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三江:“我和細丫頭奶奶早就商量好了,算是定了親,等伢兒們成年了,就準備把婚事兒辦了,你是小遠侯的爹,你的想法呢?”
蘇亦舟:“等孩子們成年後,只要他們自己願意,我們做父母的,就支持。”
李三江點明道:“唉,細丫頭打小就不會說話。”
蘇亦舟:“這孩子,讓人心疼。”
李三江:“所以,你可以回去再想想,再商量商量。”
蘇亦舟搖搖頭:“不用想,這又不是她的錯。”
李三江微微皺眉,自己的意思是讓他跟他爹報告一聲,結果他倒好,在自己面前只知道充開明。
蘇亦舟:“小姑娘,你叫阿璃?”
阿璃點了點頭。
蘇亦舟看向李追遠:“爸爸我很喜歡這個小姑娘,越看越喜歡。”
李三江眉頭皺得更深了,一般這話用作丈母孃看女婿,你這未來公公身份,說這話不覺得有點憨麼?
李追遠倒是知道爲什麼,等阿璃慢慢長大,父親會發現,他的兒媳婦長得越來越像那位曾在低谷中庇護與救治他的老阿姨。
蘇亦舟:“小遠,你們現在雖然還沒到年齡,但你應該也知道什麼叫擔當和責任了。”
李追遠掃了一眼蘇亦舟提過來的禮品,他知道,昨晚羊確實再入虎口了。
此時,李蘭在劉金霞家。
李菊香見她來了,開心得很,抓着她的手聊天;翠翠也很喜歡這位阿姨,依偎在媽媽身旁,聽着她們說起過去的事。
這些事,媽媽以前都對自己說過,媽媽和自己一樣,小時候都沒什麼朋友。
李蘭阿姨也很重視媽媽呢,過去的事,有些自己媽媽都記憶模糊了,可李蘭阿姨卻能做出清晰描述,不愧是遠侯哥哥的媽媽,記憶力都好好。
劉金霞看着這溫馨一幕,眼皮直跳跳,像是白內障又要發作似的。
她找了個藉口,回自己神婆屋畫符去了。
以前自己女兒和蘭侯一起耍時,她就有些怵這蘭侯,後來剛接觸被送回鄉的小遠侯時,她也在小遠侯身上嗅到了與昔日蘭侯一樣的味道。
只不過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遠侯身上的這種味道就漸漸消失不見了。
可今兒個再次見到李蘭時,劉金霞覺得,當年那個年輕的李蘭,她又回來了。
翠翠拿着一盒巧克力走進來,剝開一顆,遞送到劉金霞嘴裏:“奶奶,蘭侯阿姨帶來的,沒喫過的口味,你嚐嚐。”
“奶奶不喫,留給翠翠喫。”
“奶奶不喫,翠翠也不喫。”
“好好好,奶奶喫。”
見劉金霞喫下去一顆,翠翠笑了。
翠翠:“奶,遠侯哥哥的爸爸也回來了。”
劉金霞:“他人呢?”
翠翠:“蘭侯阿姨說,他去李爺爺家送禮感謝去了。”
劉金霞:“哦,是麼,呵呵。”
翠翠跑出去繼續聽聊天了。
劉金霞只覺得嘴裏的巧克力有些發苦。
蘭侯這是曉得三江侯不喜歡她,所以只讓小遠侯他爸去,自己沒去;所以今兒不是來找自家香侯敘舊的,是方便在自己家這兒看那邊的情況。
劉金霞以前就覺得,自家傻閨女在蘭侯面前跟個陀螺似的,人家想怎麼轉就怎麼轉,可偏偏自己又實在不忍心戳破;唉,自家傻閨女打心眼兒裏認可這蘭侯,當初小遠侯被祟了,拼着自己痛得滿地打滾也要救蘭侯的兒子,但人家心裏,可能根本就沒有你。
李三江問了很多,蘇亦舟答了很多。
蘇亦舟問了很多,李三江答了很多。
在這期間,李三江聽到了很多“謝謝”與“感激”。
他一直覺得,蘇亦舟這是在鋪墊,可這鋪墊未免鋪得太久了,圖都快繞壩子一圈了,你的匕首呢?
