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9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譚文彬:“你人還怪好哩。”

“是麼?”

“好得跟腦子進水一樣。”

這時,倆男孩跑過來,抱着陰萌哭道:

“嗚嗚嗚,姐,不好了,爸爸媽媽今早都掉進河塘裏淹死了!”

第六十九章

潤生和譚文彬,即刻看向李追遠,目光灼灼,此時無聲勝有聲。

離家到現在,詭異的事兒確實經歷了不少,死倒也是見了許多,但大魚大肉一下子喫撐了,就開始想念清淡口養養胃。

對他倆而言,正常撈個屍,就屬陶冶情操。

李追遠點點頭。

那倆馬上相視一笑,潤生點起一根“雪茄”,譚文彬則不住興奮地搓着手。

陰萌進了內屋,她先把棺材蓋推開,又去外頭把晾溫了的陶壺端進來,倒入碗中後用勺子一點一點喂入老頭嘴裏。

這不是藥,更像是一種偏稠的糖水,是來給老頭吊命的。

喂完後,陰萌打開一盆熱水,給老頭換了新尿布,又給他仔細擦拭好身體,最後換上了乾淨衣服。

做完這些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

老頭睜開眼。

陰萌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阿爺,你居然能睜眼了,氣色也好多了,看來是要好了。”

李追遠一直站在旁邊看着,他知道老頭是能睜眼的,他是腦梗癱了,又不是植物人,再說了,不少植物人也是能睜眼瞧一瞧的。

老頭以前故意不給回應,是想故意寒着孫女的心,最好是把自己當騾子拾掇伺候就是了,他自個兒曉得自個兒身體狀況,不想孫女抱什麼希望。

今兒個主動睜眼,應該是想最後看一看孫女。

至於他臉上浮現出的好氣色,其實就是標準的迴光返照。

陰萌高興地和老頭說了些話後就端起裝髒衣服的盆出去洗。

李追遠走到棺材邊,看着老頭,在他眼睛裏,看見了釋然。

昨晚,老頭並未請求自己將真相告訴陰萌,想來,他是不想自己孫女在經歷幼年被“父母拋棄”後,再重新撕裂出新的傷疤。

就是剛看陰萌對那倆同母異父弟弟的態度,呵,老頭,你可別給自己孫女整出倆拖油瓶來。

可轉念一想,李追遠覺得老頭不會犯這種錯誤。

說白了,江上混的,哪可能有什麼真的善男信女。

江上殺個人多簡單,綁塊石頭沉下去就是了。

這幫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本事有本事,平日裏一是靠天道二是靠良善三是靠世俗規矩給約束着,可要是哪天渾不在意了呢?

所以啊,千萬別把“老實人”給逼急了。

李追遠走到內屋門口,恰好看見陰萌邊擦眼淚邊晾着衣服。

也是,好歹是正統傳承的撈屍人,咋可能瞧不出迴光返照。

無非是互相都在演着戲,求一個體麪點的謝幕。

陰萌感謝且同意了譚文彬所提出的幫忙,收拾好家裏後,就帶着腥松下贰�

一路上,倆男孩似乎想要找李追遠這個同齡的孩子說話,李追遠則被潤生揹着,無視了他們,主打一個不接觸、不瞭解、不負責。

路途並不遠,就在毗鄰縣城的一個村子上,河塘處圍着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一男一女兩具屍體依舊漂在水面上,男俯女仰,卻又彼此緊貼相連,好似至死不願分離。

要不是這倆人平日在村裏三天兩頭地幹架,怕是都要傳他們是相約殉情了。

李追遠從潤生背上下來,站在河塘邊掃了一眼,就清楚這倆人不是至死不渝,而是屍體間黏在了一起。

不似尋常漂子的白瑩,他們倆屍體呈黑色,像是兩塊變質發黑的豬皮凍。

有兩個中年漢子正和一個獨眼老婆婆吵着架,看倆人身後帶着的傢伙事,應該是本地的撈屍人。

這裏倆漂子,還都黑了透着不對勁,撈屍的價格就得另算了。

顯然,雙方在價格上沒能談得攏,獨眼婆寧願自個兒兒子媳婦繼續在水裏泡着也不願“喫這個虧”。

見陰萌來了,獨眼婆馬上得意地指着笑道:“行了,用不着你們倆這黑了心的玩意兒了,我大孫女來了。”

說着,獨眼婆就很是熱情地走過來,起步時是笑臉,行至一半時帶上哭腔,到跟前時則是又哭又笑得拿捏精準,再一抹眼淚抓着手,彷彿終於盼到了主心骨。

“大孫女,你終於來了,快,快把你爸媽撈起來吧,他們可憐喲~可憐吶~”

譚文彬在旁邊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心想這世上居然有這般不要臉的人。

年幼時的陰萌不懂事,會自己哭着去找媽媽,媽媽故意躲着不見她,每次都是獨眼婆出來用最損毒的話對女孩罵。

曾有一次寒冬臘月裏,獨眼婆端着一盆水潑出來,讓陰萌溼漉漉地哭着走回家。

女孩也傻,回家後對爺爺說是自己貪玩掉下了溝。

老頭也傻,還真信了。

李追遠知道,老頭疼愛孫女是真,但粗心大意也是真,要不然當年也不會真相信兒子留下的那封“書信”。

陰萌沒和獨眼婆熱絡,只是淡淡道:“我把人撈出來吧。”

