瑟瑟發抖。

這黃紙一喂,效果顯現了。

女孩主動伸出手,去抓住置於沙盤上的筆,表情堅定。

李追遠也伸手過去要抓筆,但看着少年伸過來的手,女孩臉上的堅定瞬間被沖垮,又畏縮地將自己的手收回。

無它,女孩對少年的畏懼,簡直浸潤進了骨子裏。

陰家十二法門爲了方便後世不肖子孫傳承,早就一代代簡化了,到陰福海手裏其實就只剩下個基礎版。

李追遠的倒行【引渡過橋】在當下陰家人眼裏可以說是匪夷所思,可實際上在陰家先祖巔峯時,玩的就是這一套,也就是說,施展這一招時,少年身上隱隱重現了些許陰長生的風采。

而陰長生,可是被不少人認爲的酆都大帝原型。

見女孩這麼怕自己,李追遠只得扭頭看向譚文彬,同時指了指沙盤上的筆。

譚文彬會意,伸手抓住了筆,女孩見狀,再次伸出手,也抓住了筆。

嘶……好涼。

譚文彬只覺得自己手背被一塊寒冰覆蓋,一下子就麻木失去了知覺。

筆,也終於開始划動。

這筆頭尖細如髮,白沙面也是細膩如紙,屬於可寫大寫潦草也能寫得微小精細。

筆尖飛快划動,字小如蠅頭,李追遠也只能站起身湊近了仔細看。

她寫的是書信,是冉秋萍寫給自己女兒邱敏敏的信。

平日裏,這些信寫完後,都會被冉秋萍燒掉,也就只有這雙高跟鞋能“看到”。

一封封信的內容快速被寫出來,等寫滿一沙面後,李追遠就拿橫尺撫平,好讓其繼續書寫。

信中內容除了一個母親對亡女的思念、生活上絮絮叨叨以及偶爾提起被自己支使出氣的孫紅霞外,還反覆提起一個人名:茆竹山。

有時稱呼是茆大師,有時是茆天師,甚至有時是茆小哥、茆帥哥,關係好到,似乎想要讓對方以後當自己的女婿。

但也有反面,冉秋萍會在信中罵他是大騙子,王八蛋,茆畜生。

稱呼和情緒的轉換,涉及到一系列信中,一直都未中斷的一個重要主題,那就是——復活。

當看到這個主題時,李追遠就清楚,冉秋萍是被騙了。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錄》第一卷的前言裏,就很突兀地寫過一句話:【人死,不能復生。】

這句話不接上文也不引下文,自成一段。

而後頭其所介紹的所有死倒,其實都在闡述與印證這句話:死倒,並不是生前的人。

信中,每當復活計劃穩步向好時,冉秋萍對茆竹山的稱呼就會很親熱,還提到了以後等女兒復活了可以介紹他們認識、撮合;每次茆竹山說計劃要推遲或者有變故時,冉秋萍就會大怒,在信中呈現出歇斯底里的情緒。

在這一點上,李追遠的判斷沒錯。

無論是孫紅霞還是冉秋萍,她們都只是被人“操控愚弄”的玩偶,她們的精神和世界觀,早已扭曲不正常。

女孩寫得很快,李追遠看得也很快,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訊息裏,李追遠還捕捉到了將軍廟,瞞着老師父。

結合自己的實地摸索,一條比較清晰的支線,就已經被順了出來。

邱敏敏死後,冉秋萍備受打擊,然後她就接觸到了將軍廟裏撈屍人的弟子茆竹山,也就是那天李追遠在廟裏看見的安撫冉秋萍的青年。

茆竹山答應幫冉秋萍復活邱敏敏,然後邱敏敏變成了死倒,經常出沒在大學生活動樓的二樓練舞房。

期間,被冉秋萍拿捏洗腦的孫紅霞,本着贖罪心態,一直在那裏做看管和掩護。

近期的書信裏,反覆提及“日期臨近”了,這表明,茆竹山的策劃快到收尾階段。

這裏,肯定不是指幫冉秋萍復活邱敏敏,應該是茆竹山自己的計劃。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潤生和陰萌各自揹帶着撈屍人裝備進駐,冉秋萍那邊管着宿舍樓,搬咝欣顣r應該也瞧見了自己和譚文彬的裝備。