最後,還是李三江實在忍不住了,掏出戶口簿“捅”了過去:
“要不今兒個就去民政局,把伢兒的姓再改回去吧,遷戶口的事,你家那邊再想想辦法。”
蘇亦舟把戶口簿推了回去:“大爺,小遠這些年承蒙您照顧,他既然不願意,我尊重他。”
李三江把戶口簿又推回去:“他可是你兒子。”
蘇亦舟:“是啊,無論他姓什麼,都是我兒子,有什麼不同呢?”
李三江:“……”
如果眼前這人不是小遠侯的親爹,李三江估計會把戶口簿摔他臉上。
很多時候,跟哪邊姓確實沒什麼不同,前提是兩家都窮得旗鼓相當。
李三江這輩子見多了人情冷暖、生死往來,那些漂亮話大道理可唬不住他,他再次提醒道:
“小舟啊,你可不是家裏獨子啊。”
蘇亦舟:“是啊,我爸孫輩多呢,不差一個跟他姓的。”
李三江捂住自己胸口。
要是獨子,那興許能捏着鼻子認了,你都不是獨子,還想跟着分家裏東西?你那幫哥哥和他們的孩子能同意?
李三江:“要不,你打個電話,跟你爸商量商量呢?”
蘇亦舟:“大爺,不用,就這樣吧,我覺得挺好的。”
李三江站起身:“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給你爸打。”
蘇亦舟:“大爺,實在不巧,我爸近期在療養,不在家裏,我也得問人才能聯繫到他。等過幾天,我讓他給您來電話,或者我安排您一起去療養?”
李三江:“我沒那個福分。”
蘇亦舟:“您放心,父親向來是自費的。”
李三江只覺得自己連續幾拳,全砸在棉花上,給他自個兒心裏憋得慌。
聊天,在沉悶中結束。
蘇亦舟起身告辭,來自相關部門的審查雖然結束了,可他自己那邊的工作也還需去做個交接,他是趁着間隙回南通探望。他說等那邊事情弄好,會馬上再回來,在村裏多住會兒。
李三江不想說話了,右手捂着頭,左手指了指,示意李追遠去送送,並小聲道:“帶手機,記得要號碼。”
李追遠跟着蘇亦舟走下壩子。
在小徑上走出一段距離後,蘇亦舟開口笑道:“小遠,大爺怕是把你爸爸我當傻子看了。”
李追遠:“還真像。”
蘇亦舟將手搭在自己兒子臉龐上:“我們家小遠已經參加工作,是大人了,能爲自己的事做主,爸爸尊重你的意思。你爺爺那邊也不用擔心,爸爸會……”
李追遠:“爸,我能靠自己的。再說了,爺爺一向不準家裏人搞這種事。”
蘇亦舟:“是啊,你比我有能力,有出息。我去探望你爺爺時,你爺爺對我說,他前不久還夢到了你,他很想你。
小遠,有空抽個時間,回京裏看一看他,他也……老了。”
李追遠:“我會的,爸。”
蘇亦舟目光有些遊離,醞釀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小遠,爸爸和媽媽復婚,你同意麼?”
