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他回去了。
地位尊崇,受萬鬼景仰,連閻羅們都邀他同桌喝酒,以兄弟相稱;
放在過去,這是無法想像的事,跟做夢一樣。
但好夢易醒,沒過多久,他就主動請求回來了,回到這座涼亭裏,還是當這個門房。
不是爲了奢求更多而繼續養望,他已得到了他這個鬼差出身所能得到的極限,而且這次回來就代表着不會有第二次安排,無法再做變現。
他是真心喜歡這裏,在這兒,他有當人的感覺。
一日兩供,有時小黃鶯忙做紙紮顧不上,就讓笨笨或其他孩子來送。
他是看着笨笨這些孩子長大的,也漸漸理解起秦柳祖宅裏的邪祟了。
張禮剛倒好酒、提起筷,最後一班自石港鎮至小石橋的城鄉巴車停在了村道口。
“嘁……吱!”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姑娘:翠翠、白糯、汀汀。
翠翠如今在京裏上大學,雖然沒走藝術生的路,但自幼學畫的積累,也適合她目前的實習崗位。
她一身素雅衣服,頭髮盤起插着一根精緻木簪子,一點都不前衛,有點復古;阿璃姐姐在她眼裏一直都發着光,她自然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像這樣的衣服,她的阿璃姐姐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穿了。
白糯也“長大”了,一襲黑裙無法壓制住她身上的那股怨念,不是她身體出問題控制不住氣息導致外溢,這怨念,是一次次復讀出來的。
姑爺有錢,薛爸薛媽又疼愛她得很……就一直安排她復讀。
汀汀身上洋溢着少女的靈動,一般在孩子長大點後這種氣質就變淡了,可在她身上卻仍被保留。
用太爺的話來說,就是汀汀這丫頭向你跑來時,人還未到,你瞅着她,自個兒就先忍不住笑了。
汀汀打小就和翠翠學畫畫,這次也是出門去參加一場繪畫比賽,考場就在翠翠的大學,翠翠就請假帶着她一起回南通。
薛爸薛媽想讓翠翠在市區家裏睡一晚、明兒再回村,汀汀說翠翠姐姐想媽媽和奶奶了,其實,是汀汀想笨笨哥哥了。
笨笨哥哥很忙的,雖然她一直都不太懂笨笨哥哥究竟忙的是什麼東西。
要麼在窯廠弄得一身烏漆嘛黑,要麼就是在屋後稻田裏一躲好久,要麼就是下河潛水摸蚌……
總之,你想上午來見到他,很難;早上可以,笨笨哥哥會每天早上把住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喊起來,和大家夥兒一起喫早飯。
汀汀:“也不知道笨笨哥哥睡了沒有哦。”
翠翠:“應該還沒有吧,等我把行李放家去後,我就帶你去找他?”
汀汀:“嗯,好的呀。”
白糯:“你們先進村吧,我忽然心有所感,想在這裏放空一下。”
翠翠:“小賣部還開着門,我去給你買菸?”
相處久了,翠翠當然清楚白糯的放空指的是什麼。
白糯:“不急不急,你們先進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兒坐會兒。”
翠翠牽着汀汀的手走了。
白糯走進涼亭裏,“嘩啦啦”的摺疊聲後,她變回了扎着倆羊尾辮的小丫頭形象。
張禮給她倒了杯黃酒。
白糯端起一飲而盡,“啪”的一聲放下後,開唱:
“哎喲喂,我的命好苦啊~~~”
張禮:“不考慮學聲樂?”
白糯:“嘗試過,還被帶着找過老師,但老師說我這天生煙嗓不合適。”
張禮:“我倒覺得挺好聽的,有股滄桑味道。”
白糯:“有沒有可能,是因爲我的年紀本就比你做人做鬼加起來都大?”
張禮把手掌遞出去,掌心上放着一排捲菸。
白糯馬上拿了一根,就着燃香點起,美美吸了一口後問道:“你怎麼也好這一口了?”
張禮:“村裏有個人,喜歡路過我這亭子時,往我香爐裏插幾根菸,呵,忒迷信了。”
白糯:“下次你託夢給那人,告訴他一直買的是假煙。”
張禮:“假煙你還抽?”
白糯:“雲霄產的,這口味款式,真廠還沒出呢。”
翠翠帶着汀汀回到家。
李菊香看到女兒回來很是高興,閨女是她的驕傲,兩個女人在農村撐起一個家,還能供出一個京裏的大學生,任誰都得嘆一聲服氣。
媽媽的變化倒不大,只是髮梢端出現了些許白,倒是奶奶,翠翠每次回來,都能感受到奶奶又變老了。
劉金霞:“來,汀汀乖,到劉奶奶這裏來,奶奶抱抱。”
汀汀乖巧地走過去,和劉金霞擁抱時,小手還會輕輕拍打老人的胳膊,像是她在哄老人。
劉金霞:“這細丫頭真討喜。”
李菊香:“和咱翠翠在這個年紀時一樣。”
劉金霞白了閨女一眼,直白道:“咱翠翠太文靜,可不是這樣,這細丫頭,像當初剛回村裏時的小遠侯,懂得討人喜歡。”
李菊香問翠翠:“上次來電話說,實習崗位安排好了?”
翠翠:“嗯,媽,我覺得是李蘭阿姨幫的忙,她來大學看我時我問過她,李蘭阿姨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李菊香:“你得謝謝人家,要記得你李蘭阿姨對你的好。”
劉金霞:“小翠侯,故宮很破麼,要修這麼久?”