她應該是在茆竹山師徒那裏見過相似的東西,彙報之下,覺得事情敗露,有外部來的撈屍人齊聚於此,打算破壞他們的計劃。

在最近的一封信裏,冉秋萍就對自己女兒寫了相關內容,具體描述了自己四人,還說女兒別怕,媽媽會和你一起將他們解決,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她的乖女兒回到身邊。

看完了信,女孩停筆。

李追遠也意識到,女孩不是冉秋萍那一夥的,她似乎,是獨屬於這棟宿舍樓或者叫這一片宿舍樓裏的陰祟。

因爲在冉秋萍的信封故事裏,沒有具體提到過她,只在某封信裏,提到過一句:

敏敏,媽媽今天在宿舍裏撿到一雙好好看的高跟鞋,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媽媽就當做是你贈予媽媽的生日禮物了。

在男生宿舍樓裏,撿到一雙精緻且保存完好的高跟鞋。

這很違和。

但也不是說不通,可能有些男生打算買來送女友的,也可能是某些擁有特殊癖好的男生,自己想穿高跟鞋。

而女孩就這麼“纏”上了冉秋萍。

原因很簡單,長期和邱敏敏接觸,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變的死倒,也會導致邉菟ト酰菀妆恍八罴m纏。

那麼,第一晚住進這裏時,自己聽到的高跟鞋聲音,難道是她知曉了冉秋萍要針對自己,所以提前來警告?

不,不是的。

李追遠搖搖頭,不是他不敢承認自己“恩將仇報”的錯誤,而是按照自己經驗,真的沒必要把這類陰祟存在過度擬人化。

她應該就是無聊了孤單了,想作弄人取樂。

第一晚,她想來找自己,結果被自己嚇跑了。

今晚,她趁着自己不在宿舍時,就去找陸壹玩了,把陸壹玩成那個樣子。

沒錯,陸壹現在是沒死,但普通人被邪祟盯上的後果,輕則神經衰弱、倒黴生病,重則不堪承受壓力與折磨,直接從宿舍樓上跳下去都有可能。

也就是陸壹邭夂茫錾狭俗约汉妥T文彬,要不然他可能就會成爲以後學弟們口中的一則校園怪談,出現在寢室熄燈後的夜談會中:

“嘿,你們知道麼,我今天聽社團的一個學長說,我們這層樓以前住着一個學長,跳樓前穿着一雙女式高跟鞋……”

李追遠拿起皮鞭,搭在了譚文彬手上,女孩嚇得馬上縮回了手。

“好了。”

譚文彬聞言,也即刻抽回手臂,然後將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放入自己衣服裏企圖用體溫來捂捂,但馬上又“哦哦哦”地把手抽出來,這是涼得自己身體都受不了。

“彬彬哥,塗黑狗血。”

這種症狀只是一種“錯覺”,女孩沒有實體,哪可能真的把人手凍傷。

譚文彬立刻伸手去摸口袋,然後面露尷尬,他那一盒印泥剛剛掉地上全撒了,總不能現在臨時去找小黑求點血。

“小遠哥,我的印泥……”

李追遠左手探入口袋食指按壓印泥,然後取出來在譚文彬手背上畫了一個符。

“嘶……舒服~”

像是凍成冰塊的手立刻化凍,酥爽得如同置身於鳥語花香。

譚文彬踉蹌地連續後退,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臉上卻依舊帶着笑意。

這是感知上出現劇烈反轉,從而形成了一種“飄飄欲仙”的錯覺體驗。

要是自己來握筆,只會覺得手背微涼,可同樣的程度,不同人的體感可以天差地別。

可誰叫女孩不敢握自己的手呢,這個時候也就只有彬彬能上了。

一些志怪故事裏,老道士老和尚身邊總是會帶一個小徒弟,如果真按傳承弟子來論,明顯隔着好幾個輩分,犯不着自己親自帶小徒。

主要是因爲,一些手段法門,道行高深和意志堅定的人,他自己不太方便用。

就比如各類玄學門道里都會出現的“請神”,道行越高的人越是不容易請下神,因爲被請的也害怕被你給吞了或拘了,反倒是那種入門了造詣卻不夠深同時身體素質比較好的,更容易請神成功。

譚文彬終於恢復了過來,站起身。

“彬彬哥,你怎麼樣了?”