李追遠:“爸,這是你的人生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只會祝福。”
蘇亦舟:“你和你媽媽……”
李追遠:“我知道,她是我媽媽。”
蘇亦舟:“你媽媽病好了,她……真的變了很多,以前的那個她,回來了。”
李追遠:“那真好。”
蘇亦舟點點頭,他明白了兒子的態度,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李維漢家,他要去喊李蘭先一同回去處理工作。
李追遠看着蘇亦舟的背影,少年的目光有些複雜。
爸爸就像個陀螺,在這愛情的漩渦裏,無法自拔。
這是蘇亦舟自己的選擇,少年不忍心去戳破。
不過,李追遠沒直接調頭回去,而是繼續走向村道。
走着走着,在張嬸小賣部前,出現了從劉金霞家出來的李蘭身影。
當李蘭與這小賣部重疊在一起時,李追遠的掌心,傳來一股被燃香灼燒的痛。
他側過頭,看向村道旁的水渠。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晚,在爺爺奶奶等一杏H友面前,自己舉着話筒,一邊笑着喊媽媽一邊被李蘭隔着電話,血淋淋地撕下人皮。
李蘭走過來,看着李追遠,問道:“爲什麼?”
李追遠沒回答。
李蘭:“憑什麼?”
李追遠還是沒回答。
李蘭:“你自己把病治好了,爲什麼不能接受同樣治好病的我。”
李追遠依舊沒回答。
李蘭忽然意識到什麼她指着自己的臉,臉上浮現出不敢置信、眼裏流露出驚恐:
“我的病,是不是還沒有治好?”
李追遠不想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比當初的李蘭溫柔,只是與她保持距離,而不是去撕掉李蘭敷在臉上的那張人皮。
這個病,要是能這麼容易治好,魏正道當年又何必折騰這麼久;自己現在是治好了,卻也是正經死過一次了。
如今回頭想想,自己和李蘭當初明明都有病在身,可爲什麼太爺接納的是自己而不是李蘭?或許,不是自己更會演的緣故,而是太爺“看到”的,是彼此剔除掉絕對理性病症的……心魔那一面。
李蘭爲了治病,選擇了蘇亦舟,發現蘇亦舟不行後,就立刻決定生下孩子,發現孩子不行後,就拋下孩子,去研究大烏龜……
她是在治病不假,但她其實也享受這病情、享受與它對抗的過程,並不是那種嚴格意義上的排斥。
李蘭:“不,不可能,我治好了,我治好了,我已經脫離了它,我現在很乾淨,我有情緒,有情感,真的,這些我都有了!”
李追遠:“你在演。”
“嘶啦!”
李蘭痛苦地蹲在地上,雙手捂着自己額頭,那種無形的人皮撕裂聲,她聽到了。
對大烏龜整體而言,保留一個“有感情的李蘭”,對它的存在更有利,能將她在西域祕境的付出,最大程度地收穫回報;並以“李蘭”爲紐帶,形成羈絆,對自己產生約束,確保它的安全。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導向,她甚至能欺騙她自己,眼前的李蘭,她……至少目前,她真心認爲自己把病治好了。
李蘭怔怔地望向水渠中,映照出的臉。
她聽到了人皮撕裂聲,意味着她將無法避免地,將自己年輕時在這個村子裏的遭遇,再重走一遍她的這張看似完整的人皮,註定會隨着時間不斷脫落。
李追遠猜測,李蘭能這麼快就攻破蘇亦舟的心防,應該選擇的是將殘忍的過去揭開,把蘇亦舟心底的傷害與畏懼,轉化爲疼惜。
蘇亦舟願意再愛她一次,願意去相信、去賭她不會再變成曾經那樣。
可在李追遠這裏,不存在賭的概率,這是種必然。
只要自己不投入情感,就不會再被傷害,明知道是個坑,爲何還要往裏跳?
“我知道了,小遠,你做得對。”李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你離媽媽我……遠一點,你已經好了,而我,還是那個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蘭轉過身,往回走去。
在她再次經過小賣部時,
“叮鈴鈴……叮鈴鈴……”
櫃檯上的電話機響了。
張嬸接起電話:“找蘭侯……咦,蘭侯,真巧,找你的!”
小賣部是個鐵皮棚屋,坐在櫃檯裏頭織衣服的張嬸,只能看見正前方的開闊一面,看不到村道左右兩側。
李蘭止步,回頭看去,看見李追遠將手機貼在耳邊,在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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