翠翠:“奶奶,裏面的文物幾代人都修復不完。”
李菊香笑道:“你奶奶前天和你柳奶奶她們打牌時,說你是在故宮貼地磚呢,還說首都就是氣派哈,連做瓦匠都得看文憑。”
聊了會兒天,翠翠就帶着汀汀來到大鬍子家。
房間裏,檯燈亮着,笨笨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那支“大哥哥”送自己的鋼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他在規劃如何完成這次歷練任務。
以他的心算能力,閉眼冥想其實更方便,之所以要執拗地落於紙上,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再好的事先計劃在正式開啓後,都很容易被撕得粉碎。
汀汀悄悄推開房門,把可愛的小臉蛋探進來,柔聲問道:
“笨笨哥哥,你在忙什麼呢?”
……
薛亮亮:“小遠,你還在忙什麼呢?”
李追遠將筆帽戴回,關閉檯燈。
一旁的阿璃走來,整理辦公桌。
李追遠:“有幾個文件要先簽好字,圖紙方案也要歸納存檔。”
薛亮亮:“這是又要提前開溜了?”
李追遠:“是現階段工作已完成。”
薛亮亮:“後續報告會還是不參加?”
李追遠:“不是有亮亮哥你麼?報告文件我寫好了,亮亮哥你再潤色一下。”
薛亮亮:“故意留錯別字了沒有?”
李追遠:“有。”
薛亮亮:“呵呵,我感覺自己成了你的新聞發言人。”
別人辛苦幹完活兒,就盼着登臺受表彰,甚至一些人活兒都不幹,就盯着那最後的摘桃子。
結果自家小遠是,每次項目一結束,恨不得人立刻在崗位上消失,報告、交流、分享等能露臉的會,小遠基本不去。
當然,有“師門”在,該是他的成績,也沒人能搶走;雖然,李追遠挺希望能被搶去些的。
自己現在的問題是,債還得越好,就會有越多的債需要還,偏偏自己還不能去故意磨洋工。
薛亮亮站在門口,看着二人在裏面做整理。
檯燈關了後,辦公室裏燈管光亮斜沉了許多,給二人拉出比真人短小的影子;恍惚間,薛亮亮像是又看到了記憶中的那對少年與女孩。
怔了片刻,薛亮亮回過神來,站到辦公室外。
李追遠收拾好走出來時,薛亮亮正低頭點菸。
“哥,你不是已經戒了麼。”
薛亮亮搖搖頭:“最近有點煩,也有點無奈。”
李追遠:“那我還是留下來去開會吧。”
薛亮亮:“不用,我正好能去散散心。一期項目驗收很順利,小遠,你這裏是最能讓我省心的。”
煙點了,沒抽,只是夾在手裏靜靜燃着。
薛亮亮如今所走的路,和羅工已然不同,他身上的擔子很多、也很重。
深吸一口氣,薛亮亮把一口未抽的煙掐滅,轉而笑道:“餓了,小遠,我們出去喫飯吧。”
李追遠:“阿璃已經回宿舍煮了,一起去喫點?”
薛亮亮面露忐忑:“如果是那個的話……”
曾經被紅糖臥雞蛋所支配的陰影,保留到現在。
李追遠:“放心,不是那個。”
薛亮亮:“行,走。”
宿舍是臨時板房,推門進來時,阿璃是在煮東西,嗯,她在煮開水。
李追遠在小圓桌旁坐下,把旁邊一張小板凳拉出來,給薛亮亮坐。
然後,薛亮亮看見李追遠拿出一個紅塑料袋,把裏面的油饊子掰出來,按入碗裏。
薛亮亮:“小遠,你就請我喫這個?”
“還有菜。”
李追遠從桌下取出一個袋子,裏面裝的是鹹菜。
薛亮亮:“小遠,你不用這樣……我是不信你會貪污的。”
李追遠:“這是彬彬哥和阿友走後留下的,剩的不多,想把它喫完。”
這次在高原待的時間比較長,期間陳琳與周云云曾來到這裏探望過,油饊子是劉姨炸的,鹹菜也是家裏醃的。
要撤了,其餘東西留在這兒無所謂,就是這家裏帶來的喫的,不願意浪費。
薛亮亮知道南通那邊的喫法,提前捂着碗口道:“我不用加紅糖了。”
李追遠:“放心,沒有糖了。”
薛亮亮看了看宿舍裏的陳設,尤其是那兩張各自貼牆邊的板牀,問道:“小遠,你們什麼時候辦婚事?”
李追遠:“快了。”
薛亮亮:“記得通知我。”
李追遠:“亮亮哥你不見得有空。”
薛亮亮:“就算人沒空來,新婚禮物肯定是要送的。”
新婚禮物,亮亮哥其實已經給了,要是沒亮亮哥幫忙做項目收尾,李追遠還抽不出與南通那邊同步的時間來。
不過,李追遠並沒有把南通婚禮的事兒告訴亮亮哥,那場婚宴是太爺在村裏辦的,不值得亮亮哥特意爲此跑一趟。
畢竟,連新郎新娘都不打算回去。
阿璃提來了開水,分別倒入三個碗中,將油饊子泡軟。
簡單一餐喫完後,薛亮亮拍了拍肚子:“身上暖暖的,舒服啊;好了,我要走了,原本想着喊上你們去外面喫一頓的,你給我節約了很多時間,到機場後,我還能再眯一覺。”
李追遠站起身,跟着薛亮亮走出來。
薛亮亮:“我的車就停在工地門口,小遠,你不用送了,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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