“沒事,恢復了。”譚文彬面露嚴肅地說道,沒辦法,他總不能說自己剛剛還挺爽的。

“嗯。”

“剛剛寫的是什麼?”雖然筆是他握的,但具體密密麻麻寫了什麼,他還真沒來得及看清楚。

李追遠簡單概括了一下內容,譚文彬聽完後說道:“那就確認是他們算計襲擊咱了,那咱就按照原計劃,明晚上將軍廟,討要個說法!”

“他們出手時是奔着要潤生哥的命來的,可沒跟我們要解釋說法。”

譚文彬聞言,嚥了口唾沫,馬上用力點頭,同時攥緊雙拳:

“對,弄死他們!”

大哥定了基調,那做小弟的只能加碼不能做減法。

譚文彬至今還記得那天在河邊看見侏儒父子碎屍漂浮的場面,更是記得前一晚遠子哥不惜把自己弄瞎也要報復回去的果決。

自那之後,每一聲“哥”的稱呼裏,那都是飽含實意。

誰真惹得遠子哥生氣了,那遠子哥就請誰家喫席,是席面擺開都找不到人上桌喫的那種。

但不管怎麼樣,跟着這樣的老大,真的一點都不憋屈。

李追遠看向書桌上的女孩,開口道:“你的骸骨是不是就在附近?”

女孩點點頭。

“等我畢業離開這所學校時,我會幫你尋出骸骨,幫你超度,在這期間,你給我規矩安分點,不然我直接把你鎮了積功德。”

女孩再次點頭。

李追遠拿起桌上茶杯,看了看,發現裏頭空了,水剛剛被譚文彬喝完。

“哦,有的有的!”譚文彬馬上拿起熱水瓶給倒上。

李追遠指尖輕觸杯壁,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彬彬哥,弄點冷水來。”

“好的,哥,你等着。”

譚文彬將杯子端走,把開水潑灑出去後,出了寢室去外頭接完冷水回來,又放到了少年手中。

隨後,彬彬就在旁邊站着仔細地觀摩。

他以前就老喜歡看遠子哥使手段了,自己啥時候能學會另說,反正晚上睡覺前能幻想一下自己使出這些手段時的風度瀟灑。

只見少年指尖連續觸入杯中,將水珠對着女孩撥出。

陰家十二法門:水牢封禁。

那晚在豐都鬼街,陰福海教李追遠時,這一法門他的介紹是,遇到邪祟侵襲時,可用這招將自己“畫地爲牢”,這樣就能暫保自己安全。

所以,這半年來李追遠沒怎麼去太爺家地下室找書看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把陰家十二法門,學了兩遍。

真論術法規格,陰家十二法門絕對不遜於秦柳兩家的絕學,可前者卻被子孫們“簡化”成了兒童版讀物。

每一滴水珠落在女孩身上時,女孩都會發出慘叫,像是正常人被鐵水淋身。

但在李追遠一瞪之下,女孩沒敢再叫。

漸漸的,女孩身體皮膚上開始滲出水來,像是蜘蛛紋路。

最後,李追遠將杯中剩餘的水一股腦潑灑在女孩身上,女孩徹底繃不住,正欲慘叫時,卻被少年的手指點中眉心。

頃刻間,女孩神情滯住,好似定格。

少年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胳膊,輕到了一聲:

“回。”

“嘩啦”一聲,在譚文彬的視角里,就是書桌上忽然落下一大灘水,然後全部融入那雙高跟鞋裏。

“彬彬哥。”

“哎。”

“把鞋清洗一下,然後用個不封口的盒子裝起來,擺陽臺下面。”

“好嘞。”

譚文彬走過去將高跟鞋提起,驚訝地發現明明先前進了很多水,可這鞋子裏依舊很乾燥。

只有鞋面上,還殘留着他先前親手抹上去的黑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