“哎,哎,好好好。”

陰萌看向那倆本地的同行,倆人臉色有些不好看,卻也不好說什麼,只能自顧自點根菸,悶着頭把傢伙事又背了回去。

人家那是撈她親媽,算不上壞規矩搶生意。

雖說心裏有點膈應,但本就是熱手玩玩的,那就操持起來。

譚文彬佈置起供桌點起了蠟燭,潤生將小漁船搬了過來,置於河塘邊。

陰萌站在供桌前,開始做法事。

李追遠站她身旁,饒有興致地看着。

相較於自家太爺在法事上的隨心,陰萌明顯專業標準得多,很多儀式雖然並不標準,卻也是能瞧出古禮。

尤其是那自喉嚨裏發出經脣齒快顫發出來的晦澀音節,讓李追遠很感興趣。

昨晚老頭在做生意時,面對那鬼影,也是用這種方式在交流。

鬼話連篇,有時候也可能是對某種特殊能力的褒義詞。

法事走完,陰萌開始準備撈屍,但還沒等她離開供桌下去,就見潤生和譚文彬倆人已撐船而出,用的,還是陰萌的傢伙事。

陰萌叉着腰,有些無奈地看向李追遠:“這怎麼好意思。”

“沒事,他們手癢。”

陰萌笑道:“我也手癢啊。”

她因爲價格貴,一年到頭也接不了幾單撈屍生意,這次也是摩拳擦掌呢。

潤生和譚文彬配合很默契,兩具屍體因粘在一起無法分開,二人乾脆肩並肩一人背一個,然後:

“一,二,三!”

自船上,齊跳落地。

陰萌觀看完了全過程,有些意外地說道:“南通那邊撈屍的規矩,和我們這兒好像。”

李追遠不置可否,要是讓自家太爺來,陰萌怕是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潤生那一套流程,是被自己根據魏正道書中記載糾正過的,包括《正道伏魔錄》裏對付死倒的招式,也是他教給潤生的,譚文彬則是跟潤生那兒學的。

可以說,潤生他們剛剛展示的,是教科書模版,最專業的規範動作。

懶得卸下再捲了,二人將屍體徑直背入獨眼婆家中,一排長凳上鋪着一張大涼蓆,屍體就擱上頭了。

獨眼婆找來一條白牀單,將兒子兒媳給覆住,隨後鼻子一酸,正欲進入狀態哭時,旁邊倆女的上前,一個捅了捅她的腰,另一個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獨眼婆馬上警醒過來,先驅散了進屋來看屍體的村民,只將自己親族放進來,接着又特意上前,牽起陰萌的手,將她拉入了屋,隨後將客廳門板豎上。

屋外,村民們紛紛交頭接耳。

譚文彬見李追遠坐在一張小板凳上,自己也就跟着蹲了過來,好奇問道:“小遠哥,他們不趕緊張羅着辦喪事,這是要幹嘛?”

李追遠:“託孤。”

譚文彬:“他媽的能這麼不要臉麼?”

李追遠沒回答,低頭看着腳下一隻正從泥土裏往外鑽的蚯蚓,半截身子在外頭半截在裏面。

譚文彬又問道:“小遠哥,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幫幫她?”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最起碼,也算是朋友了吧?”

“那就尊重朋友選擇。”

“額……”譚文彬用力抓了抓頭髮,“可這事兒不得勁,萬一她真昏了頭答應了怎麼辦?”

“那就尊重她的命摺!�

屋子裏。

陰萌站中間,四周站着一羣人,還有那倆男孩。

獨眼婆指着這羣大人介紹道:“大孫女,他們都是你的親戚,這是你大伯,這是你二伯,這是你大伯母、二伯母……”

獨眼婆有三兒一女,陰萌媽嫁的是她小兒子。

陰萌目光掃向這羣和自己沒半毛錢血緣關係的“親戚”。

這時候,他們一個個地,都面露笑臉。

獨眼婆繼續道:“大孫女,你爸媽就這麼走了,我這天都塌了,我一個老婆子,身子骨也不行了,可這倆孫子可不能沒人管啊。

他們還得唸書,還得喫飯,還得穿衣,我可是真沒法子扛喲~”

獨眼婆又唱了起來。

旁邊一小安覆浮眰凂R上跟聲:

“是啊是啊。”

“難啊,真的難。”

陰萌沒說話。

見女孩沒接茬,獨眼婆也不氣餒,自顧自牽起陰萌的手,又將倆孫子喊過來:

“來,牛娃兒、馬娃兒,以後啊,你們就跟着姐姐過了,姐姐會供你們喫喝,供你們上學的,快,謝謝姐姐。”

“謝謝姐姐。”

“謝謝姐姐。”

獨眼婆又扭頭看向陰萌,慈愛地說道:

“這麼安排,也是爲你好,你在家裏也是獨身一個,以後要是嫁人了,連個孃家人都沒有,那是要遭欺負的。

牛娃兒、馬娃兒本就是你親弟弟,一母同胞嘛,你把他們養大了,他們以後就能幫襯你,也是你以後的腰桿子和底氣。

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獨眼婆笑呵呵地準備去開門,先關門屋子裏把事兒說了,再開門跟鄉親們公佈一下,就算沒立字據啥的,但有這一道流程,事兒就算是定下了。

陰萌終於開口問道:“你要我養他們倆?”

“啊,對啊,你不挺喜歡你這倆弟弟的麼,你看,他們倆多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